【切换】临安 · 皇城 · 夜 · 第二夜】
更漏一更。
更漏二更。
记夜的册子摊在案上。
头一行只有日子。
第二行也只有日子。
内侍换了一个。上一夜那个手上冻了一道口子,今天没来。
新来的年轻,手是干净的。
“写。”赵构说。
内侍写下日子。
“还写什么。”
“不写。”
内侍把笔搁下,退到门边。
门边的风小。他站着,不敢靠柱。
赵构把册子翻回头一行。
头一行的日子底下,是他自己昨夜要走的那一支笔留下的痕迹。纸上有一个浅浅的凹,没落到墨。
他用指腹摸了一下那个凹。
摸完他把册子合上,压在案角的砚台底下。
砚台是端石,很沉。
“御医呢。”
“在外头。”
“叫他进来。”
御医进来,跪着,把脉枕搁下。
赵构把手腕搭上去。
御医按了三回。
第一回按寸,第二回按关,第三回按尺。
按到尺上,他眉头动了一下。
“怎么样。”
“回陛下,脉细数。”
“细数是什么。”
“是心里有事。”
“还有呢。”
“弦。”
“弦是什么。”
“是想不完的事。”
赵构把手收回来。
“开方。”
御医从药箱里取纸,写了七味药。
写到第七味,笔顿了一下。
第七味写的是朱砂,用一分。
那个“分”字比别的字小一半。
“一分够么。”
“回陛下,够。”
“为什么用这么少。”
“多了伤神。”御医说,“少一点,睡得着。”
“睡得着的是我,还是你。”
御医把头低下去。
“臣不敢。”
“下去。”
御医出殿的时候,在第三级台阶上绊了一下。
他没摔着。
他站住,把左边袖子里的一个小包换到右边袖子里。
小包是纸包的,包得方,四角都压平了。
【切换】临安 · 皇城 · 夜 · 第三夜】
这一夜下了一点雨。
雨不大,落在瓦上,声音是碎的。
赵构没叫更。
他自己走到殿外。
廊子长。廊柱十四根。他一根一根走过去。
走到第七根,他停了。
第七根柱子上有一道刻痕。
痕很浅,是横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
摸完他把手收回来看。
指腹上没有灰。
廊下守着的一个内侍远远站着,不敢过来。
“这根柱子,”赵构说,“上一回修是哪一年。”
“回陛下,建炎三年修过一回。”
“修的时候换了柱子没有。”
“没换。只漆过。”
“漆过几回。”
“三回。”
赵构又摸了一下那道痕。
三回漆,痕还在。痕比漆深。
“拿灯来。”
灯笼举过来,光照在柱子上。
痕是两道的。上边那一道短,下边那一道长。
“谁刻的。”
没人应。
“为什么没人应。”
“回陛下,守殿的换过三回。”
赵构没再问。
他把手在袍子上蹭了两下。
雨落在廊檐上,往下滴。
滴到第三下,他转身回殿了。
【切换】临安 · 皇城 · 夜 · 第五夜】
这一夜他叫人。
叫的是个老内侍。这人在殿里伺候的年头比赵构登位还长。
“你哪一年进宫的。”
“回陛下,宣和元年。”
“建炎三年三月,你在哪儿。”
老内侍的身子僵了一下。
“回陛下,在殿里。”
“哪一间。”
“西边的值房。”
“那一夜你听见什么。”
“听见门响。”老内侍说,“门响了三回。”
“三回。”
“头一回是自己人开的。第二回是从外头撞的。第三回是有人出去,没关严。”
“那一夜有风。”
“有风。”
“有风,门怎么会没关严。”
老内侍没答。
“你记得倒是清楚。”
“奴才那三天写过东西。”
“写过什么。”
“写过日子。”
“东西呢。”
“烧了。”
“谁叫你烧的。”
老内侍把头贴到地上。
“回陛下,没人叫。”
赵构看了他很久。
“下去。”
老内侍退出去的时候,手在门槛上扶了一下。
门外的风把灯吹得晃了三下。
赵构把案上那本册子抽出来,翻开。
第五行上还是只有一个日子。
他拿起笔,在那一行的日子底下添了三个字。
添的是:三日。
写完他把笔搁下,手在纸上压了压。
压的是那三个还不干的字。
【切换】临安 · 政事堂 · 廊下 · 早 · 第四日】
天没亮透。
秦桧在廊下等。
他手里没有奏札。
别人手里都有。只有他没有。
朱漆柱子上挂着霜。
他把手拢在袖子里,站在柱子背风的一侧。
廊下守门的看了他一眼。
“枢密不进去。”
“等一个人。”
“等谁。”
“等里面的出来。”
守门的没听懂。
前头三个人进去,两个先出来。
先出来的是年长的,走得慢。
后出来的是个年轻的,出来的时候脸上有一层薄红。
“被驳了。”年轻的边走边说。
“驳什么。”
“驳一个名分。”
“什么名分。”
“迎驾的名分。”年轻的压低声音,“迎驾要立使名,使名上写谁,谁就是迎的人。”
年长的把他袖子拉了一下。
两个人走远了。
秦桧在柱子后头站着,没动。
等最后一个人出来,廊下空了,他才往前走。
走到门口,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手里有一个小小的木牌。
牌上没有字。
只有一道槽。
槽里什么也没刻。
【切换】临安 · 政事堂 · 内 · 早】
殿里烧着炭。
炭盆边搁着一把火钳。
赵构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一封没写完的信。
信纸的右半边是空的。
“来了。”他说。
“臣在。”
“他们昨天又驳了一个名分。”
“臣知道。”
“你知道还站着。”
秦桧走到案前三步,站住。
“陛下,”他说,“迎驾的名分,早一天定,还是晚一天定,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什么。”
“要紧的是,等到人去接的那一天,接的是谁。”
赵构没说话。
秦桧从袖子里把小木牌拿出来,搁在案上。
“这是臣家里的东西。”他说,“用来量字距的。”
“量什么字距。”
“写东西的时候,字写得挤,写的人心里急。字写得开,写的人心里松。”
“这牌子为何是空的。”
“臣昨天量了一封信。”秦桧说,“量完把牌上的字刮了。”
“什么信。”
“没名字的信。”
赵构看着那块牌子。
牌子上的槽是直的,浅的,底子很平。
“你说。”
秦桧把手收进袖子里。
“臣只有两句。”他说。
“第一句:不必动手。”
“第二句:误期。”
赵构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
“说清楚。”
“金国的朝上,主和的是一个人,主战的是几个人。”秦桧说,“主和的人若把事办成了,是他的功。主战的人若把事搅了,也是他的功。”
“他搅什么。”
“他搅一件小事就行。”
“什么小事。”
“南边不自误期。”秦桧说,“南边若有一件事没赶上日子,主战的人就有话说了。”
“哪一件事。”
“两件。”秦桧说。
“一封回函。”
“一批岁币。”
赵构把案上那封没写完的信往前推了半寸。
“回函。”
“回函答的是一句话。”秦桧说,“答早答晚,都算答过。答早,北边就往下走一步。”
“那就不答。”
“不答不成。”秦桧说,“不答是拒。”
“那怎么答。”
“回函的末尾要写日子。”秦桧说,“日子不必今天写。”
赵构看着他。
“那就空着。”
“空着。”秦桧说,“空着不算误。等到该走的那一条路,走到该走的那一天,再填。”
赵构把信纸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白的。
“岁币呢。”
“岁币不空。”秦桧说,“岁币按数,全数。船也是好船。”
“那怎么会误。”
“船期。”秦桧说,“船期定在清明前。”
“清明前是常例。”
“是常例。”秦桧说,“可这一年,北边的风到得晚。”
赵构把信纸搁回去。
案上的炭爆了一下,一小块炭跳到炭盆外头,落在地上,红了。
赵构用脚把它踩灭。
“为什么是风。”
“臣不知道风。”秦桧说,“臣只管日子。”
赵构往后靠了靠。
他的手在案的边沿摸了一下。
“这两件事,”他说,“谁办。”
“回函是礼部办。岁币是户部办。船是船坞办。”
“你办什么。”
“臣什么都不办。”秦桧说,“臣只是替陛下把日子数了一遍。”
殿里静了一会儿。
“七天。”赵构说。
“什么七天。”
“朕已经七个夜里没睡了。”赵构说,“从北边那封信到的那天起。”
“臣知道。”
“你怎么知道。”
“陛下昨夜没叫更。”秦桧说,“不叫更的人,是自己不肯让这一夜过去。”
赵构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还有一句。”他说。
“陛下讲。”
“渊圣——”
后头的三个字没出来。
殿外的钟响了一声。
秦桧低着头,等着。
赵构没把那句话说完。
“下去。”他说。
“臣告退。”
秦桧退到门口,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他回头,把那块空木牌留在了案上。
【切换】临安 · 礼部 · 文书房 · 午后】
文书房里两个人对着一张纸抄。
一张誊清,一张留底。
抄的是回函。
回函不长,一共八百多字。
末尾那一行是空着的。
“日子不写。”
“不写。”
“那这一行空着做什么。”
“留着。”
抄的人把纸对着光看了一遍。
光从纸上透过来,能看见一个个字的背面。
空着的那一行,透过来是一条白的。
“先前有过这样空一行的么。”
“有过。”
“什么时候。”
“绍兴二年。”年长的说,“那一封也是空着的。”
“后来填了没有。”
“填了。”
“填的什么日子。”
“填的日子,比该填的晚了十一天。”
“那封东西到北边,晚了几天。”
“到得正赶上。”年长的说,“北边正闹一场事。”
后头那个抄的人没再问。
他把誊清的那一份卷起来,用麻绳扎了。
扎的时候他多绕了一圈。
一圈多出来的麻绳在结头上翘着。
【切换】临安 · 户部 · 船坞的报帖 · 午后】
一张帖报摆在案上。
上面写着三条。
第一条:船三只,载数如旧。
第二条:船匠已备,材木已集。
第三条:出航日子,清明前三日。
看帖的是个四十几岁的官,姓田。
他把手指按在第三条上。
“去年是清明前几日。”
“回大人,去年是清明前六日。”
“今年为何三日。”
“船坞报的。”
“船坞为什么报三日。”
“说是木头干得快。”
田官把帖报翻过来。
背面是船坞的印。
印盖得正,四角都压在纸上。
“木头干得快,”他说,“跟日子有什么相干。”
“回大人,不相干。”
“那为何报三日。”
“船坞说,早三天,北边的风还没转,船到了正好。”
“北边的风还没转,船逆风还是顺风。”
底下的人没答。
田官把帖报折起来,折三折,塞进袖子里。
“这一份不入档。”他说。
“不入档怎么查。”
“不入档才查不着。”田官说,“退回去,叫他们重报。”
“重报几日。”
“照常例,六日。”
底下的人拿着帖报走了。
廊下他站了一会儿。
“大人说重报六日。”他自言自语,“那我们报几日。”
他又折回来,在门口问了一句。
“大人,报几日。”
“报六日。”
“可船坞报的是三日。”
“那就叫船坞把三日改成六日。”
“改的日子,木头就干得慢了么。”
田官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那人想了想。
“木头干得快慢,跟日子不相干。”
“不相干就改。”
那人拿着帖报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
“大人。”
“还有事。”
“若船坞不肯改。”
“那就不是船坞报的。”田官说,“是上头报的。”
那人走了。
田官坐回案前。
案上另有一本簿。
簿上记的是岁币的数。
银二十五万两。
绢二十五万匹。
两个数一样,一样了很多年。
年限一长,数就不必再看。
他把簿子合上,压在那份帖报原来的位置上。
压完他把手搁在簿子上,停了一下。
“不入档。”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遍是跟自己说的。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值房 · 午后】
值房的门关着。
屋里那三个人还在。
左边那个在写。
“第几号。”
“壬字第七号。”
“时辰。”
“十一月廿二,未正。”
“处。”
“礼部文书房。第三案。”
“待。”
“一人。抄回函。末行留空。”
“法。”
“无意。墨污。”
“毕。”
“纸换。底留。”
“事毕自销。”
他把纸卷了,封进竹管。
案角上原来五根竹管。
现在四根。
中偏右那根长的,没了。
“第七号谁领。”
“没写。”
“谁派的。”
“也没写。”
中间那个人抬起头。
“这一号,”他说,“是上头递进来的。”
“上头哪一头。”
“外面的。”他说,“牌子是空的。”
左边那个人把笔在砚里蘸了一下。
“空牌子递进来的号,”他说,“我们没有不收的。”
他把竹管搁在案角。
四根竹管,长短一样。
【切换】临安 · 长街 · 秦桧的轿子 · 傍晚】
轿子走得很慢。
街上人多,卖炭的、卖菜的、挑水的,往两边让。
轿帘掀了一角。
掀帘的不是秦桧,是他随身的一个老仆。
老仆往外看了一眼。
“相公有话。”
“让他过。”
前头一辆板车,拉的是棺材。
车到轿前,秦桧在轿里说了一句话。
“停。”
轿子停了。
板车过去。
棺材是薄木的,没上漆,木头还是白的。
车过去以后,轿子里的人问了一句。
“什么人。”
“回相公,城南的。死的是个抄书的。”
“多大的。”
“四十上下。”
轿帘放下了。
轿子往前走,走了十来步,又停了。
“回去问一句。”秦桧说。
“问什么。”
“问他描的东西是什么。”
老仆去了。
秦桧的轿子停在长街当中,把后头的车都堵住了。
后头有人喊。
喊了两声,前头没动,后头也就不喊了。
街上安静了一段。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傍晚】
帘子后头那张纸还在砚台底下。
砚里的水凉了一天。
柳眉生把砚台挪开,把纸抽出来。
纸上的四句已经干了。
“外头又来了话。”外头的人说。
“什么话。”
“说要接人。名分还没定。”
“名分定不定,跟我们何干。”
“说衣裳要赶。”外头的人说,“使团的人穿什么,得按名分定。名分不定,衣裳就不好做。”
柳眉生把纸折了一折。
“那就先做里子。”
“里子看不见。”
“看不见也得做。”她说,“衣裳好不好,先看里子。”
帘外的人应了一声。
“要几件。”
“名分几个,就几件。”
“名分没定。”
“先做四件。”
“四件是什么数。”
“照旧例。”她说,“迎驾的使团,正使一件,副使一件,副使以下两件。”
“那要是多了一个名分。”
“多了再说。”
外头的人走了。
柳眉生把纸搁回砚台底下。
这一回她压得比昨天紧。
【切换】临安 · 皇城 · 夜 · 第七夜】
更漏一更。
二更。
三更。
记夜的册子摊在案上。
七天,七行。
头一行一个日子。
第七行一个日子。
中间五行,也都只有一个日子。
赵构把册子从头翻到尾。
翻到第七行,他停了。
“笔。”
内侍把笔递过来。
赵构提笔,悬在第七行上。
悬了很久。
落下来的时候,他写了一个字。
写的是“等”。
写完他把笔搁下。
“这一本,”他说,“收起来。”
“收在哪儿。”
“收在朕这里。”
内侍把册子递过去。
赵构接过来,翻到第二行。
第二行上是他自己昨夜写的那一个字,墨还没全干。
他用指腹在那个字上按了一下。
墨晕开了一点。
他把册子合上,塞到坐的褥子底下。
“外头有信没有。”
“回陛下,没有。”
“北边也没有。”
“北边也没有。”
赵构没说话。
他坐着,手指在膝上按着那本册子。
按了一会儿,他把手抽出来,搁在案上。
案上那块空木牌还在。
他没让人收。
【切换】临安 · 众安桥 · 夜 · 初雪】
雪下起来了。
不大,落到桥面上就化。
挑担的收摊早,桥上没几个人。
桥下蹲着个要饭的,把破席子往身上裹。
席子裹不住脚,脚在外头。
卖炊饼的老汉提着担子过桥。
走到那要饭的跟前,他停了。
他从担子里摸出一个饼。
饼是冷的,是白日没卖出去的。
他把饼搁在席子上,没说话。
要饭的把饼掰开。
里头是空的,没有馅。
“没馅的。”
“没馅也吃。”
老汉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从哪儿来。”
“北边。”
“哪里。”
“不记得了。”
“往哪儿去。”
“南边。”
老汉看了他一会儿。
“南边是这儿。”
“这儿也是南边。”要饭的说,“往南还有。”
老汉没话了。
他把担子换了个肩,走下桥去。
雪落在席子上,一层白的。
要饭的掰下半块饼,收进怀里。
另半块他吃了。
吃的时候脸朝着南边。
【切换】临安 · 万俟卨家 · 夜】
万俟卨从外头回来,进门先把靴子上的泥刮了。
刮泥的是门后一块铁片。
铁片上已经有很多道痕了。
他进屋,点灯。
灯芯是新剪的,火直。
案上摆着一份新札。
札子是傍晚送来的,封口上一个字都没有。
他拆开。
里面只有一页。
一页上写着三行。
第一行:礼部文书房,回函末行留空。
第二行:去查,留空是常例,还是新例。
第三行:查完不必报。
万俟卨把这一页看了两遍。
第二遍看的是第三行。
“不必报”,三个字比上两行写得大。
他把纸凑到灯上看。
纸背没有字。
他把纸折起来,搁在袖子里。
坐了半晌,他起身到院子里。
梅枝上那一片朝南的叶子已经不在了。
枝上光着。
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会儿。
天上没星。云压得低。
进屋的时候,他把油灯吹了。
黑里他坐着。
袖子里那一页纸,他摸了一下。
三个字。
“不必报。”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两遍。
念第二遍的时候,他把纸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到了案上。
放的地方离灯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