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值房 · 早】
值房的门还是关着。
今天是三个人,多了一个。
多出来的那个站在门口,没坐。
屋里的算盘停了。
“壬字第七号,谁领的。”
“没报。”
“第七号压在案上三天了。”左边那个说,“三天的号,作废。”
“作废的号谁收。”
“没人收。”他说,“号不收回,只等人。”
“等谁。”
“等一个刚好要往北走的人。”
门口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往北走的人有。”
“我知道有。”左边那个说,“我这儿有五个。”
他把五根竹管的封蜡都看了。
“领第七号的人,要办的是小事。”
“小事也要人。”
“小事最要人。”左边那个说,“大事有人抢,小事没人接。”
门口那个人把手伸出来。
“给我。”
“你叫什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
“号上不写姓名。”左边那个说,“可我得知道把号给谁了。”
“商九龄。”
左边那个把第七号的竹管挑出来,搁在案沿上。
竹管上原来封的蜡拆过一道痕,后来补上过。
补的蜡比原来的浅。
“这一根补过。”商九龄说。
“补过。”
“谁拆的。”
“没写。”
“那谁知道里头是什么。”
“不知道才敢领。”左边那个说,“知道了就领不成了。”
商九龄把竹管收进袖子里。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使团几时走。”
“初八。”
“名单定了没有。”
“定了七成。”
“剩的三成呢。”
“剩的三成是名分没定的。”左边那个说,“名分没定的人,先不写名字。”
商九龄点了一下头。
“初八,我在城门口等。”
【切换】临安 · 礼部 · 名册房 · 午后】
名册房里摆着三张长案。
案上摊着一部册子。
册子厚,一百四十七页。
第一页上头写着四个字:迎驾使团。
第二页起是名字。
名字一行一个,右边留着写官衔的空。
写到第二十行,写的人停了。
“后头的怎么写。”
“照旧。”
“照旧就写不下去了。”写的人说,“正使的名字,鸿胪寺还没送来。”
“那就空着官衔写名字。”
“名字也没有。”
主事的人过来看了一眼。
“先写随行的。”
“随行的一百二十一个都写完了。”
“那还剩什么。”
“还剩二十六个。”
“二十六个是什么人。”
“是名分上要靠使名的人。”写的人说,“正使、副使、礼官、翰林、乐工、医官、匠人、护军。”
“乐工也算名分。”
“乐工也算。”主事的人说,“北边的人看队伍,先看前头几辆车,后看后头的人。队伍里有没有人吹打,一眼就知道这一趟是去做什么的。”
写的人想了想。
“那就先把乐工的位子留出来。”
“留七行。”
“七行够么。”
“够了。”主事的人说,“乐工的人多,位子少。位子少,才好派人。”
写的人往下写。
写到第一百行,他停了。
“乐工的位子空着七行,怎么排。”
“排在最后。”
“为什么排最后。”
“排在最后,路上好补人。”
“补进来的人查不查。”
“查。”
“谁查。”
“随队有一个点验的。”主事的人说,“听说是个外路官,从前在推勘院问过案。”
“问什么案。”
“问人。”主事的人说,“他问姓名要问三遍。”
“三遍做什么。”
“他说怕错。”
“错一个怎么样。”
“错一个,那个人就回不来了。”
写的人把笔在砚里蘸了一下。
写到第一百四十七行,他停了。
“这一行写什么。”
“这一行空着。”
“为什么空着。”
“名分上头还要加人。”
“加谁。”
“不知道。”主事的人说,“写册子的人从来是最后一个知道加谁的。”
写的人把笔搁下。
空着的那一行,他搁了一支笔压着。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乐工的院子 · 初七 · 傍晚】
院子里晒着衣裳。
衣裳是新做的,七领,挂在绳上。
里子是白的。
苏锦儿把其中一领取下来,抖了抖。
“里子为什么做得这么细。”
“里子细,穿的人走远路不硌。”
“外头看不出来。”
“外头本来就不用看出来。”
苏锦儿把衣裳叠好,搁进箱子里。
箱子里已经有一领。
两领之间垫了纸。
垫纸是防皱。
纸是白的,很薄。
她垫纸的时候,漏了一张在外头。
漏的那一张上有一个字的半边,是墨透过去的。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看。
正面是白的。
她把纸折了,塞进袖子里。
“乐工几个人。”
“三十二。”
“三十二个人,七领衣裳。”
“七领是仪仗的。”同院的人说,“吹打的人穿旧衣。穿旧衣的站得远。”
“站得远的人谁看。”
“没人看。”那人说,“可他们得在。”
苏锦儿把箱子扣上。
扣子是铜的,扣的时候响了一声。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午后】
帘子掀开一半。
苏锦儿在帘子外头站着,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木匣长,是装谱子的。
“姐姐叫我。”
“进来。”
苏锦儿进去,把木匣搁在案上。
“这里头是什么。”
“一支曲子的谱。”
“什么曲子。”
“新写的。”
“新曲不是留到接人的那天唱。”
“那是在我们这儿唱。”柳眉生说,“这一份是往北边送的。”
苏锦儿的脚往后挪了半步。
“送到谁手里。”
“北边一个乐工。”
“哪个乐工。”
“胡琴的。”柳眉生说,“掳过去的第二代。”
“他姓什么。”
“不告诉你。”
“我送东西,不知道送给谁。”
“送东西的人不必知道收东西的是谁。”
苏锦儿看着那只木匣。
“那收东西的人知道是谁送的吗。”
“不知道。”
“为什么。”
柳眉生把木匣的盖子掀开一角。
里头是一卷纸。
纸上的字不大,笔画细,横细竖粗。
“这字是谁写的。”
“我写的。”
“不是你的字。”
柳眉生把盖子合上。
“这一卷是我师父的字。”她说,“我照着写的。”
“照着写做什么。”
“照着一遍,字里就带着他的手。”
“带着他的手,收的人就认得。”
“认得。”柳眉生说,“认得就知道东西是南边来的。”
苏锦儿把木匣抱起来。
“姐姐。”
“嗯。”
“这东西送出去,会害人么。”
柳眉生没有马上答。
“你自己也不知道害的是谁。”苏锦儿说,“对不对。”
柳眉生把砚台上的半张纸抽出来,折了。
“路上小心。”她说。
苏锦儿抱着匣子出去了。
帘子落下的时候,柳眉生把折好的纸又抽出来,展开。
纸上第四句还在。
她用指尖在那个“自”字上按了一下。
【切换】临安 · 城西 · 一处小院 · 傍晚】
小院里围着一张矮桌。
桌上一张纸,纸上画了一条线。
线是从临安往北画的,画到一半停了。
“到淮上就断了。”顾惊澜说,“再往北的路,我们没画过。”
“没画过也得走。”叶孤鸿说。
“怎么走。”
“跟着走。”
“跟着谁走。”
叶孤鸿把手指点在纸上那一头。
“使团。”
“我们不是使团的人。”
“使团里缺人。”
“缺什么人。”
“乐工。”叶孤鸿说,“使团名册上乐工留了七行位子,位子比人多。”
顾惊澜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要我们扮乐工。”
“不是扮。”叶孤鸿说,“北边的人认得曲子。”
“谁认得。”
“他们认得出哪些是教坊司的东西。”
“那又怎么样。”
“教坊司的东西是真的。”叶孤鸿说,“真的东西没人查。”
“他们查人。”
“查人查不出。”
“为什么查不出。”
“因为我们要的不是名分。”叶孤鸿说,“名分上写谁,跟我们不相干。”
顾惊澜把桌上的纸转了个方向。
“那我们图什么。”
叶孤鸿没马上答。
他把手指放在线断的地方。
“我们要看一件事。”
“看什么。”
“看北边把什么装进那口空箱子里。”
顾惊澜看了他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有空箱子。”
“城门口第五辆是空的。”叶孤鸿说,“出远门的人,不会拉着空车走三千里。”
闻人默坐在门边。
他把手搁在膝上,掌心朝上。
“我能去。”他说。
“你不能去。”
“我怎么不能去。”
“你眼睛不好。”顾惊澜说。
“眼睛不好的人才去。”
“为什么。”
“看东西的人,看多了会露。”闻人默说,“我不看。”
少年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包袱不大,包得方。
他把它搁在桌上,推到叶孤鸿面前。
“这是什么。”
少年没答。
他伸手,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棉衣。”顾惊澜念出来。
“北边冷。”叶孤鸿说。
少年摇头。
他拿手指在桌上又写了三个字。
这一回他写得很慢。
“不给他。”
顾惊澜看着那三个字。
“不给谁。”
少年抬手指了指叶孤鸿。
叶孤鸿笑了一下。
“不用我穿。”
少年看着他,不动。
叶孤鸿把包袱接过来,掂了掂。
“行。”他说,“带着。”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初七 · 夜】
帘子里点着一盏灯。
柳眉生把琴搁在膝上。
她没有弹。
她把右手放在弦上,按住。
弦是凉的。
按了一会儿,她松手,弹了一个音。
一个音,响了很久。
第二个音她没弹。
她把谱匣的盖子掀开。
里头空着。
她把半张纸从砚台底下抽出来。
纸上的四句她看了一遍。
看到第四句,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什么也没有。
“姐姐。”
外头有人叫。
“什么事。”
“谱匣走了。”
“走了就好。”
“走到渡口了。”
“走到渡口也好。”
外头的人没走。
“还有一句。”
“说。”
“送匣子的人,问匣子里的曲子叫什么。”
柳眉生把纸搁下。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
“对。”
“为什么不说。”
“说了名字,就有人记。”
“记下来怎么样。”
“记下来,那支曲子就不是我们的了。”
外头的人走了。
柳眉生把纸放回砚台底下。
砚台她挪正了,对准了案边的旧线。
线比案面深一点。
她把灯吹了。
黑里她坐着,没动。
【切换】临安 · 城门口 · 初八 · 早】
初八这一天天没亮。
城门口排了二十几辆车。
前头三辆车拉的是礼器。
第四辆拉的是谱匣。
谱匣一箱一箱码着,箱子上刷了桐油,颜色比别处深。
第五辆是空车。
空车的轮子上沾了泥,看样子是从外头进来的。
“这辆车为什么空着。”
“留着。”
“留着拉什么。”
“拉回来的东西。”
守门的看着第五辆车,看了一会儿。
“回什么。”
“回什么都得装。”
守门的让开了。
车一辆一辆出去。
出到第二十辆,队伍里有人咳了一声。
咳的是个背弓的老人,肩上背着一张琴。
琴用布裹着,裹了三层。
他背后跟着一个少年。
少年的嘴闭着,一路上没出过声。
队伍出城的时候,城门楼上的更夫敲了一下梆子。
一下。
不是报时的数。
【切换】临安 · 长街 · 商九龄的马 · 初八 · 早】
商九龄没在车队里。
他在队伍前头一条街上,骑马。
马走得慢,蹄子落在石板上,声音出不来。
他把袖子里的竹管摸了一下。
竹管是温的。
走到街口,他勒了马。
街口有一家裱画铺,还没开门。
门板上贴着一张旧纸,纸已经黄了。
商九龄看着那张旧纸。
看的是纸上的字。
看了一会儿,他从马上下来。
他把马拴在门边的桩上,抬手在那张纸上按了一下。
纸是干的。
他翻身上马,走了。
【切换】临安 · 皇城 · 早】
殿里点着灯。
赵构坐在案后。
案上那块空木牌还在。
“使团走了。”
“回陛下,出城了。”
“几个人。”
“一百二十六。”
“去的。”
“去的。”
赵构的手指在那一百四十七页的册子上翻了一下。
翻到第一百四十七页,他停了。
“这一页为什么空着。”
“回陛下,名分上头还要加人。”
“加谁。”
“礼部不知道。”
赵构把那块空木牌拿起来。
木牌上没有字。
他把木牌立在案上。
立起来,松手。
木牌倒了。
他又立起来一次。
这一次他用指头在牌底按了一下,让它站住。
“回函呢。”
“回函在使团里。”
“日子填了没有。”
“没填。”
赵构把手收回来。
“去吧。”
殿里只剩他一个。
灯芯烧得长了。
他没有去掐。
【切换】临安 · 万俟卨家 · 初八 · 早】
万俟卨把三件东西装进箱子里。
第一件是那本记名的册子。
第二件是界尺。
第三件是那份无字封口的札。
他把札叠了一下,塞进册子的夹页里。
夹页在第三页和第四页之间。
他把箱子合上,扣好。
门后那块铁片上的泥,他没刮。
他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梅枝上什么也没有。
他把门带上。
门外已经有一匹马在等。
马不是官马的样式。鞍上的皮是新换的。
“这是谁的鞍。”
“上头换的。”
“为什么换。”
“走远路,旧鞍磨马背。”
万俟卨上了马。
上了马,他把手探进箱子,摸了一下那本册子。
册子在。
“路上要问什么。”
“问姓名。”
“问几遍。”
“问三遍。”
提马的人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三遍。”
“怕错。”万俟卨说,“错一个,就是一辈子。”
那人笑了一下。
“那大人怕是要问很多遍了。”
“很多遍。”
马往前走了。
院门没关。
【切换】官道 · 驿站外 · 第一夜 · 夜】
夜里有霜。
队伍在驿站的院子外头扎了一片。
灶分了四处。
商九龄站在墙根下,没进院子。
他手里握着那根竹管。
竹管的蜡他拆了一半。
拆到一半他停了。
他把竹管凑到鼻子底下闻。
蜡是新的,有一点松脂味。
他把蜡推回去,按平。
按平的时候他按了三遍。
按完他把竹管插进腰带里,靠着墙坐下。
墙是凉的。
他闭着眼睛,手在鞘上摸。
鞘上有两个字。
他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
摸完他把剑抽出来半寸。
半寸,够看见刃。
刃上没有缺口。
他把剑推回去。
“再想想。”他低声说了一句。
院子里有人在吹一支曲子。
吹了三句,断了。
第四句没吹出来。
商九龄听着。
断了以后,院子里静了一段。
静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另一头走。
脚步不重,走得慢。
走到院门口停了。
停了一会儿,又走回去。
商九龄把眼睛张开一条缝。
院门口没人。
地上有一小片东西,白的。
他起身过去看。
是一张纸的一角,被踩过。
纸上有半个字。
半个字是横细竖粗的。
他把那一角纸拾起来,搁进袖子里。
搁的时候他跟竹管分开放。
竹管在左,纸在右。
他回到墙根下坐下。
这一回他没闭眼。
他抬着头看墙。
墙上的霜在往下化。
化出来的水顺着砖缝走到墙根,积成一条细线。
【切换】官道 · 渡口 · 第三日 · 早】
江上有雾。
渡口只有两条船。
船家把跳板搁稳,站在船头数人头。
“车不上船。”
“车不走水。”
“车不走水,人走水。”
队伍分了两边。
一半人上车绕远路,一半人上船。
背琴的老人站在跳板前,脚没抬。
“上船。”后头的人催。
“等一下。”
他把琴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
上跳板的时候,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船上有人笑。
“琴比人金贵。”
老人没回头。
“琴掉进水里捞不上来。”他说,“人掉进水里还有船。”
船开了。
雾里看不见对岸。
闻人默坐在船板上,手伸到水里。
水从指缝里过。
“这一条不是淮。”他说。
“是江。”
“江比淮急。”
“急多少。”
“说不出来。”他说,“淮是横着走,江是往下扎。”
“往下扎是什么。”
“是知道要到哪里去。”
船上没人接话。
水声一直在。
船到江心,雾里出来一条船。
船很小,人只有一个。
两条船擦过去,很近。
近得能看清对面那人手里捧着一口箱子。
箱子上刷了桐油,颜色深。
闻人默把手从水里抽出来。
“刚才那条船上,”他说,“有人抱着一口箱子。”
“抱箱子的人多。”
“箱子里的东西在响。”
“什么东西。”
“纸。”闻人默说,“一箱子纸,都在响。”
“纸怎么会响。”
“风从缝里进去。”他说,“箱子没有钉牢。”
【切换】官道 · 驿站 · 第四日 · 午后】
院子里排了三队人。
万俟卨坐在门槛前的一张凳子上。
凳子是驿站的长凳,一头垫了砖。
“姓名。”
“周大。”
“籍贯。”
“临安府盐官县,第七都。”
“做什么的。”
“车夫。”
“再报一次。”
“周大。盐官县第七都。车夫。”
万俟卨在册子上记了一行。
记完他把册子抬起来一点,让风从底下过。
墨干得快。
“下一个。”
一队人过完,他问了一百二十一遍。
第一百二十一遍上,有一个人答错了籍贯。
“再报。”
那人报了第二遍,跟头一遍不一样。
“再报。”
第三遍又跟第一遍一样。
“第二遍为什么不一样。”
“小的记不清都名。”
“都名是你自家的。”
“小的三岁上离的。”
万俟卨把笔搁下。
“你哪一年进的临安。”
“绍兴元年。”
“绍兴元年以前在哪儿。”
那人没答。
万俟卨把册子上那一行划了一道。
划的不是字,是行外。
“站到旁边。”
那人站到旁边去。
他一直站到队伍过完。
队伍过完,天也暗了。
万俟卨合上册子。
“刚才那个。”
“在。”
“你叫什么。”
“李十六。”
“籍贯。”
“不记得。”
“做什么的。”
“挑担。”
万俟卨点了一下头。
“去吧。”
那人愣了。
“不问第五遍。”
“不问。”万俟卨说,“你第二遍不是撒谎。”
“是什么。”
“是怕。”万俟卨说,“怕的人答不稳。敢撒谎的人答得稳。”
那人走了。
万俟卨把那一行外的划痕用指甲刮了。
刮了三下,没刮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