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绍兴六年 · 冬 · 临安 · 推勘院 · 早上】
屋里一案,一凳,一炉。
炉里两块炭。不多。
万俟卨坐在案后。
他把案上的卷宗往左手边推了半尺,腾出一块空处。
那块空处是干净的,没有灰。
“姓名。”
堂下站着一个人,四十上下,青布衫。
那人手指上有墨。
“何九。”
“籍贯。”
“临安府钱塘,第三厢。”
“做什么的。”
“抄书的。”
万俟卨把界尺搁在空处上。
界尺是竹的,一边磨薄了。薄的那一边朝着堂下。
“姓名。”
“何九。”
“籍贯。”
“钱塘,第三厢。”
“做什么的。”
“抄书的。”
第二遍比第一遍慢。
“姓名。”
“何九。”
“籍贯。”
“钱塘,第三厢。”
“做什么的。”
那人张了一下嘴。
“抄书的。”
第三遍比第二遍快。
万俟卨点了一下头。
案上的卷宗十一页。
他把第一页翻开。
上头写的是建炎四年。
第二页是绍兴二年。
第三页也是绍兴二年。
可第三页上“二”字的那一横,比别的笔画亮。
亮的地方是描过的。
“这本东西你自己写的。”
“是。”
“写了几年。”
“五年。”
万俟卨把第三页抽出来,对着窗。
窗外天阴着,光不亮。
他把纸斜了一点,让光从边上过去。
描过的那一横底下,原来的墨痕还在。
两条横没有完全压上,错开半分。
“五年里头,”万俟卨说,“你在第四年上,把头一年的那一页重描过。”
“为什么。”
那人没答。
“再报一次姓名。”
“何九。”
“籍贯。”
“钱塘,第三厢。”
“做什么的。”
“抄书的。”
万俟卨把第三页放回去。
十一页对齐,磕了一下。
“你第三遍答得比第一遍快。”他说。
“名字是真的,越问越快。”
“名字是假的,越问越慢。”
“东西是真的,越描越黑。”
他把界尺横过来,压住那十一页。
“结案。”
【切换】绍兴六年 · 冬 · 临安 · 推勘院 · 廊下 · 晌午】
那人被带下去了。
廊下的风比屋里硬。他在廊下站着,等文书。
他手指上的墨已经干了。
带他的是个差役,年轻,脸上没胡子。差役手里拎着一根绳,绳是软的,没打结。
“你抄的是什么。”差役问。
“账。”
“哪一家的账。”
“不是一家的。”那人说,“是替人重描的。”
“重描做什么。”
“旧纸上的字淡了,描一遍,看着新。”
差役哦了一声。
“那还要判。”
“要判。”那人说,“描过的纸算是新的。新的纸是我的。我拿旧纸当新纸卖。”
差役想了想。
“卖了几年。”
“五年。”
“那他怎么说第四年。”
那人看了差役一眼。
“第四年上,”他说,“我描的不是账。”
差役等着他往下说。
他没往下说。
“你家里几口人。”
“四口。”
“娘还在不在。”
“在。”
“你娘叫什么。”
那人报了名字。
差役在手里的一块木牌上记了一笔。
木牌上刻着格,一格一笔。
“记这个做什么。”
“放还是流,要看家里。”差役说,“家里有人,流了要散。”
“有人好还是没人好。”
差役没答。
他把木牌翻过去,用指甲抠了一个字。
抠掉的那个字,是他自己刚写的。
屋里的万俟卨把卷宗收进木匣。
木匣的角上磕掉一块漆,露出白木。
他把匣子合上,按了一下。
按下去的时候,匣盖和自己的手都停了一停。
他在结案文书上写两个字。
事毕。
笔尖停在“毕”字的最后一竖上。
停了一会儿。
他没往下写。
廊下有人在跑。脚步很急。
万俟卨没有抬头。
【切换】临安 · 都堂 · 午】
堂上坐着一半的人。
另一半的位置空着。
空位置上有三个茶盏。茶凉了,没人收。
一个穿紫的官员站在堂中,念一封信。
信不长。
念到一半,他停了。
“怎么不念了。”上头有人问。
“下头这一句是北边来的。”
“念。”
“金人有归还之意。”
堂上没有声音。
西边窗缝里进来一股风,把案上一张纸吹翻了面。
纸背面什么也没有。
坐在西边的一个年轻官员把手抬起来一半。
“臣——”
县官话没说完,前头那位年长的往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那只手就落回膝上了。
“再念一遍。”上头说。
穿紫的把信又念了一遍。
念到“归还”两个字,他念得比第一遍慢。
堂上还是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角落里一个老吏开了口。
“上次说要还,”他说,“是九年以前。”
没有人接。
老吏手里捧着一摞旧札。
札上的绳换过三回。新麻黄得亮,扎口打得紧。
“这摞东西,”旁边一个年轻的问,“怎么不入库。”
“入过。”老吏说。
“入了回不来。”
年轻的没听懂。
老吏也没往下讲。
“岁币呢。”年轻的又问。
“照旧。”
“照旧运得出去。”
“运不出去。”老吏说,“船期改了。”
“谁改的。”
“没人改。”老吏说,“船坞报上来的日子,比去年早了三天。”
“早三天算什么。”
老吏把旧札上的绳又紧了紧。
“早了三天,”他说,“北边的风还没转。”
“信是谁带来的。”
“北边一个通事。前年跟着使团去过。”
“字呢。”
“字是南边人的手。”那穿紫的说,“我认他的撇。”
“他一撇到底,总往上挑一下。”
万俟卨站在堂柱后头。
他今天不该在这儿。他是来送卷宗的。
他抱着木匣,没往前走。
匣子在怀里,凉的。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值房 · 午后】
值房朝北。
窗上蒙着一层布,布是灰的。
屋里三个人,各坐一案。
案上没有卷宗,只有纸。
左边那个人在写。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笔。
“第几号。”
“壬字第三号。”
“时辰。”
“十月十九,未正。”
“处。”
“临安东门,第三桥。桥下。”
“待。”
“一人。携函。右肩低。”
“法。”
“渡口失足。钩不出血。”
“毕。”
“尸送善堂。函送膳房。”
写完,他把笔搁下。
那张纸上没有姓名。
“事毕自销。”
他把纸卷起来,塞进一根竹管。
竹管两头用蜡封了。
封的时候,蜡在他手里转了两圈。
“第三号谁领的。”
“没写。”
“谁派的。”
“也没写。”
“那谁去。”
“领号的人去。”
他把竹管搁在案角。
案角上还搁着四根。
五根竹管,长短一样。
中偏右的那根长了一线。
他看了一眼,没动它。
中间那个人一直没说话。
他在抄一份南边来的邸报。
邸报上“归还”两个字,他抄了两遍。
第一遍抄在左,第二遍抄在右。
两遍中间空出一块。
空的那块能放得下一个人的名字。
他没放。
“上头问这个做什么。”
“不问。”抄的人说,“上头只看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有没有空。”
【切换】临安 · 众安桥 · 午后】
桥上有人卖炊饼。
锅盖一掀,白气往上走,走了两尺就散了。
两个挑担的停在桥头。
“听说要还了。”
“还什么。”
“河南。”
“河南在哪儿。”
“在北边。”
“北边的东西,还回来做什么。”
第一个挑担的想了想。
“地不要了。”他说,“人要回来。”
“什么人。”
“上头的人。”
第二个挑担的把手里的担子换了个肩。
“上头的人回来,跟我们有什么相干。”
“不知道。”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两个人都笑了。
卖炊饼的老汉把锅盖盖上。他手上有一层薄面,白得匀。
他听着,没笑。
饼翻面的时候,铁铲刮了一下锅底。
刮出来的声音很短。
桥下有人在洗菜。
水凉,手红。她洗的是芥菜,一片一片过水,过完码在篮子里。
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
“阿婆,”上头的挑担的喊,“河南离这儿多远。”
她没抬头。
“远。”
“多远。”
“走一年。”
“你怎么晓得。”
“有人走过。”她说。
“走到了没有。”
她把最后一片芥菜码好。
“走到的没回来。”她说,“回来的没说。”
她拎起篮子走了。
蓝布上有一块补丁。补的那块比原来的布新。
【切换】临安 · 皇城 · 夜】
更漏在殿外。
一更。
二更。
赵构没有睡。
他披着衣裳坐在窗下。
窗纸糊了三层。风还是从缝里进来。
内侍捧了一盏汤进来。
汤搁在案上。他不喝。
“陛下。”
“几更了。”
“回陛下,二更。”
赵构嗯了一声。
案角有一本册。
册子摊着,上头是内侍记的夜数。
一夜一行。
上一行是昨夜。
再上一行是前夜。
三行字都是同一个内侍的手,笔画一样长。
“翻到后头。”赵构说。
内侍把册子翻过去。
后头的行数是空的,纸是白的。
“写第一行。”
内侍提笔。
“怎么写。”
“写日子。”
内侍写了日子,抬头等着。
赵构没往下说。
内侍就写下日期,把笔搁了。
那一行上只有日子,没有别的话。
册子底下压着一封信,折成四折,纸边磨得起毛。
赵构把信抽出来,没打开。
他把信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写着一个年号。
建炎三年。
他把信按回册子底下,四折对着四折。
折痕还是原来那几道。
他手指在案上划。
底下没有纸。
他划的不是案,是一张舆图的边。舆图挂在墙上,他没看。
黄河。
淮河。
长江。
他的手指停在长江南边一点。
“北边有信没有。”
“今日有一封。都堂收了。”
“怎么不到我这里。”
“按例明日进呈。”
赵构没说话。
他把手指收回来,搁在膝上。
内侍退下去了。
灯芯烧长了,弯下来。
他自己伸手,把灯芯掐短一点。
火苗直了一下。
【切换】上京 · 皇城 · 偏殿 · 同日】
偏殿案上摆着七块木牌。
木牌白木的,一掌长,两指宽。
一个人跪在案前,一块一块往上摆。
第一块:河南。
第二块:陕西。
第三块:梓宫。
第四块:母后。
第五块:淮北之田。
第六块:岁币之数。
第七块。
摆第七块的人手停了一下。
“摆。”案后的人说。
第七块摆上去。上头写的是:界。
完颜昌看着那七块。
他看了很久。
“第一块上的字谁写的。”
“下官写的。”
“重写。”
那人愣了。
“河南两个字,”完颜昌说,“写小一点。”
那人把木牌上的墨刮掉。
刮的时候刀刃压得重,木头上留了一道浅坑。
“小一半。”
那人重写了。
河南两个字果然小了。
案上还坐着一个年轻人。
穿黑的。他从头到尾没说话,只看着那七块木牌。
完颜昌起身,把第三块和第四块换了个位置。
梓宫在前,母后在后。
“要不要换回来。”他问。
那个年轻人没答。
完颜昌就没换回去。
“去年冬天,”完颜昌说,“五国城那边,走了十一个。”
“留了一百一十六。”
“这一百一十六里,有几个人还能走。”
跪着的那人翻了一本册子。
“回的。”他说,“十七个。”
“十一个走的,到了哪里。”
“没到。”
“没到。”
“都冻在江上。”那人说,“开城那天夜里下了雪,冰厚。他们踩过去了两个,回岸上铺草留路。”
“后来呢。”
“后来水涨了。”
完颜昌没再问。
他把册子接过来,翻了两页。
册子上有一行被划横了。
横画在外头,一行之外。
“这一行为什么画横。”
“没人应。”
“谁没应。”
“一个报死的。他替他兄弟应的。”
“他兄弟叫什么。”
那人看着册子,念了一个名字。
完颜昌听完,哦了一声。
“册子上有他兄弟。”
“有。”
“人呢。”
“人没了。”
完颜昌把册子合上,搁在木牌旁边。
“这个册子留着。”他说。
“留着做什么。”
“归还要纳降。”完颜昌说,“纳降要交册子。册子交上去,一个字都得有。”
“那这个画横的。”
“画横的也是字。”
“算不算数。”
“不算。”完颜昌说,“可你得交。”
跪着的人把册子抱在怀里,退了两步。
退到门槛上,他站住了。
“还有一件事。”
“说。”
“五国城墙上那块四方石,”他说,“去年冬天没了。”
“怎么没的。”
“有人撬走了。”
“谁撬的。”
“守城的说,撬的人是从井里上来的。”
“撬去哪儿了。”
“过江了。”
“往南。”
“往南。”
“石头上有什么。”
“刻痕。”那人说,“七十道。”
“最后一道短半指。”
“短半指的是什么。”
“是三百六十里的头一道。”那人说,“刻的人刻到那儿,手抖了一下。”
完颜昌把手里那块木牌翻过来看了一眼。
“归还要有人去接。”
“谁去接。”
“叫他们自己人来接。”
他把第七块木牌拿起来看了一眼,搁在最末。
【切换】五国城 · 井边 · 同日 · 早】
井口的板上结了霜。
一个人蹲在板边上,用指甲刮那层霜。
霜很薄。一刮就是一道白痕。
他刮出三个字。
然后又用袖子把这三个字抹了。
抹的时候他抹得很慢。
井边聚了二十来个人。
没人说话。都朝南边站着。
风从南边过来,是干的。
“公文到了。”
“念。”
念公文的人站在井台上去,纸举得高。
风把纸吹得响。
“……移送有司,候旨。”
底下有人问:“旨是什么旨。”
念的人说:“没写。”
“没写归。”另一个人说。
“没写。”
“也没写不归。”
“没写。”
念的人把纸展了展。
“上头一共两句。”他说。
“头一句是:五国城内见存人口,着有司点验造册,移送有司,候旨。”
“第二句是:前项人口内,除病废老弱不堪移者,余并听旨。”
“什么叫听旨。”
“等。”
“等多久。”
“没写。”
井边有个孩子蹲着。
他手里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画的是房子,三间。
画完了,他在房子前头画了一条路。
路往南。
画到一半他停了。
地上有霜,树枝画不动。
他用手指去抠。
抠出来的是土,黑的。
他把土抹在路上,把那条路延长了一截。
站在最前头的一个女人把手拢在袖子里。
“我先回去。”她说。
“回去做什么。”
“把他那件棉袄翻出来。”她说,“翻过来晒一晒。”
没人笑。
晒棉袄用的是南边的天。
这城里的天,晒不透。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夜】
帘子后头有人在调弦。
调了三回,还是低。
“再低一点。”帘子里的说。
弹的人又调。
这回对了。
“今日不唱。”帘子里的说。
“新曲不是练好了。”
“练好了也不唱。”
“为什么。”
“外头来了话。”帘子里的说,“今年冬天要接人。”
“接什么人。”
“不晓得。”
帘子外头静了一会儿。
“那新曲什么时候唱。”
“等他们到。”
“词谁写的。”
“我写的。”
帘子里的把一支笔搁在案上。
案上摊着半张纸。
纸上写了四句。
最后一句是:回来的路上,都是自己人。
她把那半张纸折了一下,压在砚台底下。
砚里的水是凉的。
【切换】临安 · 城西 · 一处小院 · 夜】
院里的水缸结了薄冰。
叶孤鸿坐在门槛上,膝上搁着一把刀。
刀横搁着。他用布擦刀背。
擦的是背,不是刃。
顾惊澜从外头进来,把门带上。
“都堂的信我抄了一份。”她说。
“念。”
“金人有归还之意。”
叶孤鸿擦刀的手没停。
擦到刀尖,他把布翻了个面。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谁说的。”
“北边来的通事。字是南边人的手。”
叶孤鸿把刀放下。
他走到水缸边,用手背敲了一下冰。
冰裂了一道,从边上裂到中间。
没破。
“十五年。”他说。
“十四年。”顾惊澜说。
“随你。”
他把那一道缝看了一眼。
“这一句要是真的,”他说,“我这把刀就算白磨了。”
“要是假的。”
“要是假的,也用不着它了。”
屋里有人拨了一下弦。
一根,响了一下就按住。
“我在听。”闻人默在屋里说。
“听见什么。”
“听见两个人都不信。”
顾惊澜把抄的那一张纸搁在案上。
案上压着一方砚。
少年从屋里出来,站在闻人默旁边。
他伸出手,在闻人默的掌心上写。
写了一个字。
闻人默把手合上。
“他写的什么。”顾惊澜问。
“归。”闻人默说。
“归。”
“他写了两遍。”闻人默说,“第二遍上头多一点。”
外头的冰又响了一下。
这一回是风。
【切换】临安 · 万俟卨家 · 夜】
院子很小。
一棵梅,三根枝。
万俟卨进屋,先把木匣搁在案上。
匣盖对着墙。
他脱了外袍,挂在桩上。
桩上还有一件旧的,颜色深。
他坐在案前。
案上有一本册。册上是他自己记的名字。
一日一页。
今天这一页上他写了三个名字。
他念了一遍。
念第二遍的时候,他把中间那个名字念得轻。
念第三遍的时候,他没念那个名字。
他从头念过去了。
念完,他把册子合上。
册子合上的时候,梅枝在窗外响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梅枝上还挂着一片叶子。别的都掉了。
这片叶子朝南。
它就那么挂着。
他没伸手去摘。
他回到案前坐下。
案上的木匣还对着墙。
他把它转过来,正面朝自己。
匣子里除了卷宗,还搁着一把界尺。
他把界尺拿出来,掂了掂。
竹的,一边薄。
他把薄的那一边对着灯看。
薄的边上有一道缺口,是压在纸上压出来的。
他把界尺搁回匣里,缺口朝下。
然后他掀开匣子,把今天那一页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看的是第三页。
描过的那一横。
两条横错开半分。
他用指甲在两条横中间划了一下。
划不到底。
梅枝在窗外又响了一下。
这一回不是风。
是有人从墙外过去。
万俟卨把灯吹了。
他没睡。他躺下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黑里,他数了一遍今天的名字。
数到第三个,他停了。
那个名字,他跳过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