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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 绝笔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早上】

天还没大亮,雪就下起来了。

雪不大,是细的,一片一片斜着落。

四月了。

地上化过的地方是黑的,雪落上去,落在黑地方的化掉了,落在雪堆上的留住了。

南人巷里,韦氏出来收衣服。

她昨天夜里洗的衣裳搭在绳上,一夜没干。

她伸手一摸,袖子是硬的。

“四月的雪,下不住。”

她一边说,一边把衣裳收进怀里。

雪还在下。

收衣裳的女人一个接一个出来,把绳上的东西都收干净了。

绳空了。

雪落在绳上,绳变成白的。

到了中午,雪还在下。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囚院 · 中午】

姓赵的中年人跑进来的时候,肩上落了一层雪。

“官家。”

“什么事。”

“南边派来的人到了上京。”

赵桓坐在炕边,正在往席子上摆一样东西。

是一块石头,很小,是从墙根底下捡的。

他把石头搁在席子角上。

“到了上京。”

“到了。”

“谁说的。”

“城门那边传过来的。”那个人说,“上京来的人嘴紧,可马夫嘴不紧。”

“马夫说什么。”

“说南边来的人,在上京住了两晚。”

赵桓把石头往前挪了一寸。

“住两晚,谈的什么。”

“谈的是‘人’。”

“人。”

“就这两个字。”那个人说,“马夫说,谈话的人说得很慢。慢的话,是数着说的。”

赵桓看着那块石头。

“还有别的没有。”

“还有一封文书。”那个人说,“今天早上到的,也是上京来的。”

“什么文书。”

“我没看见。”那个人说,“管门的收了。”

赵桓把那块石头拿起来,搁在掌心上,又放回去。

“两件事。”

“两件事。”

“一前一后。”

那个人想了想。

“对。”

赵桓的手从石头上挪开。

“一前一后的事,”他说,“多半是一件事。”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徽宗的院子 · 下午】

雪下到下午,把院子里那一块空地铺白了。

地上原来有一道踩出来的路,是到门口那条。

雪把路盖了。

徽宗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张案。

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没有一个字。

他手里拿着一块墨,慢慢在砚里磨。

“父皇。”

“来了。”

赵桓站在廊子外头,肩上的雪没有拍。

“南边来人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今天早上,”徽宗说,“有人在外头扫雪。”

“扫雪的人天天有。”

“扫雪的人扫到门口,停了一下。”徽宗说,“停了一下,就是有事。”

他把墨搁下。

“谈的是谁。”

“谈的是‘人’。”

徽宗把纸的一角压好。

“人是个大词。”他说,“大词,是什么都能装进去。”

赵桓看着那张空纸。

“父皇。”

“嗯。”

“你去不去。”

徽宗笑了。

“我走不了。”

“你走得了。”赵桓说,“他们要是来,接的是你。”

徽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手在抖。

“你看。”他把手举起来,“这样一双手,握得住缰绳吗。”

赵桓没有说话。

“你走不走。”徽宗问。

“不走。”

“为什么。”

“朕走了,”赵桓说,“天下就有两个皇帝。”

徽宗点了点头。

“这句话,”他说,“你比我看得早。”

他把砚台往案里挪了挪。

“今天不写字了。”

“那做什么。”

“画画。”徽宗说,“你把杜生叫来。”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徽宗的院子 · 傍晚】

杜生来了。

他走到廊下,先把手伸出来看。

看完了,他去水缸边洗手。

洗一遍,甩干。

再洗一遍,甩干。

第三遍洗完,他在衣襟上把手擦干。

徽宗看着他洗手。

“你洗三回。”

杜生点头。

“画是我画的。你洗什么。”

杜生不答。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在案上铺开,四角用石头压住。

他把砚推过来,把墨拿到徽宗手边。

徽宗拿起笔。

笔尖在砚里蘸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画。

他把笔举起来,对着光看笔尖。

“今天的手不对。”他说。

杜生站在旁边。

“手不对也能画。”徽宗说,“手不对,画出来的东西就不对人。”

他把笔落下。

第一笔是一条横线,画的是地平。

线画到一半,他停住。

线头上堆了一小点墨。

他看着那个墨点,没有去擦。

“就这样。”

他接着画。

他画的是雪原。

雪原不远,就在城墙外头那一片。

他画得很省。

画上只有三样东西:一道地平,两处浅浅的坡,还有天。

画到末了,他在天的那一头点了一排小点。

一排,五笔。

“这是雁。”他说。

杜生凑近看。

那一排小点,从西往东,斜着排开。

每一个点都是一小撇。

“你看这一排雁。”徽宗把笔搁下,“我画的是往南的。”

他用指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往南,是这一个方向。”

杜生点头。

“雁分不清南北。”徽宗说,“雁只知道跟着前头那一只走。前头那一只往哪儿,后头就都往哪儿。”

他坐着,看那一排小点。

“你记得路吗。”

杜生的手停在案边。

他蘸了一点水,在案板上一横一横地画。

他画了很长的一条。

画完,他看着徽宗。

“这条路,”徽宗说,“你走过。”

杜生把那条水痕抹了,重新蘸水,又画了一条。

这一条短,拐了两个弯。

徽宗看着。

“两条。”

杜生点头。

“一条长,一条短。”徽宗说,“长的走外头,短的走里头。”

他把那张画往前推了推。

“你要是有一天要带人走,”他说,“走短的那一条。”

杜生站着不动。

“短的要涉水。”徽宗说,“五月的水凉。你走过,你知道。”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徽宗的院子 · 夜】

雪停了。

院子里那一层白,被风刮得干净的地方又露出来。

廊下的灯亮着。

赵桓站在廊子外头。

他没有进去。

“父皇。”

“嗯。”

“夜深了。”

“我坐一会儿。”

赵桓站着。

灯里的火苗慢慢矮下去。

“你回屋。”徽宗说,“你穿着那件衣裳,别在雪里站着。”

赵桓低下头,看自己肩上那一块补丁。

“我站着。”

“回去。”

赵桓在廊子外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

廊下的灯还亮着。

他回屋了。

屋顶上,雪化的一点水从檐子滴下来,滴在石阶上。

一下。

一下。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囚院 · 深夜】

赵桓的屋门被敲了三下。

“谁。”

“是我。”

是那个远房叔叔。

赵桓开了门。

叔叔站在门外,衣襟上落着雪。

“南边来人了。”

“你怎么知道。”

“院里都在说。”叔叔说,“他们说得小声,可我耳朵好。”

他往屋里看。

“我能进来坐坐吗。”

赵桓让开。

叔叔在炕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上。

“咱们能回去了?”

赵桓没有答。

“我算过日子。”叔叔说,“从这儿到黄河,走两个月。黄河再往南,一个月。”

“你算过。”

“我天天算。”叔叔说,“我今天算到,要是我现在动身,明年开春能到我那个院子的门口。”

他把手在膝上搓了搓。

“那院子门口有一棵槐树。”

“你上回画过。”

“画过。”叔叔说,“可我今天想不起来那棵树在哪只手边了。是进门往左,还是往右。”

赵桓站在门口。

“叔。”

“嗯。”

“你要是回去了,”赵桓说,“你第一件事做什么。”

叔叔想了很久。

“我不进门。”他说,“我先在门口站一会儿。”

“站多久。”

“我不知道。”叔叔说,“站到有人出来问我找谁。”

他抬起头。

“我怕的是,我站了半天,出来的人我不认得。”

赵桓把门推开了一点。

雪停了。

院子里那层白,在夜里发青。

“叔,”赵桓说,“回去这件事,不是咱们说了算的。”

“那是谁说了算。”

赵桓没有答。

叔叔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回去了。”他说,“我明天把树画左边。”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洗衣院 · 深夜】

洗衣院里还有灯。

三四个女人坐在灯边,没有睡。

“南边来人了。”

“听说了。”

“接的是谁。”

“不知道。”一个妇人说,“听说接的是官家。”

“哪个官家。”

“两个都在。”

灯苗挑了一下。

“那咱们呢。”

“咱们不在册上。”

一个年纪大的把针别在袖子上。

“在册上也不一定接。”

没有人说话。

韦氏从屋里出来,站在门边。

她的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一直垂到腰。

“嫂子。”

“嗯。”

“你说,要是能回去,第一件事做什么。”

韦氏看着院墙外头那块黑。

“回去的人,”她说,“要说得清这九年。”

“说什么。”

“说这九年干了什么,见过谁,吃了什么。”韦氏说,“说不清,人家就不认你。”

“谁不认。”

“家里的人。”韦氏说,“九年了,家里的人比你更怕。”

她转身回屋。

“灯留一盏。”

“留着做什么。”

“留着,”韦氏说,“外头有个人要是来看,看见灯,就知道院里有人。”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井边 · 后半夜】

杜生提着灯笼。

徽宗走在他前头。

雪夜里,井口那三块石头压着板,板上一层雪。

徽宗走到井边,站住。

他伸出手。

杜生把灯笼往前递,照着他的手。

他的手落在板上。

手按着,没有动。

“这块板,”他说,“我摸过。”

杜生站着。

“这些年在城里,”徽宗说,“去过的地方,我都记得楼。”他停了停,“我记性不好,可这块板我记得。”

他把手往下压了压。

板没有动。

“底下还有一层。”

杜生没有说话。

“你画过那一层。”徽宗说,“你画的那两条路,有一条是从这底下走的。”

风把灯笼里的火吹得歪了一下。

“我写不了字了。”徽宗说,“你记着。”

杜生点头。

“我死了以后,”徽宗说,“底下那一样东西,你别交上去。”

杜生看着他。

“交上去,就归了册。”徽宗说,“归了册的东西,就只剩一个字。”

他把手从板上拿开。

“他们收了一车画。”他说,“画是能收走的。收不走的,在底下。”

他转过身。

“回去。”

杜生提着灯笼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走过雪地,雪上留了两行脚印。

一行深,一行浅。

走到院门口,徽宗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井在夜里,只是一个黑点。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徽宗的院子 · 第二天 · 天刚亮】

杜生推开门的时候,天刚亮。

雪夜里剩下的那层白,在院子角上还剩一点。

廊下的灯灭了。

徽宗靠在案边。

他的背靠着廊柱,头低着。

右手垂在身侧。

左手搭在纸上。

那只手的指头上,有墨。

杜生站在门口。

他看了一会儿。

他走过去,把那只手拿起来,摆在案上。

手很凉。

他松开手。

那手没有收回来。

杜生转身出去,走到水缸边。

他洗手。

洗了一遍。

洗了第二遍。

第三遍他没有洗。

他站在水缸边,看着缸里的水。

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

他伸手把冰撬开。

冰底下的水是黑的。

赵桓来的时候,太阳刚出来。

他站在廊子外头,没有进去。

杜生进去过,把徽宗的手摆在案上,把衣襟理了理。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

赵桓站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进去了。

他先看案上的那张画。

纸是干的。

画上有三样东西:一道地平,两处坡,一片天。

天的那一头,是一排小点。

一排,五笔。

赵桓把画拿起来。

纸的右下角,落款的地方,没有字。

也没有印。

只有一个印子。

印子是圆的,边上糊,中间实。

那是手指头按出来的。

“他没有印。”赵桓说。

“印上个月收了。”门口有人答,“上头要‘集中’,印也算。”

赵桓把画对着窗光看。

光从纸背后透过来。

那一个指头印,比别处厚。

“他拿指头按了一个。”赵桓说,“按了,就算落了款。”

雷不苦来的时候,是上午。

他先看手。

他看两只手的指甲、手背、腕子。

他把徽宗的袖子往上推了一寸,看小臂。

“怎么样。”赵桓问。

“没有伤。”

“冻的?”

雷不苦摇头。

“屋里生过火。”他说,“炭盆里还有灰。”

他把炭盆挪近,用手在灰上摸。

“灰是整的。没有拨过。”

“那就是病。”

雷不苦站在案边。

他看那张画,看了很久。

“他坐着的。”他说。

“坐着。”

“手是自己放下的。”雷不苦说,“不是掉下来的。”

赵桓站在门口。

“你想说什么。”

雷不苦把手收进袖子里。

“我说不出来。”他说,“我看了一辈子人,人是躺着来的,坐着是坐着的。”

“他这样,算什么。”

雷不苦看着那张画。

“算他自己坐的。”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囚院 · 上午】

那张画摊在炕上。

赵桓坐在旁边。

李成来了。

“官家。”

“什么事。”

“外头都在说。”

“说什么。”

“说上皇。”

赵桓把画折起来。

他折了三折。

折的时候,他把天那一头折在里头。

第一折,坡进去了。

第二折,地平进去了。

第三折,那一排雁进去了。

折完了,是一小块。

外头朝着的,是纸的空白那一面。

李成看着那块纸。

“官家,这画的是什么。”

“雪原。”

“上头上头有什么。”

赵桓把折好的那块纸收进怀里。

“上头,”他说,“没有一个人。”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城墙下 · 第二天 · 上午】

赵桓穿着一件旧褂子。

褂子是灰的,袖口磨破了。

他没有素衣可换。

他站在城墙下。

今年的痕还没有刻。

“今年怎么不刻。”

“等第一场雨。”李成说,“雨下来,土软,好下刀。”

“上皇死的那天,下的是雪。”

“雪不行。”李成说,“雪化得快,化完了土还是硬的。”

赵桓抬头看那面墙。

痕一道挨着一道,从上到下,最上头的浅,最下头的深。

“今年的这一道,”他说,“我自己刻。”

李成把刀递给他。

“你的肩。”

“刻浅一点。”

赵桓接过刀,走到墙根下。

他把刀尖抵在墙面上,抵在去年那一道的上头。

他刻。

第一刀划下去,偏了半寸。

第二刀他放慢。

刀尖在石头上走,走出一条白线。

走了一半,他换手。

他右手握刀,右手使劲的时候,右肩往后塌。

他改用左手压住刀背,右手拉。

这样刻出来的线,一边深一边浅。

李成站在他背后。

“这样刻不直。”

“不直就不直。”

他刻完,退开半步,看。

那一道痕,比别的都浅,一头深一头浅,歪着。

“这不像人家刻的。”

“不是人家刻的。”赵桓说,“是我刻的。”

他把刀还给李成。

“这一道不算年。”

“那算什么。”

赵桓看着那一道歪痕。

“算我在这儿。”他说。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井边 · 第二天 · 下午】

赵桓到井边的时候,天已经暖了一点。

井口的板盖着,三块石头压在板上。

他站在井边。

他伸出手,把手掌按在板上。

手按着,没有动。

“父皇昨天晚上来过这儿。”他说。

没有人答。

他把手往下压了压。

板下面有一点声音,很闷,像很远的地方有水在走。

“他说底下还有一层。”

他把手收回来。

他蹲下去,把三块石头一块一块搬开。

先左边一块,再右边一块,最后中间那一块。

他把板挪开一条缝。

缝里冒上来一股气。

他吸了一口。

气是凉的,带一点水腥。

缝里是黑的。

他看了很久。

他把板盖回去。

他把三块石头压上,顺序跟搬开的时候一样。

压完,他站起来。

“底下那一层,”他说,“是他放的。”

他往巷子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我不去看了。”他说,“他跟我说,底下那一层别交上去。”

他走了。

井口的板上一层灰。

风过来,把灰吹开一条细线。

【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徽宗的院子 · 第二天 · 中午】

太阳出来了。

雪化得很快。

院子里那道被雪盖住的路,又露出来,湿的。

杜生蹲在案边,把案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一只木匣。

笔一支。

砚一方。

他把砚擦干净,擦了三遍。

赵桓走进来。

“人抬走了没有。”

杜生点头。

赵桓在他对面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纸。

那块纸是他折了三折的那张。

他把纸展开,摊在案上。

画上是一道地平,两处坡,一片天。

天的那一头,一排小点,五笔。

杜生看着那张画。

“他跟你说了两样东西。”赵桓说,“两条路。”

杜生点头。

“一条长,一条短。”

杜生又点了一下。

“短的那一条,”赵桓说,“从哪儿起。”

杜生伸出手,蘸了案上的一点水。

他在案板上画。

他先画一条长的,从左到右,一笔画过。

然后他把那条抹了。

他重新蘸水,画了一条短的。

这一条起头的地方,他画了一个小圈。

“圈是什么。”

杜生指着门外。

他指的是南人巷那边。

赵桓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井。”

杜生点头。

赵桓坐着,看案上那道水痕。

水痕在慢慢干,边上的水先没,中间还有一点亮的。

“这一条路,”赵桓说,“在井里。”

杜生点头。

“他让你记着。”

杜生点头。

“你记着做什么。”

杜生没有动。

他的手还搁在案板上,指头是湿的。

赵桓把那张画重新折起来。

“我不问了。”他说,“你记着就行。”

他把折好的纸收进怀里,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停住。

“他昨天夜里去井边了。”

杜生看着他。

“他跟你去的。”

杜生点头。

赵桓看着他。

“他跟你说了什么。”

杜生站起来。

他走过来,伸出手。

他把赵桓的右手拿起来。

他用指头在赵桓手心上写字。

一笔。

两笔。

三笔。

他写得慢。

写完了,他把赵桓的手合上。

赵桓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把那只手举起来,看掌心。

掌心是干的。

字已经看不见了。

“南。”他说。

他把手收进袖子里。

他走了。

杜生在案边站着。

他把案上最后那点水痕用手抹掉。

抹完,他把手翻过来,看自己的手心。

自己的手心上,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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