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城外 · 早上】
天刚亮,蒲带骑马出了城门。
她骑的是一匹小马,马鬃剪得很短。
她的左臂上架着一只鹰。
鹰的头上戴着皮帽子。
鹰的脚上拴着两根皮条,皮条的另一头缠在她的手上,绕了三圈。
出城往北走了一里,是一片开阔地。
五月了,雪化了大半,剩下的雪堆在沟里,黑一块白一块。
蒲带下了马。
她把鹰举起来。
举到跟眉一样高,再往上一送。
鹰站住了。
翅膀收得紧紧的,爪子扣在她的皮护腕上,不动。
随从是个老仆,站在后头。
“它不飞。”
“它从没飞过。”
“养了几年了。”
“八年。”
老仆把手揣进袖子里。
“八年没飞过。”
“没有。”
“那养它做什么。”
蒲带把鹰收回来,让它站回臂弯里。
“它一飞就没了。”
她把皮条解开一圈,又缠回去。
“我爹养它的时候说,天上飞的东西,只看两边。这边不行,就往那边飞。”
“往哪边飞。”
“往暖的那边。”
老仆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灰的。
“五月的天了,”他说,“这边还这么冷。”
蒲带没有答。
她把鹰头上那顶皮帽子摘下来。
鹰的眼睛睁开了。
那眼睛是黄的,圆的,不动。
蒲带看着那双眼睛。
“它不知道南边什么样。”她说,“我也没见过。”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城门内 · 上午】
进城的时候,纥石烈长生在门里站着。
他看见她臂上的鹰。
“你的鹰。”
“我的。”
“脚上那两根皮条是旧的。”
“旧了。”
“旧了容易断。”纥石烈长生说,“断了,它就飞了。”
蒲带从马上下来。
“断了,它就飞。”她说,“这不是很好。”
“你会心疼。”
“我不心疼。”蒲带说,“我心疼的是,它飞走了,找不到吃的,饿死在半路上。”
纥石烈长生看着她把马缰交给老仆。
“你是辽人。”
“我爹是。”
“你爹在的时候,”纥石烈长生说,“他有一只鹰。”
“这一只就是。”
纥石烈长生看了一眼那只鹰。
“那时候它小。”
“它那时候会在天上转三圈。”蒲带说,“转三圈,落回他手上。”
“后来呢。”
“后来他把它拴起来了。”蒲带说,“他说,转三圈的鹰,看得见太远的地方。”
纥石烈长生往门里让了半步。
“你住城里。”
“住城里。”
“住城里的人,”纥石烈长生说,“早晚要出城的时候,别把鹰拴在别人手里。”
蒲带牵着马往巷子里走。
“你呢。”她回头问,“你出过城没有。”
“我管门。”
“管门的,出过城没有。”
纥石烈长生站在门洞里,背后是亮的天。
“管门的人,”他说,“一辈子只走门里那几步。”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井边 · 中午】
蒲带提着一只木碗到井边。
她把碗舀满,端到臂弯跟前。
鹰低头喝了两口,抬起头。
顾惊澜站在井的另一边。
“你是南边来的。”
“是。”
“南边五月的天,有雪没有。”
“没有。”
“那南边五月是什么样。”
顾惊澜想了想。
“插秧。”
“插秧。”
“把苗一棵一棵栽到水里。”顾惊澜说,“栽下去,秋天就有稻。”
蒲带把碗搁在井台上。
“水里能长东西。”
“能。”
“这边的东西,”蒲带说,“长在雪化过的地方。雪化过的地方能长一茬。”
她伸手在井台上摸了一下。
“第二茬就不行了。”
闻人默站在几步外,头朝着井口。
“你的鹰,”他说,“脚上有铃没有。”
蒲带回过头。
“没有。”
“那就好。”
“为什么好。”
“有铃的鹰,飞出去会被人听见。”闻人默说,“听见了,就有人放箭。”
蒲带看着他。
“你看不见。”
“看不见。”
“你怎么知道我有鹰。”
“它翅膀动的时候,风不对。”闻人默说,“还有它在你的护腕上抓了两下。第一下是站稳,第二下是想走。”
蒲带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鹰的爪子扣在皮护腕上,没有动。
“它抓第二下的时候,”蒲带说,“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想我要是把它脚上的皮条剪了,它会不会落回来。”
闻人默没有答。
“你说呢。”
“它会落回来。”闻人默说,“还没飞过的东西,飞一步就想家。”
蒲带把碗里的水倒在井台上,水流进缝里。
“它没有家。”她说,“它生在马厩里。”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城门内 · 下午】
上京来的人到了。
两个,一个穿青,一个穿褐。
穿青的把一封文书递过来。
纥石烈长生接了过去,展开看。
看了一半,他把纸举远了一点,接着看。
“人数太多。”穿青的说,“去年冬天报的数,比前年多。”
“死了几个,生了几个,都在册上。”
“上头要的不是册。”穿青的说,“上头要的是人少一点。”
纥石烈长生把纸放在门上。
“这上头写着什么。”
“写着‘择其病者、老者、无用者,移送他处’。”
“移送他处,是移到哪儿。”
“上京会另给信。”
“另给信。”纥石烈长生说,“那就是说,这一封信上头不写地方。”
穿青的把手揣进袖子里。
“字是这么写的。”
“移送。”纥石烈长生说,“移和送,是两个字。合在一起,是一个人。”
穿青的看着他。
“你把文书收了。”他说,“收到以后,回一封。”
“回什么。”
“回一个‘知’字。”
纥石烈长生把文书折起来,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我回。”
穿青的和穿褐的走了。
蒲带牵着马从巷子里出来。
“你要不要报。”
“报。”
“报到上京,就有了回文。”
“有回文。”
“回文上写什么。”
纥石烈长生看着城门外的天。
“回文上写一个‘知’字。”他说,“‘知’就是知道了。”
蒲带把缰绳搭在手上。
“知道了呢。”
“知道了,”纥石烈长生说,“就等着。”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城外 · 中午】
老仆把马拴在树上。
蒲带坐在草里,鹰架在膝边。
“这只鹰,”老仆说,“是从哪儿来的。”
“马厩里生的。”
“马厩里怎么会有鹰。”
“那年我爹带兵到这儿,”蒲带说,“一个金人的营里,笼子里关着两只。一只死了。”
“活的这只给了你。”
“给了我。”蒲带说,“我十一岁。”
老仆在她旁边坐下。
“你爹会放鹰。”
“会。”蒲带说,“他放过一次。”
“就一次。”
“就一次。”蒲带说,“那一回他把鹰放上去,鹰在天上转了三圈。”
“转三圈落回来。”
“落回他手上。”蒲带说,“落回来以后,他看了很久,就把它拴上了。”
“为什么不放第二回。”
“他说,”蒲带把鹰的羽毛理了一下,“转三圈的鹰,见过的东西比人见过的多。”
“那不是好事。”
“他说是坏事。”蒲带说,“鹰看过了远处的草,就不肯在马厩里站了。”
老仆看着天。
“拴了八年。”
“拴了八年。”
“它不恨你。”
“它不知道恨。”蒲带说,“它只知道脚上有东西。”
她抬头看了看城墙。
城墙在上头,是灰的一道。
“城里关着多少人。”
“册上写一百二十七。”老仆说,“不算兵。”
“一百二十七。”
“册上写的是这个数。”
蒲带把鹰抱起来,让它站在自己的左手腕上。
“我爹说,天上飞的东西,只看两边。”她说,“我小时候不懂这句话。后来懂了。”
“怎么懂的。”
“两边都能看,”蒲带说,“就知道自己被关在哪儿。”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南人巷 · 下午】
蒲带牵着马往南人巷走。
一个妇人蹲在门口箍一只木桶。
她是陈朵。
蒲带在她面前站住。
“你是这城里的人。”
“是。”
“你从哪儿来。”
陈朵抬起头。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住城里,”蒲带说,“我想知道这城里的人都是从哪儿来的。”
陈朵把铁箍放正,用锤子敲了两下。
“从南边来的。”她说,“坐船,过了江,走了四十天。”
“南边哪儿。”
“临安再往南。”陈朵说,“说了你也不知道。”
蒲带没有生气。
“我是辽人。”她说。
陈朵的锤子停了一下。
“辽国早就没有了。”
“没有了。”蒲带说,“我爹是辽人。”
陈朵看了她一眼。
“你爹现在在哪儿。”
“在人多的地方。”蒲带说,“跟你们这儿一样。”
陈朵把木桶翻过来,看底。
“你是金人吗。”
“生在这儿,算金人。”蒲带说,“可我爹不这么说。”
“你爹怎么说。”
“他说,”蒲带说,“辽人没有国了,可辽人的鹰还在。”
陈朵把锤子放下。
“你的鹰。”
“我的鹰。”
陈朵看了一眼她臂上的鹰。
“这鹰不是辽的。”
“不是。”
“那是哪儿的。”
“马厩里的。”蒲带说。
陈朵把木桶抱起来。
“马厩里的东西,”她说,“养熟了也是马厩里的。”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蒲带的院 · 夜】
老仆端着一碗水进来。
“城里的令下来了。”
蒲带正在给鹰理尾羽。
“什么令。”
“上京的。”老仆说,“要移人。”
“移谁。”
“病的老的。”老仆说,“册上写的是‘无用者’。”
蒲带的手停了一下。
“移多少人。”
“令上没写。”
“没写。”
“没写。”老仆说,“上头要下头自己报。”
“报上去怎么样。”
“报上去,”老仆说,“上头画一个‘知’。”
蒲带把那根理羽的骨头搁下。
“我爹手下有过这种令。”
“什么令。”
“没写数目的令。”蒲带说,“没写数目的令,是最狠的令。写了数,你交得出;不写数,你得自己猜上头要多少。”
老仆把碗搁在案上。
“鹰老了。”
“鹰不老。”蒲带说。
“鹰也归册吗。”
“鹰不归册。”蒲带说,“册上只写人。”
她伸手把鹰的两根旧皮条解下来,摆在膝上。
“不归册的东西,”她说,“谁也移不走。”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城门内 · 第二天 · 下午】
老仆来了。
他在门洞外站着,不敢进来。
“官人。”
纥石烈长生从凳子上站起来。
“什么事。”
“上京的令。”
“令在我这儿。”
“令上说要移病的、老的。”
纥石烈长生走到门边。
“要。”
老仆把两只手拢在胸前。
“我家老太太,八十一了。”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
“她是跟我一块儿过来的。”老仆说,“我来那年三十九,她六十。这二十一年,我没离过她。”
“我知道。”
“你要是把她报上去,”老仆说,“她就上车。”
纥石烈长生看着门外那片天。
“我不报。”
老仆抬起头。
“那您报谁。”
“谁也不报。”
老仆站着,两只手在胸前攥了一下。
“上头要数。”
“上头要数,我给数。”
“你给什么数。”
纥石烈长生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我报走的,不报送的。”
老仆没有听懂。
“走的,是自己走的。”纥石烈长生说,“送的,是上头要拉走的。这两个数,不是一回事。”
老仆想了很久。
“那我家老太太算哪一样。”
“她走不动。”
“走不动算什么。”
“算还在。”
老仆的眼睛红了。
他没有擦。
“官人。”
“嗯。”
“你这话,能写在纸上吗。”
“能写。”纥石烈长生说,“写了就是公文。”
“公文上写了,就作数。”
“公文上写了,就得报上去。”
老仆把手从胸前放下来。
“那您别写。”他说,“您别写,就当没这一回事。”
纥石烈长生坐回凳子上。
“我不写。”他说,“可我记着。”
老仆往后退了两步,退出门洞。
“您记着有什么用。”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的背影。
“记着,”他说,“就是有人跟我说过这件事。说过的事,我不能当没听见。”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蒲带的院 · 放鹰之后 · 下午】
老仆进来的时候,蒲带坐在门槛上。
她膝上放着那副皮条。
是旧的,去年那一副。
“你今天没去城外。”
“去了。”
“鹰回来了没有。”
“没有。”
老仆把手里的一只碗搁在她旁边。
“你不吃。”
“我坐一会儿。”
老仆在她旁边蹲下。
“你把新的那副收起来了。”
“收了。”
“留着做一副新的?”
“留着做一副栓马的。”蒲带说,“我这辈子不放第二只鹰了。”
老仆看着院墙外头那一条天。
“它要是回来了呢。”
“回不来。”蒲带说,“它只会往南飞。飞到天暖的地方,它就不飞了。”
“它认得你。”
“它认得我的手。”蒲带说,“手不在了。”
她把旧的皮条一圈一圈绕起来。
绕了三圈,绕成原来那个样子。
“我爹当年放它上去的时候,它转了三圈。”她说,“今天这一只,转了一圈。”
“转一圈说明什么。”
“转一圈,是它还想回来。”蒲带说,“它转到一半,看见了南边。”
老仆没听懂。
“看见南边跟转一圈有什么关系。”
“鹰看远处,是往上看。”蒲带说,“往上看一眼,就多飞一丈。”
她把绕好的皮条搁在膝上。
“它看见了,就顾不上再转第二圈。”
老仆站起来。
“那你今天晚上吃什么。”
“随便。”
“我去弄。”
老仆走到门口,回头。
“城外头冷。”
“我知道。”
“要是明天它还回来呢。”
蒲带抬起头。
“它不回来。”她说,“它要是回来,我明天就不放它了。”
“为什么。”
“因为它回来,就是告诉我它飞不出去。”蒲带说,“那我明天放它出去,就是把它往死路上赶。”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城外 · 傍晚】
老仆出了城。
他往南走了一里。
雪早化完了,草刚出来,低低的。
他找地上。
他找的不是路,是落过的印子。
走了一炷香,他在一处草洼边上停住。
草压平了一小片。
压的地方比别处深。
他蹲下去看。
草上有两根毛。
是硬的,短的,黄褐色的。
他把那两根毛捡起来,捏在指头上。
他又往前走了十几步。
再往前,草是直的,没有压过的痕。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他把那两根毛塞进袖子里。
回去的路上,他绕到城里西边那一段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痕。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天。
天往南是亮的,往北是灰的。
回到院里,蒲带还在门槛上坐着。
“找到了没有。”
“找到一个落过的印子。”老仆说,“草压下去一小片,还有两根毛。”
“再往南呢。”
“再往南没有了。”
蒲带把膝上的皮条收起来。
“它落下歇过一回。”她说,“歇过就不歇第二回。天上飞的东西,一歇下来就想人。”
老仆把袖子里的毛摸出来,递给她。
蒲带没有接。
“扔了。”
“为什么。”
“留着干什么。”蒲带说,“它已经往南了。我留着两根毛,就是告诉自己有只鹰。”
老仆把毛撒在地上。
风把毛吹起来,吹了两下,落在草里。
蒲带站起来,进了屋。
门关上以前,她朝南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蒲带的院子 · 夜】
蒲带坐在灯下,膝上放着一副皮条。
皮条是新裁的,黄褐色的,边上还有毛刺。
老仆端着一碗水进来。
“你换皮条。”
“换。”
“旧的还能用。”
“旧的那一副,”蒲带说,“我拉了八年,拉松了。”
她把新皮条穿过鹰脚上的铜环。
穿的时候,鹰把头转过来,看她的手。
“它认得你。”
“它认得我的手。”
“换了新的,它就不认得了。”
蒲带把皮条打了个结。
“我换皮条,不是要拴得牢。”她说,“旧的那一副拉松了,我一伸手就知道它能不能断。新的这一副,我不知道。”
老仆把碗搁在案上。
“不知道好不好。”
“不知道,就得当它能断。”蒲带说,“当它能断,我就不能使劲。”
她把鹰架起来,让它在屋里走了一圈。
鹰走到门口,站住了。
门口是院墙,墙外是黑。
“它在看什么。”
“看外头。”
“外头什么也没有。”
“外头有风。”蒲带说,“它站着的地方,风是从门缝进来的。”
她把鹰收回来,架回架子上。
灯吹灭了。
【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城外 · 天将亮】
天边有一条白。
蒲带骑马到了那片开阔地。
老仆跟在后头,手里提着马鞭。
“今天风大。”
“风大。”
“风大不好放。”
“风大好。”蒲带说,“风大,它就不用自己找方向。”
她下了马,把鹰举起来。
举到跟眉一样高。
她把缠在手上的皮条一圈一圈解开。
第一圈。
第二圈。
第三圈。
皮条垂下来,落在草里。
鹰还站在她的护腕上。
“走。”她说。
鹰没有动。
她把胳膊往上一送。
鹰张开翅膀,跳了一下,又落回来。
爪子扣住皮护腕,扣得很紧。
蒲带没有催它。
她站在那儿,让胳膊一直举着。
天边的白慢慢变宽。
“再有半个时辰,太阳就出来了。”老仆说。
蒲带把胳膊收回来,把鹰抱在胸前。
“它怕。”
“怕什么。”
“怕没有东西吃。”
她抱着鹰站了一会儿,又把它举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往上送。
她把鹰举高,转身,让鹰的眼睛对着南边。
“那边。”她说。
鹰的头转了转。
风从南边刮过来,刮起她的头发。
鹰的脚松了一下。
然后它飞了。
翅膀扇了三下,往上走。
走到一丈高,它转了个圈。
老仆在后头抬手,要喊。
蒲带没有喊。
鹰转完了那个圈,往南去了。
它飞得很低,一直贴着地飞。
飞到远处那一排杨树顶上,就不见了。
蒲带站在草里,胳膊还举着。
皮条落在她脚边。
她蹲下去,把皮条捡起来,绕在手上。
绕了三圈,绕成原来那个样子。
城墙下,赵桓在等天亮。
他抬头的时候,看见一只鸟从城北飞过来。
飞得很低,直接从墙头过去。
“那是什么。”
李成抬头看。
“鹰。”
“谁家的。”
“不知道。”
“往哪儿飞。”
“往南。”
李成把手里的灯举高了些。
“鹰记路。”他说,“放出去的鹰,还会回来。”
赵桓看着那个小点。
“这一只不会。”
“你怎么知道。”
“它从没飞过。”赵桓说。
李成想了想。
“没飞过,怎么知道往南。”
赵桓把手插进袖子里。
“它不知道。”他说,“它只知道这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