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第二天 · 上午】
“她在绣房做过半年活。”沈九娘说。
“什么时候。”
“绍兴元年,夏天来,冬天走。”
“绣得怎么样。”
“不好。”沈九娘说,“针脚歪,一朵花的花瓣能差出三针。她自己也看得见。”
“看得见还绣。”
“她说她学。”沈九娘说,“学了半年,也没学会。”
顾惊澜把纸册子摊在案上。
“她做哪一处活。”
“她不做活。”沈九娘说,“她管料。”
“管料。”
“线是她领的,布是她点的。”沈九娘说,“谁的活用什么料,她记在心上。”
“她记得住。”
“她记得住所有人的名字。”沈九娘说,“绣房里三十几个人,她叫得出名字,叫得出谁的手慢、谁的手快、谁家里丢过人。”
她把针插在线团上。
“有一回她问我。”
“问什么。”
“她问,这一本册子上头的名字,都有没有人来认。”
顾惊澜抬起头。
“你怎么答。”
“我说,来认的少。”沈九娘说,“嫁了人的,跟着丈夫姓。没嫁的,进绣房那天就不叫原来的名了。”
沈九娘低下头,把线团上的针拔下来。
“她听完,没有说话。”
“她看那一行的时候,”顾惊澜说,“你在不在。”
“在。”
“她看了多久。”
沈九娘想了想。
“一炷香。”她说,“她站在灯底下,把那一行看了很久。她不是看字,她是拿手在那三个字上头按。”
“按。”
“按完了,把针也按在那一行上。”沈九娘说,“那根针,后来插在绷子上,没有拔。”
“针呢。”
沈九娘从架子最底下的一只小匣里摸出一根针。
针已经生了黑。
“这根。”
顾惊澜把针接过来。
针很小,针尾是扁的。
针身上有一个小小的弯。
不像是磨弯的。
是握久了,手指把它压弯的。
“针是绣活的人的东西。”沈九娘说,“她那一行,绣得不好。可她没有把那根针扔了。”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中午】
顾惊澜把那三行又看了一遍。
她把灯挪到布册边上,一行一行地对照。
“这三行,拆的次序是反的。”
沈九娘凑过来。
“怎么看的。”
“拆线要拆线头。”顾惊澜说,“拆一行,线头在哪儿,那一行的边上就留一个小孔。这三行的小孔,都是从这头起,往那头走。”
她指了三个位置。
“三行的孔,起法一样。”她说,“拆的人是一个。”
“补的人也是一个。”
“补的针脚也是从上往下。”顾惊澜说,“一个人拆的,一个人补的。”
她把纸册子摊开,对着布册。
“可他不是绣娘。”
“怎么看。”
“拆线的时候,他把中间的布挑破了两处。”顾惊澜说,“绣活的人拆线,针从线底下走,布不会破。”
沈九娘看着那两处破口。
“这两处,”她说,“上头补过。”
“补过。”
顾惊澜把布册翻到背面。
“他补的时候,用的还是南边的丝。”
沈九娘的手停了一下。
“南边的丝,上个月收走了。”
“收了三卷。”
“收了三卷。”沈九娘说,“登记在上头的。”
“收走的三卷,用在了这儿。”顾惊澜说,“收线和用线,是一条路。”
她把灯往远处挪了挪。
“这三行,原来是三个名字。”她说,“现在也是三个名字。数没少。”
“没少。”
“一百二十七行,一行不多,一行不少。”
沈九娘把那本纸册子推过来。
“原来的三个名字,两个是城里的人,第三个是赵多富。”
“赵多富那一行,被人拆了。”
“拆了。”顾惊澜说,“可拆的人不敢让数少。他拆了一行,就补一行。”
她的手指在那三行上走。
“其实他要抹的,只有一个。”
“那另两个呢。”
“搭上去的。”顾惊澜说,“抹一个人,要换上三个名字。搭上两个,才好叫人看着像换过料,不像少了人。”
沈九娘看着那三行。
“那两个女人,”她说,“还活着。”
“在哪儿。”
“一个在城西。”沈九娘说,“一个在南人巷。”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南人巷 · 下午】
那女人在门口坐着,补一件袖口。
她四十来岁,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结,结上别着一根旧簪。
“孙娘子。”
“谁。”
“我姓顾。”
“顾娘子。”那女人说,“你找我做什么。”
顾惊澜把纸册子摊在膝上,翻到那一页。
“这一行是不是你的。”
那女人凑过来看。
她的眼睛不好,她把册子往亮处挪了挪。
“是我的。”
“你叫什么。”
“孙氏。”
“你从小叫孙氏?”
那女人看了她一眼。
“册上写着。”
顾惊澜把册子合上。
“你认字。”
“认得三个。”那女人说,“一个是孙,一个是氏,一个是一。”
“在哪儿学的。”
“册上写着,我就学了。”她说,“上头来点名,我得应。别人叫孙氏,我得知道是叫我。”
她把针从袖口上拔出来,换了个方向,接着补。
顾惊澜看着她的手。
针从上面往下走。
“你补衣裳,”顾惊澜说,“针从上面下来。”
“都这样。”
“有人从底下往上。”
那女人笑了一下。
“底下往上,布会抽。”她说,“那是南边人的笨法子。”
顾惊澜没有再说。
她站起来,往巷口走。
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女人还在补。针从上面往下,一针,一针。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傍晚】
沈九娘在理线。
“你跟她说没有。”
“没有。”
“你知道她原来那一行写的是什么。”
“不知道。”顾惊澜说,“纸册上那三个名字,头一个不是她现在的名字。可我没见过她原来那三个字长什么样。我说出来,她要是问我是哪三个字,我写不出。”
“那你为什么去。”
“我去看她还在不在。”顾惊澜说,“她还在。”
沈九娘把线卷搁进筐里。
“九娘。”
“嗯。”
“北边的人缝东西,从上面往下。”
“是。”
“绣册上那三行,也是从上面往下。”
沈九娘的手停了。
“可线是南边的。”
“南边的丝,北边的手。”沈九娘说,“一个北边的人,拿着南边的线,拆了三行,补了三行。”
顾惊澜看着那块布。
“这个人的手,跟收线的官不是一个人。”
“怎么看出来的。”
“收线的官点线的时候,把三卷线一卷一卷凑到窗光底下看。”顾惊澜说,“他用眼睛。”
“补线的人用什么。”
“用针。”顾惊澜说,“他拆线的时候挑破了两处布。他手不熟。”
沈九娘把最后一卷线放进筐里。
“手不熟的人,”她说,“不敢在绣册上动手。”
“他敢。”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顾惊澜说,“这一本册子上头,还有一百二十六行是好的。上头看册子,看的是有没有少人。中间那一行歪了,没人细看。”
灯点起来了。
顾惊澜把那块布重新卷好,包回白布里。
“九娘。”
“嗯。”
“这一本绣册,明天交上去吗。”
“上头要交。”
“你交。”
“交了,就没了。”
顾惊澜把木匣的盖合上。
“你交一本。”她说,“抄的那一本,你自己收着。”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第二天 · 下午】
沈九娘把纸抄本翻到中间。
“这几页不是我写的。”
顾惊澜凑过去看。
“字不一样。”
“前头是我抄的。”沈九娘说,“抄到第二百行上下,我的手坏了。那年冬天手冻裂,握不住笔。”
“后来谁抄的。”
“她。”
“她替你抄。”
“她替我抄了七日。”沈九娘说,“一日抄二十来行。她抄得慢,可她不抄错。”
顾惊澜把那几页拿起来,对着窗口看。
“这一页上头,”她说,“有她的名字。”
“有。”
“她自己抄自己的名字。”
“她自己抄的。”沈九娘说,“我那天病了,叫她照着绣册往下抄。抄到她那一行,她没有跳过去。”
“她抄自己的名字,抄得跟别人一样平。”
“一样平。”
顾惊澜把那一页转过来,对着光看纸背。
纸背上有几处压痕,是写字的时候力压在笔上的印子。
“她的字,”顾惊澜说,“跟布册上后补的那三行,笔顺一样。”
“哪儿看出来的。”
“写‘富’字上头那一点。”顾惊澜说,“一般人先写宝盖,再写里头。她是先把里头写完,最后才补上头那一点。”
她把那页纸递回去。
“布册上那三行,”她说,“是照着她这个写法补的。”
沈九娘的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
“照她的写法。”
“补字的人,”顾惊澜说,“手里有她写过的字。”
“手里有她写过的字。”
“那一本纸抄,”顾惊澜说,“除了你,还有谁翻过。”
沈九娘站着。
“上年秋天,”她说,“上头来人对过一次名。他那回把册子拿到门外去,拿了两炷香。”
“拿出去看的。”
“拿出去看的。”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夜】
顾惊澜把那几页纸摊在案上。
“九娘。”
“嗯。”
“这七页是她写的,你为什么不把它划掉。”
“划不了。”
“怎么划不了。”
“划一个名字,”沈九娘说,“要在后头写一个销字。”
“写一个销字,她就干净了。”
“写了销字,”沈九娘说,“她就真的没了。”
她把那几页纸一起收起来,夹进册子中间。
“一本册子上头,”她说,“有的名字划了销,有的没划。没划的那些,是还有人在等。”
“谁在等。”
“没人等。”沈九娘说,“没人等,也没人划。就这么搁着。”
她把册子合上,用布包起来。
“我这一本,是我自己看的。”她说,“上头那一本,才是要交的。”
“交上去的那一本,上头那三行还在。”
“还在。”沈九娘说,“就算交上去,那三行也还在。换的是名字,数没少。”
顾惊澜站起来。
“数没少。”
“数没少。”沈九娘说,“上头看数。”
顾惊澜走到门口,回头。
“九娘。”
“嗯。”
“你把那三行的原来三个字,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念一遍。”
沈九娘把手搁在那包着布的册子上。
“头一个姓孙。第二个姓李。”
她停了停。
“第三个,姓赵。”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徽宗的院子 · 深夜】
赵桓来的时候,徽宗还没有睡。
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是空的。
“父皇。”
“什么事。”
“我问你一个名字。”
徽宗把笔搁下。
“问。”
“赵多富。”
屋里静了一会儿。
徽宗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你从哪儿听来的。”
“绣册上。”
徽宗看着那张空纸。
“她是我女儿。”他说。
赵桓站着没有动。
“她排行第几。”
“第二十。”徽宗说,“我一生有三十四个女儿。活到北边的,二十一个。到了这儿以后,我一个一个记不起来了。”
他把手举起来,看。
手在抖。
“我记得她的字。”他说,“她小时候学写字,先学我。她写‘富’字,上头那一点总是最后才补。”
赵桓没有说话。
“她后来不写字了。”徽宗说,“到了这儿,谁还写字。”
他把那张空纸折起来。
“你回去睡。”
“父皇。”
“回去。”
赵桓退了一步。
“她还活着吗。”
徽宗没有答。
他把折好的纸压在砚台下。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第三天 · 早上】
来取册的是上次那个官。
他没有带随员。
“绣册。”
沈九娘把那卷白布包的东西从架子上取下来,搁在案上。
“解开。”
沈九娘把白布解开。
布册摊开。
官不看书上的字。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根尺。
他把尺横在布册第一行底下,一行一行往下挪。
挪一行,他嘴里不出声,可他的手指在尺上点了一下。
他挪了半个时辰。
“一百二十七行。”
“一百二十七行。”
“行数对。”
他把尺收起来,把布册卷上,照原样包好。
“行里的名字,我不看。”他说,“上头看行数。”
沈九娘站在一边。
“上头从来不看名字?”
“看。”官说,“看出事的时候才看。”
他把包好的册子夹在腋下。
“行数对,就没事。”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架子。
“你们绣房有抄本没有。”
沈九娘的手在绣筐上按了一下。
“有。”
“拿出来我看看。”
沈九娘把绣筐端过来,翻了两下。
“上月丢了。”
“丢了。”
“丢了。”沈九娘说,“我上个月收拾架子,不知搁哪儿去了。”
官看了她一会儿。
“丢了就丢了。”他说,“反正上头看的是本册。”
他走了。
沈九娘把门掩上。
她走回架子边,蹲下去。
她从绣筐底下的一层旧布底下,把包着布的那一本抽出来。
那是她自己抄的那一本。
她把它搁在案上,翻开。
翻到中间那三行。
陈朵站在门口。
“你交了。”
“交了。”
“上头那三行的名字,他看出来没有。”
“他不看名字。”
陈朵走过来,看了一眼案上那一本。
“上头那一本上头,那三行的名字是假的。”
“是假的。”
“假的名字也是字。”沈九娘说,“上头看行数,不看字。”
陈朵把那本抄的册子合上,替她包好。
“这两本上头的人,”她说,“哪一本是真的。”
沈九娘把包好的册子接过去。
“有人认的那一本是真的。”
陈朵站了一会儿。
“那就没人认得她了。”她说。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第三天 · 中午】
陈朵来了。
她看见沈九娘在案上写字。
“你写什么。”
“写人。”
沈九娘把纸推过来。
纸上有两行字。
头一行是孙氏。
第二行是王氏。
“这两个人不是绣房的。”
“不是。”
“你写她们做什么。”
“上头抹的是这三个名字。”沈九娘说,“抹掉的三个名字里,一个姓赵,两个姓孙姓王。这三个人原先那一行写的是什么,上头不让有。”
“不让有,你就写。”
“我写在我自己这一张上。”
陈朵把纸拿起来看。
“这一张上头没有册头。”她说,“没头没册,就是散了。”
“散了的东西,可以烧。”
“可以烧,也可以留。”陈朵把纸放下,“你不写册头,就是给自己留了一条路。”
沈九娘把墨研了研。
“我还有一个没写。”
“谁。”
“赵多富。”沈九娘说,“她那一行,我不知道该写在哪一行底下。”
“为什么。”
“她原先那一行在第五十几行。”沈九娘说,“上头换过以后,第五十几行是别人了。我要写她,就得挤进去一行。”
陈朵看着那张纸。
“挤进去,行数就多一行。”
“多一行。”
“多了上头要问。”
“要多一行。”沈九娘说。
陈朵站着,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那你就写到最后。”她说,“写到最后一行底下,另起一页。”
“另起一页,那是新的一本。”
“是新的一本。”陈朵说,“上头看的是那一本。你这一本,你自己看。”
她把手指按在纸的末尾。
“你把这个名字写在最底下,”她说,“它就不在那个数里了。”
沈九娘把笔蘸了墨。
她在那两行底下,空了一行。
空行底下,她写了三个字。
写完,她把那张纸吹干,折起来,压进绣筐底下那一层旧布底下。
陈朵已经把麻袋背到肩上。
“九娘。”
“嗯。”
“你那一本上头,”陈朵说,“少一个人不少。”
【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城门内 · 夜】
值房里点着一盏灯。
纥石烈长生坐在门里的一张凳上,刀横在膝上,用一块布擦。
顾惊澜站在门口。
“绍兴元年冬天,”她说,“城里少了一个人。”
纥石烈长生没有抬头。
“少过。”
“绣册上少了一行。”
“册上的事我不看。”
“你只管门。”
“我管门。”纥石烈长生说,“门是我的。册子不是。”
顾惊澜往前走了一步。
“那年冬天的门,开过没有。”
擦刀的手停了。
他把布放在膝上。
“开过一次。”
“谁的命令。”
“没有命令。”
“谁开的。”
纥石烈长生抬起头。
“我开的。”
灯在他的脸上,把眉骨照出一道深影。
“那一天下雪。”他说,“有人走到门口,站在雪里。”
“你没问。”
“门是给活人开的。”纥石烈长生说,“夜里站在门底下的人,不是死人。”
“是女人。”
“是女人。”
“她说话没有。”
“没有。”纥石烈长生说,“她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手心是空的。”
“空了你就开。”
“空了我就开。”他说,“带东西来的,是逃。空手来的,是走。”
顾惊澜看着他膝上那把刀。
“她一个人走的。”
“一个人出城。”
“出了城呢。”
纥石烈长生把布重新拿起来。
“出了城,就是外头的事。”
“外头有人领她。”
他不答。
“我听说那一年,外头有人接应。”
“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顾惊澜说,“我从她那一行的边上,看出三处针孔,两处破口。她走的那一天,绣册上头那一行被拆了。拆的人手不熟,可他知道该拆哪一行。”
“那你去查手不熟的人。”
“手不熟的这个,”顾惊澜说,“他手里有南边的丝。”
纥石烈长生把刀放进门后的立架上。
“你要写在册子上。”
“我要写。”
“你写了,我就要报。”
“你报。”
纥石烈长生站起来,走到门里那一块被摸得发亮的木头上,把手按上去。
“我不报。”他说,“我不写。我写下来,就要报。我不写,就没有这一件事。”
“可她走了。”
“她走了。”
顾惊澜看着他。
“领路的是谁。”
纥石烈长生没有答。
他把灯吹灭了。
黑暗里,他的声音从门那边传过来。
“城里有一个哑的。”
“他洗三回手。”
顾惊澜站着没动。
“他会画画。”纥石烈长生说,“他画过一片雪原。雪原的尽头,是一排雁。”
“往哪边。”
“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