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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南边的丝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第二天 · 上午】

“她在绣房做过半年活。”沈九娘说。

“什么时候。”

“绍兴元年,夏天来,冬天走。”

“绣得怎么样。”

“不好。”沈九娘说,“针脚歪,一朵花的花瓣能差出三针。她自己也看得见。”

“看得见还绣。”

“她说她学。”沈九娘说,“学了半年,也没学会。”

顾惊澜把纸册子摊在案上。

“她做哪一处活。”

“她不做活。”沈九娘说,“她管料。”

“管料。”

“线是她领的,布是她点的。”沈九娘说,“谁的活用什么料,她记在心上。”

“她记得住。”

“她记得住所有人的名字。”沈九娘说,“绣房里三十几个人,她叫得出名字,叫得出谁的手慢、谁的手快、谁家里丢过人。”

她把针插在线团上。

“有一回她问我。”

“问什么。”

“她问,这一本册子上头的名字,都有没有人来认。”

顾惊澜抬起头。

“你怎么答。”

“我说,来认的少。”沈九娘说,“嫁了人的,跟着丈夫姓。没嫁的,进绣房那天就不叫原来的名了。”

沈九娘低下头,把线团上的针拔下来。

“她听完,没有说话。”

“她看那一行的时候,”顾惊澜说,“你在不在。”

“在。”

“她看了多久。”

沈九娘想了想。

“一炷香。”她说,“她站在灯底下,把那一行看了很久。她不是看字,她是拿手在那三个字上头按。”

“按。”

“按完了,把针也按在那一行上。”沈九娘说,“那根针,后来插在绷子上,没有拔。”

“针呢。”

沈九娘从架子最底下的一只小匣里摸出一根针。

针已经生了黑。

“这根。”

顾惊澜把针接过来。

针很小,针尾是扁的。

针身上有一个小小的弯。

不像是磨弯的。

是握久了,手指把它压弯的。

“针是绣活的人的东西。”沈九娘说,“她那一行,绣得不好。可她没有把那根针扔了。”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中午】

顾惊澜把那三行又看了一遍。

她把灯挪到布册边上,一行一行地对照。

“这三行,拆的次序是反的。”

沈九娘凑过来。

“怎么看的。”

“拆线要拆线头。”顾惊澜说,“拆一行,线头在哪儿,那一行的边上就留一个小孔。这三行的小孔,都是从这头起,往那头走。”

她指了三个位置。

“三行的孔,起法一样。”她说,“拆的人是一个。”

“补的人也是一个。”

“补的针脚也是从上往下。”顾惊澜说,“一个人拆的,一个人补的。”

她把纸册子摊开,对着布册。

“可他不是绣娘。”

“怎么看。”

“拆线的时候,他把中间的布挑破了两处。”顾惊澜说,“绣活的人拆线,针从线底下走,布不会破。”

沈九娘看着那两处破口。

“这两处,”她说,“上头补过。”

“补过。”

顾惊澜把布册翻到背面。

“他补的时候,用的还是南边的丝。”

沈九娘的手停了一下。

“南边的丝,上个月收走了。”

“收了三卷。”

“收了三卷。”沈九娘说,“登记在上头的。”

“收走的三卷,用在了这儿。”顾惊澜说,“收线和用线,是一条路。”

她把灯往远处挪了挪。

“这三行,原来是三个名字。”她说,“现在也是三个名字。数没少。”

“没少。”

“一百二十七行,一行不多,一行不少。”

沈九娘把那本纸册子推过来。

“原来的三个名字,两个是城里的人,第三个是赵多富。”

“赵多富那一行,被人拆了。”

“拆了。”顾惊澜说,“可拆的人不敢让数少。他拆了一行,就补一行。”

她的手指在那三行上走。

“其实他要抹的,只有一个。”

“那另两个呢。”

“搭上去的。”顾惊澜说,“抹一个人,要换上三个名字。搭上两个,才好叫人看着像换过料,不像少了人。”

沈九娘看着那三行。

“那两个女人,”她说,“还活着。”

“在哪儿。”

“一个在城西。”沈九娘说,“一个在南人巷。”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南人巷 · 下午】

那女人在门口坐着,补一件袖口。

她四十来岁,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结,结上别着一根旧簪。

“孙娘子。”

“谁。”

“我姓顾。”

“顾娘子。”那女人说,“你找我做什么。”

顾惊澜把纸册子摊在膝上,翻到那一页。

“这一行是不是你的。”

那女人凑过来看。

她的眼睛不好,她把册子往亮处挪了挪。

“是我的。”

“你叫什么。”

“孙氏。”

“你从小叫孙氏?”

那女人看了她一眼。

“册上写着。”

顾惊澜把册子合上。

“你认字。”

“认得三个。”那女人说,“一个是孙,一个是氏,一个是一。”

“在哪儿学的。”

“册上写着,我就学了。”她说,“上头来点名,我得应。别人叫孙氏,我得知道是叫我。”

她把针从袖口上拔出来,换了个方向,接着补。

顾惊澜看着她的手。

针从上面往下走。

“你补衣裳,”顾惊澜说,“针从上面下来。”

“都这样。”

“有人从底下往上。”

那女人笑了一下。

“底下往上,布会抽。”她说,“那是南边人的笨法子。”

顾惊澜没有再说。

她站起来,往巷口走。

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女人还在补。针从上面往下,一针,一针。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傍晚】

沈九娘在理线。

“你跟她说没有。”

“没有。”

“你知道她原来那一行写的是什么。”

“不知道。”顾惊澜说,“纸册上那三个名字,头一个不是她现在的名字。可我没见过她原来那三个字长什么样。我说出来,她要是问我是哪三个字,我写不出。”

“那你为什么去。”

“我去看她还在不在。”顾惊澜说,“她还在。”

沈九娘把线卷搁进筐里。

“九娘。”

“嗯。”

“北边的人缝东西,从上面往下。”

“是。”

“绣册上那三行,也是从上面往下。”

沈九娘的手停了。

“可线是南边的。”

“南边的丝,北边的手。”沈九娘说,“一个北边的人,拿着南边的线,拆了三行,补了三行。”

顾惊澜看着那块布。

“这个人的手,跟收线的官不是一个人。”

“怎么看出来的。”

“收线的官点线的时候,把三卷线一卷一卷凑到窗光底下看。”顾惊澜说,“他用眼睛。”

“补线的人用什么。”

“用针。”顾惊澜说,“他拆线的时候挑破了两处布。他手不熟。”

沈九娘把最后一卷线放进筐里。

“手不熟的人,”她说,“不敢在绣册上动手。”

“他敢。”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顾惊澜说,“这一本册子上头,还有一百二十六行是好的。上头看册子,看的是有没有少人。中间那一行歪了,没人细看。”

灯点起来了。

顾惊澜把那块布重新卷好,包回白布里。

“九娘。”

“嗯。”

“这一本绣册,明天交上去吗。”

“上头要交。”

“你交。”

“交了,就没了。”

顾惊澜把木匣的盖合上。

“你交一本。”她说,“抄的那一本,你自己收着。”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第二天 · 下午】

沈九娘把纸抄本翻到中间。

“这几页不是我写的。”

顾惊澜凑过去看。

“字不一样。”

“前头是我抄的。”沈九娘说,“抄到第二百行上下,我的手坏了。那年冬天手冻裂,握不住笔。”

“后来谁抄的。”

“她。”

“她替你抄。”

“她替我抄了七日。”沈九娘说,“一日抄二十来行。她抄得慢,可她不抄错。”

顾惊澜把那几页拿起来,对着窗口看。

“这一页上头,”她说,“有她的名字。”

“有。”

“她自己抄自己的名字。”

“她自己抄的。”沈九娘说,“我那天病了,叫她照着绣册往下抄。抄到她那一行,她没有跳过去。”

“她抄自己的名字,抄得跟别人一样平。”

“一样平。”

顾惊澜把那一页转过来,对着光看纸背。

纸背上有几处压痕,是写字的时候力压在笔上的印子。

“她的字,”顾惊澜说,“跟布册上后补的那三行,笔顺一样。”

“哪儿看出来的。”

“写‘富’字上头那一点。”顾惊澜说,“一般人先写宝盖,再写里头。她是先把里头写完,最后才补上头那一点。”

她把那页纸递回去。

“布册上那三行,”她说,“是照着她这个写法补的。”

沈九娘的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

“照她的写法。”

“补字的人,”顾惊澜说,“手里有她写过的字。”

“手里有她写过的字。”

“那一本纸抄,”顾惊澜说,“除了你,还有谁翻过。”

沈九娘站着。

“上年秋天,”她说,“上头来人对过一次名。他那回把册子拿到门外去,拿了两炷香。”

“拿出去看的。”

“拿出去看的。”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夜】

顾惊澜把那几页纸摊在案上。

“九娘。”

“嗯。”

“这七页是她写的,你为什么不把它划掉。”

“划不了。”

“怎么划不了。”

“划一个名字,”沈九娘说,“要在后头写一个销字。”

“写一个销字,她就干净了。”

“写了销字,”沈九娘说,“她就真的没了。”

她把那几页纸一起收起来,夹进册子中间。

“一本册子上头,”她说,“有的名字划了销,有的没划。没划的那些,是还有人在等。”

“谁在等。”

“没人等。”沈九娘说,“没人等,也没人划。就这么搁着。”

她把册子合上,用布包起来。

“我这一本,是我自己看的。”她说,“上头那一本,才是要交的。”

“交上去的那一本,上头那三行还在。”

“还在。”沈九娘说,“就算交上去,那三行也还在。换的是名字,数没少。”

顾惊澜站起来。

“数没少。”

“数没少。”沈九娘说,“上头看数。”

顾惊澜走到门口,回头。

“九娘。”

“嗯。”

“你把那三行的原来三个字,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念一遍。”

沈九娘把手搁在那包着布的册子上。

“头一个姓孙。第二个姓李。”

她停了停。

“第三个,姓赵。”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徽宗的院子 · 深夜】

赵桓来的时候,徽宗还没有睡。

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是空的。

“父皇。”

“什么事。”

“我问你一个名字。”

徽宗把笔搁下。

“问。”

“赵多富。”

屋里静了一会儿。

徽宗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你从哪儿听来的。”

“绣册上。”

徽宗看着那张空纸。

“她是我女儿。”他说。

赵桓站着没有动。

“她排行第几。”

“第二十。”徽宗说,“我一生有三十四个女儿。活到北边的,二十一个。到了这儿以后,我一个一个记不起来了。”

他把手举起来,看。

手在抖。

“我记得她的字。”他说,“她小时候学写字,先学我。她写‘富’字,上头那一点总是最后才补。”

赵桓没有说话。

“她后来不写字了。”徽宗说,“到了这儿,谁还写字。”

他把那张空纸折起来。

“你回去睡。”

“父皇。”

“回去。”

赵桓退了一步。

“她还活着吗。”

徽宗没有答。

他把折好的纸压在砚台下。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第三天 · 早上】

来取册的是上次那个官。

他没有带随员。

“绣册。”

沈九娘把那卷白布包的东西从架子上取下来,搁在案上。

“解开。”

沈九娘把白布解开。

布册摊开。

官不看书上的字。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根尺。

他把尺横在布册第一行底下,一行一行往下挪。

挪一行,他嘴里不出声,可他的手指在尺上点了一下。

他挪了半个时辰。

“一百二十七行。”

“一百二十七行。”

“行数对。”

他把尺收起来,把布册卷上,照原样包好。

“行里的名字,我不看。”他说,“上头看行数。”

沈九娘站在一边。

“上头从来不看名字?”

“看。”官说,“看出事的时候才看。”

他把包好的册子夹在腋下。

“行数对,就没事。”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架子。

“你们绣房有抄本没有。”

沈九娘的手在绣筐上按了一下。

“有。”

“拿出来我看看。”

沈九娘把绣筐端过来,翻了两下。

“上月丢了。”

“丢了。”

“丢了。”沈九娘说,“我上个月收拾架子,不知搁哪儿去了。”

官看了她一会儿。

“丢了就丢了。”他说,“反正上头看的是本册。”

他走了。

沈九娘把门掩上。

她走回架子边,蹲下去。

她从绣筐底下的一层旧布底下,把包着布的那一本抽出来。

那是她自己抄的那一本。

她把它搁在案上,翻开。

翻到中间那三行。

陈朵站在门口。

“你交了。”

“交了。”

“上头那三行的名字,他看出来没有。”

“他不看名字。”

陈朵走过来,看了一眼案上那一本。

“上头那一本上头,那三行的名字是假的。”

“是假的。”

“假的名字也是字。”沈九娘说,“上头看行数,不看字。”

陈朵把那本抄的册子合上,替她包好。

“这两本上头的人,”她说,“哪一本是真的。”

沈九娘把包好的册子接过去。

“有人认的那一本是真的。”

陈朵站了一会儿。

“那就没人认得她了。”她说。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第三天 · 中午】

陈朵来了。

她看见沈九娘在案上写字。

“你写什么。”

“写人。”

沈九娘把纸推过来。

纸上有两行字。

头一行是孙氏。

第二行是王氏。

“这两个人不是绣房的。”

“不是。”

“你写她们做什么。”

“上头抹的是这三个名字。”沈九娘说,“抹掉的三个名字里,一个姓赵,两个姓孙姓王。这三个人原先那一行写的是什么,上头不让有。”

“不让有,你就写。”

“我写在我自己这一张上。”

陈朵把纸拿起来看。

“这一张上头没有册头。”她说,“没头没册,就是散了。”

“散了的东西,可以烧。”

“可以烧,也可以留。”陈朵把纸放下,“你不写册头,就是给自己留了一条路。”

沈九娘把墨研了研。

“我还有一个没写。”

“谁。”

“赵多富。”沈九娘说,“她那一行,我不知道该写在哪一行底下。”

“为什么。”

“她原先那一行在第五十几行。”沈九娘说,“上头换过以后,第五十几行是别人了。我要写她,就得挤进去一行。”

陈朵看着那张纸。

“挤进去,行数就多一行。”

“多一行。”

“多了上头要问。”

“要多一行。”沈九娘说。

陈朵站着,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那你就写到最后。”她说,“写到最后一行底下,另起一页。”

“另起一页,那是新的一本。”

“是新的一本。”陈朵说,“上头看的是那一本。你这一本,你自己看。”

她把手指按在纸的末尾。

“你把这个名字写在最底下,”她说,“它就不在那个数里了。”

沈九娘把笔蘸了墨。

她在那两行底下,空了一行。

空行底下,她写了三个字。

写完,她把那张纸吹干,折起来,压进绣筐底下那一层旧布底下。

陈朵已经把麻袋背到肩上。

“九娘。”

“嗯。”

“你那一本上头,”陈朵说,“少一个人不少。”

【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城门内 · 夜】

值房里点着一盏灯。

纥石烈长生坐在门里的一张凳上,刀横在膝上,用一块布擦。

顾惊澜站在门口。

“绍兴元年冬天,”她说,“城里少了一个人。”

纥石烈长生没有抬头。

“少过。”

“绣册上少了一行。”

“册上的事我不看。”

“你只管门。”

“我管门。”纥石烈长生说,“门是我的。册子不是。”

顾惊澜往前走了一步。

“那年冬天的门,开过没有。”

擦刀的手停了。

他把布放在膝上。

“开过一次。”

“谁的命令。”

“没有命令。”

“谁开的。”

纥石烈长生抬起头。

“我开的。”

灯在他的脸上,把眉骨照出一道深影。

“那一天下雪。”他说,“有人走到门口,站在雪里。”

“你没问。”

“门是给活人开的。”纥石烈长生说,“夜里站在门底下的人,不是死人。”

“是女人。”

“是女人。”

“她说话没有。”

“没有。”纥石烈长生说,“她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手心是空的。”

“空了你就开。”

“空了我就开。”他说,“带东西来的,是逃。空手来的,是走。”

顾惊澜看着他膝上那把刀。

“她一个人走的。”

“一个人出城。”

“出了城呢。”

纥石烈长生把布重新拿起来。

“出了城,就是外头的事。”

“外头有人领她。”

他不答。

“我听说那一年,外头有人接应。”

“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顾惊澜说,“我从她那一行的边上,看出三处针孔,两处破口。她走的那一天,绣册上头那一行被拆了。拆的人手不熟,可他知道该拆哪一行。”

“那你去查手不熟的人。”

“手不熟的这个,”顾惊澜说,“他手里有南边的丝。”

纥石烈长生把刀放进门后的立架上。

“你要写在册子上。”

“我要写。”

“你写了,我就要报。”

“你报。”

纥石烈长生站起来,走到门里那一块被摸得发亮的木头上,把手按上去。

“我不报。”他说,“我不写。我写下来,就要报。我不写,就没有这一件事。”

“可她走了。”

“她走了。”

顾惊澜看着他。

“领路的是谁。”

纥石烈长生没有答。

他把灯吹灭了。

黑暗里,他的声音从门那边传过来。

“城里有一个哑的。”

“他洗三回手。”

顾惊澜站着没动。

“他会画画。”纥石烈长生说,“他画过一片雪原。雪原的尽头,是一排雁。”

“往哪边。”

“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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