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韦氏的小屋外 · 早上】
顾惊澜站在门外。
闻人默在巷子里,离屋子三丈远。
“她在里头。”
“在。”
“她在洗一只碗。”闻人默说,“洗了三回。”
“一只碗洗三回。”
“碗不脏。”闻人默说,“她是拿这只碗听。”
“听什么。”
“听她自己。”
顾惊澜走到门口,敲了两下。
屋里没有声音。
她又敲了两下。
“嫂子。”
门开了一条缝。
“什么事。”韦氏说。
“我问你一句话。”
“问。”
“你昨天晚上,睡得早吗。”
韦氏把门开了一半。
“睡得早。”
“有没有听见什么。”
“没有。”韦氏说,“夜里很静。”
“井边离你这儿不远。”
“不远。”
“你什么都没听见。”
韦氏看了她一眼。
“听见了。”她说。
“什么。”
“风。”
顾惊澜没有再问。
她转身要走。
“姑娘。”韦氏在背后叫住她。
“嗯。”
“你要是还来问井,”韦氏说,“你就问一个别的地方。”
“问哪儿。”
“问城墙。”韦氏说,“墙在那儿立着,谁也说不出它不记得。”
她把门关上。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韦氏的小屋 · 上午】
顾惊澜又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包。
“嫂子。”
“进来说。”
顾惊澜进屋。屋里只有一张草铺,一口箱子,一只碗。
顾惊澜把包搁在草铺上,解开。
包里是一只木梳。
木梳旧了,齿缺了两根,颜色是暗黄的。
韦氏看见了那把梳子。
她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她说,“哪儿来的。”
“南边来的。”
“南边的什么东西。”
“不知道。”顾惊澜说,“一个人卖给我的。”
韦氏把梳子拿起来。
她把它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一朵花。花是简的,只有三瓣。
“这是桃木的。”韦氏说。
“你怎么知道。”
“桃木闻着是甜的。”韦氏说,“我一闻就知道。”
“你说的对。”
韦氏把梳子在掌心里搓了搓。
“这把梳子,”她说,“不是给大人用的。”
“那是给谁用的。”
“给小孩。”韦氏说,“齿疏,不刮头皮。”
她把梳子搁在草铺上。
“我给孩子梳过头。”她说。
“哪个孩子。”
韦氏没有答。
她把梳子推回顾惊澜那边。
“你收着。”
“嫂——”
“你收着。”韦氏说,“这东西我认得,可我不说。”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韦氏的小屋 · 上午】
顾惊澜把梳子收回去。
“嫂子,”她说,“你认得这把梳子。”
“认得。”
“那井边的事,你也认得。”
韦氏坐在草铺边。
“你叫什么。”
“顾惊澜。”
“你从南边来,走了多久。”
“半年。”
“半年。”韦氏说,“你走了半年,就为问一口井。”
“不止为井。”
韦氏看着她。
“临安城里,”她说,“有一条河,从南到北。河上有桥,一共二十七座。”
顾惊澜没有说话。
“河的西头,有一座庙。”韦氏说,“庙里有口钟。钟声不脆,是哑的。”
“为什么哑。”
“铸钟的时候,铜里掺了东西。”韦氏说,“掺的东西是谁掺的,没人知道。钟铸出来,第一声就哑。铸钟的匠人当场撞死了。”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这些我记得。”她说,“因为我是从那儿来的。”
“北边的事,你为什么不说。”
“北边的事,”韦氏说,“说了没用。”
“怎么说没用。”
“我说了,你们记下来。”韦氏说,“记下来,就要带出去。带出去,就要在路上被人搜。”
她看着顾惊澜。
“你身上带东西吗。”
顾惊澜没有答。
“别带。”韦氏说,“带的是命。”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中午】
顾惊澜把梳子收进袖子。
闻人默坐在巷子里的墙根下。
“她说认得。”
“认得。”闻人默说,“她认得南边的东西。”
“井边的事她不认。”
“不是不认。”
“那是什么。”
闻人默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她的记,”他说,“分两处放。”
“两处。”
“一处放南边,一处放北边。”闻人默说,“南边那一处,她天天开门进去看。北边那一处,她上了一把锁。”
“锁是真的?”
“锁是真的。”闻人默说,“钥匙在她手上。”
顾惊澜看着他。
“她是自己锁的。”
“是自己锁的。”闻人默说,“没人逼。”
“为什么。”
“因为锁上,她还能活。”
风从巷子里过。
“她昨天说的话,”闻人默说,“你听见了吗。”
“哪一句。”
“她说:说不记得说久了,自己就信了。”
闻人默把头转过来一点。
“一个人,”他说,“要先知道记得什么,才能说得出这一句。”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井边 · 下午】
韦氏提着一只桶来。
她把桶搁在井台上。
昨天那块歪着的石头,还在歪着。
她把三块石头一块一块拿下来,摆在地上。
她把井口的板正了正。
板缝对严了。
她把三块石头一块一块压回去。
先两边,后中间。
压完她直起身。
“这样就好。”她说。
她提起桶,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
她转过身,看着井口。
“我昨天没压正。”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说。”
“说了,”闻人默说,“你就又要摆一次。”
韦氏看着他。
“你眼睛看不见。”她说。
“看不见。”
“看不见的人,”韦氏说,“知道的多。”
“知道的多,”闻人默说,“手就闲着。”
韦氏把桶提起来。
“姑娘。”她朝顾惊澜那边说,“你问井,问不出什么。”
“为什么。”
“井是死的。”韦氏说,“井里的水是活的。”
她走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洗衣院 · 傍晚】
院里有一个老婆子。她在拧一件厚衣服,拧不动。
韦氏过去,帮她拧另一头。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衣服拧成麻花。
“你是哪一年来的。”老婆子说。
“五年前。”
“我是七年前。”老婆子说,“我进来的时候,这个院子里有三十几个人。现在剩九个。”
“都去哪儿了。”
“死了七个,走了十几个。”
“走的?”
“走的。”老婆子说,“不是我走的,是赎走的。上京放人,有钱的赎。”
“没钱的呢。”
“没钱的在这儿。”老婆子说,“到死。”
两个人把衣服抖开。
“你记得她们吗。”韦氏说。
“哪个。”
“走的那些。”
老婆子把衣服搭上绳。
“不记得。”她说。
她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记得饭。”她说,“一天两顿,一顿半碗。记得这个是活命的。”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徽宗的院子 · 夜】
徽宗在案前坐着。
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什么都没有。
韦氏进来。
“你今天没写字。”
“写了。”徽宗说,“写完了,撕了。”
“为什么撕。”
“写的是南边的景。”
“南边的景,”韦氏说,“写了不好吗。”
“写完了,”徽宗说,“我就想回去。”
他把纸收起来。
“想回去,是好事。”
“不是好事。”徽宗说,“我回去,别人怎么摆我。”
韦氏没有接话。
“你记得的事,”徽宗说,“是给谁记的。”
“给我自己。”
“你自己?”徽宗说,“你记得那么细,桥几座,钟什么声——你自己用得着吗。”
韦氏站着不动。
“你用不着。”徽宗说,“你记的是回去以后要用的话。”
他把笔搁下。
“那些人要问你北边的事,”他说,“你答不出。问你南边的事,你答得出。”
“答得出,就够了。”
韦氏的手动了一下。
“你替谁忘的。”徽宗说。
“我替我自己。”
“你自己用不着忘。”徽宗说,“你要真为自己,早忘了。”
屋里静了很久。
“你替别人忘的。”徽宗说。
韦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
“这件事,”她说,“你别写。”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傍晚】
纥石烈长生站在墙下。
韦氏走过来。
“官人。”
纥石烈长生回头。
“你年年刻。”韦氏说。
“年年刻。”
“刻它做什么。”
“记数。”
韦氏看着那道墙。
“这个城里,”她说,“两个人记数。你,和我。”
纥石烈长生看着她。
“你记你的。”
“我记我的。”韦氏说,“你记在上头,我记在里头。”
她用指头点了一下自己的心口。
“你的墙,是给人看的。”
“你的呢。”
“我的,”韦氏说,“是给我自己看的。”
纥石烈长生把两只手拢进袖子。
“那个数,”他说,“你记得多少。”
“不多。”
“不多是多少。”
韦氏没有答。
她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她回过头。
“官人。”
“嗯。”
“你要是有一天不刻了,”她说,“告诉我。”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晚上】
墙下坐着两个人。
一个老,一个少。
老的拿一块石头,少的拿一截炭。
少的在墙上划。
他划一道,用手抹一下,看划得直不直。
“你划它做什么。”
“记数。”少的说,“今天是第一百二十七天。”
“你记这个做什么。”
“记着,就知道自己来了多久。”
老的笑了一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
他站起来,走到墙的另一头。
他蹲下去,把刀尖抵在墙上。
他刻了一道。
刻得很深。
少的走过来,看他刻的那一块。
“你刻在这儿做什么。”
“上头。”老的说。
“上头看不见。”
“上头看不见,我自己看得见。”老的说,“我刻的这一块,离地一尺二。我蹲下就能摸到。”
他收回刀。
“你的,划在外头。”他说,“给人看。”
少的看了一眼自己划的那些。
“你看得见我的。”
“看得见。”
“那你的,我看不见。”
“你不用看。”老的说,“你的墙是给人看的。我的,是给我自己看的。”
他坐回墙根下。
“你划了一百二十七道。”
“一百二十七道。”
“你数过没有。”
“我每天数。”
“数清楚了?”
“越数越乱。”少的说,“划的时候记得,隔天就忘。”
“那你还划。”
“划着,心里就不空。”
老的看着墙。
“你听我一句。”
“你说。”
“你哪天要是停了手,”老的说,“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一声,做什么。”
“我替你刻。”老的说,“你刻的这些在上头,风一吹就浅。我刻的那些在底下,一直都在。”
少的把炭收起来。
“我要是走了呢。”
“走了也是这个理。”老的说,“人走了,墙还在。墙上有一道是你的,你就没走干净。”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傍晚】
顾惊澜和闻人默在巷子里。
“她看见了。”
“看见了。”闻人默说。
“看见了什么。”
“去年冬天,那口井。”
顾惊澜站着。
“那我为什么问不出来。”
“因为你问的是她看见了什么。”闻人默说,“她知道她看见了什么。她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闻人默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她一说出来,”他说,“那件事就定了。”
“定不定,有什么关系。”
“定不定,人就不一样了。”
他慢慢往前走。
“一个人看见一件事,这件事没有名,它就不算数。”他说,“她给这件事取了名,这件事就要有人担。”
“担什么。”
“担罪名。”闻人默说,“井是封的。从井里上来一个人,是私开井。”
“那要谁担。”
“守井的。”闻人默说,“管门的。”
顾惊澜没有说话。
“她要是说了,”闻人默说,“上头问下来,头一个死的是那个守门的。”
“她认得那个守门的。”
“她认得。”闻人默说,“她认得城里每一个人。”
顾惊澜把手里的梳子拿出来,又收回去。
“所以她替别人忘。”
“她替别人忘。”闻人默说,“也替自己忘。”
“替自己忘什么。”
“忘了她本来是想说的。”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傍晚】
纥石烈长生站在墙下。
顾惊澜走过来。
“官人。”
“问吧。”
“去年冬天,”顾惊澜说,“井边的事,你知道吗。”
纥石烈长生看着墙。
“知道。”
“你知道。”
“井口的板松了。”纥石烈长生说,“我掀开看过。”
“你没报。”
“没有。”
“为什么。”
纥石烈长生把手拢进袖子里。
“我报上去,”他说,“上头就要查。”
“查什么。”
“查谁下去的,查谁放下去的,查谁看见了。”纥石烈长生说,“查到最后,查的不是下去的人。”
“是什么。”
“是看见的人。”纥石烈长生说,“人下去了,还能上来。看见了没报的,一个都跑不掉。”
顾惊澜看着他。
“所以你也没报。”
“我也没报。”纥石烈长生说,“城里看见的人,都没报。”
他把手抽出来,掸了一下衣角。
“这个城不大,”他说,“可这个城里的人,都在装看不见。”
“为什么。”
“因为看见了要报。”
他转过身,往城门那边走。
“报了这个,”他说,“下一个就是我。”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韦氏的小屋 · 夜】
灯点着。
韦氏把包袱拉出来。
三道结解开,第四道没解。
她把那张纸拿出来,摊在膝上。
纸上是字。
她看了一遍。
她把纸举到灯前,让光透过纸。
纸背上有几个印子——像是什么东西压过。
她把纸放下来。
“这几个字,”她说,“是他写的。”
“这几个,”她说,“是别人写的。”
她把纸折起来。
“他写的那几个,”她说,“我认得。”
她把纸放回包袱。
系上三道结。
“我要是死了,”她说,“这个包袱给谁。”
她把包袱推回去。
“给他。”
“他要是不要呢。”
屋里很静。
“他不要,”她说,“就给他儿子。”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井边 · 夜】
井边没有人。
韦氏提着一盏灯来。
她把灯搁在石头上。
她把三块石头搬开,把板挪开一条缝。
她往井里看。
井里是黑的。灯的光照到水面上,水面反出一小片亮。
“你在底下吗。”她说。
没有人答。
“你要是在,”她说,“你就别上来。”
风从井口吹上来,把灯吹得晃。
“上头有人守着。”韦氏说,“守着的人是好人。可好人也守门。”
她把板挪回去。
三块石头压上。
“我不记得你。”她说,“我不记得。”
她把灯提起来,走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韦氏的小屋 · 第二天 · 中午】
顾惊澜敲门。
“嫂子。”
“进来。”
顾惊澜进屋,把那个小包搁在草铺上。
“梳子我不要了。”
韦氏看着那个包。
“你不要,我收着。”
“嫂子,”顾惊澜说,“我明天走。”
“走哪儿。”
“北边。”顾惊澜说,“还有个地方要去。”
韦氏把包解开,把梳子拿出来。
“这个给你。”
“我不要。”
“你收着。”韦氏说,“你走了半年,问一口井。井没问出来,问出来一把梳子。”
她把梳子塞到顾惊澜手里。
“你拿着。”她说,“回去以后,找个小孩,给他梳头。”
顾惊澜捏着那把梳子。
“嫂子。”
“嗯。”
“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韦氏把门推开。
“我什么也没看见。”她说。
“嫂子——”
“你走吧。”韦氏说,“路上别带东西。”
顾惊澜站在门口,看着屋里。
屋里有草铺,有箱子,有一只碗。
没有别的。
“嫂子的三件东西,”她说,“收好了。”
韦氏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我没有什么三件东西。”
顾惊澜走了。
她走出巷子,走到巷口,回过头。
韦氏已经把门关上了。
门里没有声音。
顾惊澜把那把梳子握紧,塞进袖子里。
她往北走。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徽宗的院子 · 夜】
徽宗在案前坐着。
案上有一张纸,纸上画了一只鸟。鸟是简的,两笔身子,一笔尾巴。
“你画的是雁。”韦氏说。
“不是雁。”
“是什么。”
“是鸟。”徽宗说,“雁往南飞的时候要排队。这只鸟不排队。”
他把笔搁下。
“你今天来做什么。”
“送衣裳。”
“衣裳昨天送过了。”
韦氏没有答。
徽宗把那张纸卷起来,塞进笔筒。
“你今天有话不说。”他说。
“没有话。”
“你有。”
韦氏站在案边。
“你今天白天,”她说,“跟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这话再说一遍’。”韦氏说,“洗衣院里有人听见过。”
“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
徽宗看着她。
“一句话叫人别说了,”他说,“你着什么急。”
“我们这儿的人,”韦氏说,“话少。”
“话少好。”
“话少,”韦氏说,“能活。”
徽宗把笔筒推远一点。
“那你还说。”
韦氏没有答。
“你昨天说别记,”徽宗说,“今天说别说。你把嘴管得这么紧。”
“紧一点。”韦氏说,“我们两个的嘴,比别人的要紧。”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他的爹娘。”韦氏说。
她转身走了。
徽宗在案前坐着。
他把笔筒里那张纸又抽出来,摊开,看那只鸟。
看了一会儿,他在鸟旁边添了一笔——添了一条横线。
线在鸟的下头,像是水。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韦氏的小屋 · 深夜】
韦氏躺下。
屋里黑。
她翻了个身,把脸朝墙。
墙是夯土的,摸着凉。
她把手贴在墙上。
“北边的墙,”她说,“是凉的。”
她把手挪开一点,挪到墙上一处凸起的地方。
那处凸起,是墙里的一块石头。
“南边的墙,”她说,“也是凉的。”
她把两只手都贴在墙上。
“哪边都一样。”她说。
她把手收进被子里。
外头有狗叫。叫了两声,停了。
“今天风是南风。”她说,“明天也是。”
她闭上眼。
眼睛底下还是睁着的光。
【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韦氏的小屋 · 深夜】
韦氏坐在草铺上。
灯点着,火小。
她把床底下的包袱拉出来。
她解开了三道。第四道没有解。
她从包袱里把那件小孩的褂子抽出来。
褂子很小,袖口磨破了。
她把褂子摊在膝上。
褂子的里子上,有一行字。字是墨写的,淡了。
她看了一会儿。
看完了,她把褂子折好,放回包袱。
她把三道结系回去。第四道仍旧系着,没动。
她把包袱推回床底下。
她把灯吹了。
“今年,”黑暗里她说,“也许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