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上午】
上京的令到绣房的时候,绣娘们正在上绷。
进来的是上回那个官,身后还是两个随员。
他把一张纸钉在门框上。
纸上的字很短。
“绣房所存绣绷、缎料、线料,一概点验,逐件登册。”
“绷子也算。”沈九娘说。
“算。”那个官说,“绷上有字没有。”
“绷上没有字。”
“有字的都拆下来。”
沈九娘站着。
“缎子上绣的是花。”
“花不算字。”那个官说,“我说的是底下的。”
“底下没有字。”
那个官看了看那排架子。
“拆。”他说,“今天拆完。”
绣娘们把绷子一个一个从架上取下来。
绷子有大的有小的,大的有一张案那么宽。
缎面绷得紧,敲上去像鼓。
沈九娘拿了把剪子,从边上把线剪断。
缎面一松,往下塌。
她把缎面揭起来。
底下是绷子的后板。
后板是两块木头拼的,缝很细。
她把第一面缎子折好,搁在案上;又去拆第二面。
拆到第七面的时候,她的手停住。
后板上有一道痕。
不是木头本身的纹。
是划的。
用针尖划的,划得很浅。
两个字。
多富。
沈九娘把那块后板翻过来对着窗口。
字是斜的,第二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
那是绣活的人的习惯——活是谁的,就在后板上划一个名。
划完了,绷上去了,后板朝里,谁也看不见。
她把绷子放平,用一块布把那道痕盖上。
“九娘。”一个小绣娘喊她,“这个绷子的线还收不收。”
“收。”
“这面缎子上的花还没绣完。”
“没绣完也收。”沈九娘说,“上头要点数。”
她低下头,把那块布往里掖了掖。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下午】
拆下来的后板堆在西墙下,一共四十三块。
那个官一块一块地点。
点一块,随员就在册上画一道。
“四十三。”那个官说,“册上写的是四十一。”
沈九娘站在一边。
“有两块是去年拆的,没销号。”
“没销号的也算。”那个官说,“册上的数,是往上头报的数。”
他把最后一块翻过来看了看。
“这块木头上有划的没有。”
“有。”沈九娘说,“木头搬来搬去,总有划的。”
“你看过没有。”
“没细看。”
那个官把墨块搁回去。
“上头这回来的令,”他说,“是看字。字在纸上、在布上、在木头上,都一样。”
“木头上那叫划,不叫写。”
“一样。”那个官说,“写出来的和划出来的,都是人心里出来的。”
他往门口走。
“后板堆着不干净。”他说,“烧了。”
沈九娘的手动了一下。
“后板烧了,绷子就撑不住。”
“撑不住就换新的。”那个官说,“新的上头,没有字。”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门口 · 傍晚】
陈朵来取料。
她背着一只麻袋,袋口挽着。
“九娘,那三卷蓝的。”
“在墙上。”
陈朵去墙上取线。
取完了,她没有走。
她看着西墙下那一堆后板。
“那块布底下压的是什么。”
沈九娘没有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陈朵说,“后板上有东西。”
“你怎么知道。”
“我绣了二十年。”陈朵说,“后板上划名,是宫里传下来的规矩。绣活的人先在后板上划自己的名,划完了绷上去,后板朝里。划得浅,绷得久了,木头会裂。”
她走过去,把布掀起一个角。
“这块没裂。”
“没裂。”
“那上头就有字。”
沈九娘把布重新盖上。
“陈娘子,”她说,“你去请顾娘子来。”
陈朵把麻袋往肩上提了提。
“顾娘子住城西。”
“你去请。”
“请她来做什么。”
“请她来看一块木头。”
陈朵看了她一会儿。
“那块木头,”她说,“要烧的。”
“明天烧。”
“今天呢。”
“今天还在。”
陈朵把麻袋搁下,出了门。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天快黑的时候】
顾惊澜来了。
她进门先看门框上那张令,看完才往里走。
沈九娘把那堆后板指给她。
“第七块。”
顾惊澜蹲下去,把布掀开。
她先看字。
看了很久。
“划的。”
“划的。”
“两个字的深浅不一样。”顾惊澜说,“头一个字划了两遍。”
她伸出手,用食指在字上按了按。
按下去,抬起来。
“木头吃墨了。”
“什么墨。”
“不是墨。”顾惊澜说,“是灰。”
“灰。”
“针尖先在火上燎过,再划。”她说,“燎过的针尖划木头,划出来是黑的。这是做细活的人想的办法。”
沈九娘站在旁边。
“你怎么知道。”
“我在雪底下挖出过一块板。”顾惊澜说,“板上有字,也是这么划的。”
她站起来。
“这块后板,不能烧。”
“上头有令。”
“令上写的是‘有字的都拆下来’。”顾惊澜说,“没写‘划的’。”
沈九娘没说话。
顾惊澜把那块后板从堆里抽出来,抱着往外走。
“你抱去哪儿。”
“抱去没人点的地方。”
她走到门口,回头。
“另外四十二块,你照烧。”
沈九娘看着那堆板。
“烧的时候,”顾惊澜说,“别一次烧完。”
“为什么。”
“一次烧四十二块,灰是厚的。”顾惊澜说,“厚灰盖上去,底下还热。有人会扒。”
“扒什么。”
“扒没烧完的。”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外 · 西墙下 · 第二天 · 早上】
四十二块后板堆在墙根下。
沈九娘抱来一捆干草,铺在板子底下。
她点着草。
火从底下起来,先是黄的,后是红的。
她站着看。
火舌从板缝里往上钻,木板一边烧一边响,响得像有人在里头咬东西。
烧到一半,她拿一柄长木锹,把靠外的几块拨到一边。
“别一次烧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人听见。
烧了半个时辰,火矮下去。
板子还剩下五六块,黑了一半。
沈九娘拿木锹把剩下的往上翻。
翻到第三块的时候,她停住。
那块板没有烧到底。
一面上是焦的,另一面上,还剩巴掌大的一块好木头。
好木头上有一道划痕。
只有半道。
另半道被火吃掉了。
她把那块板钩出来,搁在地上,用鞋底把边上的火星踩灭。
板凉下来,她把它翻过来看。
那半道痕很细,是针尖划的。
“另外半道,”她说,“烧没了。”
她把那块板掖到一座空绷子底下,又把四周的灰往上盖了盖。
灰盖上去,底下的板看不见了。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下午】
陈朵来取料。
她看见西墙下的灰。
“烧了。”
“烧了。”
“上头让烧的。”
“上头让烧的。”
陈朵蹲下去,用手在灰上拨了两下。
“后板上划名这个规矩,”她说,“是打宫里带出来的。”
“宫里。”
“绣活的人,一个绷子绣三个月。”陈朵说,“三个月里,绷子归她。她要在上头疼的时候,知道这个绷子是谁的。”
“为什么不写在外头。”
“外头是给主子看的。”陈朵说,“后板朝里,谁都不看。后板上那个名,是给绣活的人自己的。”
她站起来,把手上的灰拍掉。
“你想想,一个人绣三个月,绣完绷子交上去,后板朝里,一辈子没人再翻。”陈朵说,“她还划那个名干什么。”
“给自己看。”
“给自己。”陈朵说,“划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是谁。绷上去以后,那个名就跟着绷子走了。”
沈九娘看着那堆灰。
“陈娘子。”
“嗯。”
“你进绣房这些年,后板上的名,你划过没有。”
“划过。”
“划的是你现在的名,还是原来的名。”
陈朵的手停了一下。
“原来的。”她说,“后板上划的名,没人看,也没人管。划原来那个,我心里舒服。”
“你原来的名,还有人认得吗。”
“没有。”陈朵说,“我自己认得。”
她提上麻袋。
“你们绣房有一块后板,上头划的是谁。”她说。
“你也知道那块后板。”
“我上回来看见过。”陈朵说,“那两个字我认得。二十年前我在宫里见过那个写法。”
“什么写法。”
“绣活的手划名,是顺着木纹划。”陈朵说,“那两个字是逆着木纹划的。”
“逆着划,说明什么。”
“说明划的人不是绣活的。”陈朵说,“她是在写字,不是在划名。”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夜】
闻人默来了。
沈九娘把布册摊开,又把那根针搁在册子边上。
“你摸摸这两样。”
闻人默先摸针。
他把针捏在两个指头中间,沿着针身从尾摸到头。
摸到那个小弯,他停住。
“弯的。”
“弯的。”
“哪边弯。”
沈九娘把针的弯朝外,递给他。
他又摸了一遍。
“往左弯。”
“往左。”
“捏针的人,”闻人默说,“大拇指压在针身上,压了很多年。他手上的力是从左边来的。”
“绣活的人呢。”
“绣活的人捏针,力在后头。”闻人默说,“针身是不弯的,弯的是针尾——针尾被磨薄。”
他把针放下。
“这一根,是握笔的握法。”
沈九娘看着那根针。
“她握针,像握笔。”
“像握笔。”闻人默说。
他伸手到布册上。
他摸到中间那三行。
“这三行是她绣的?”
“是她自己那一行。”
“这一行绣得不好。”闻人默说,“针脚歪,长短不匀。”
“她绣得不好。”
“可她的手不抖。”闻人默说,“歪,是没练过;抖,是不敢。这三行不抖。”
他的手在布上停着。
“一个没练过绣活的人,”他说,“绣得歪,可她不慌。”
“不慌说明什么。”
“说明她手上练过别的。”闻人默说,“练过别的东西的人,手上有准。她绣不好,是因为她手上的准,不用在针上。”
沈九娘坐着没动。
“她在绣房做了半年。”闻人默说,“你教她绣,没教会。”
“没教会。”
“那你教了她什么。”
沈九娘想了想。
“我教了她认名册。”
“认名册。”
“绣房三十几个人,名字要一个一个对上。”沈九娘说,“认不下名字,发料就发错。她认得快,三天就认全了。”
闻人默把手从布上收回来。
“绣活的人,”他说,“认字少。她认字多。”
“她认字多。”
“一个认字多的女人,被送进绣房学绣。”闻人默说,“学没学会。”
“没学会。”
“那就是不想让她学会。”
“为什么。”
“因为学会绣,”闻人默说,“她就成了一个绣娘。绣娘只管自己的绷子。”
他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她被人送到这儿来,”他说,“不是学绣的。”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库房前 · 第三天 · 中午】
库房前停着一辆车。
车上摞着一卷一卷的字、一幅一幅的画,都用席子裹着。
车边站着一个人。
他穿褐色的袍子,个子不高,肩上没有披风。
纥石烈长生从门里出来。
“大人。”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我来看看。”
他走到车边,随手抽出一卷。
他把席子解开。
里头是一张字。
字写得很大,一尺见方。
他看了很久。
“这是上皇的字。”
“是。”
“他写这个的时候,手已经不稳了。”那个人说,“起笔重,收笔轻。”
他把字卷起来,照原样裹好,放回车上。
“一共多少。”
“字,四十卷。”纥石烈长生说,“画,六十七幅。”
“数对得上吗。”
“册上对得上。”
那个人在车边站住,看着那一车东西。
“这城里的字,都收齐了?”
“都收了。”
“写字的,画画的,都集中了?”
“都集中了。”
“还有没有人藏着。”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
那个人也不催。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巾,擦了擦手。
“这城里的人,认字的多吗。”
“不多。”
“写字的呢。”
“更少。”纥石烈长生说,“会写的人,一共十一个。”
“十一个。”
“十一个。”纥石烈长生说,“其中四个是南边来的官。两个是女眷。剩下五个是原先管账管册的。”
那个人把手巾收起来。
“十一个。”他又说了一遍。
他往车那边走了两步,回头。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纥石烈长生说,“大人造过字。”
那个人看着他。
“那一年,”他说,“我们的话记不住。今天说了,明天就散。人一死,他一辈子知道的事就没了。”
他把手放在车辕上。
“我造了字,就是为了这个。”
纥石烈长生站着。
“大人,这些字收上去做什么。”
那个人把手从车辕上拿开。
“我造字的时候,想的是让人记得。”他说,“你们现在收字,是想让人忘。”
他上了马。
马走了两步,他在马上回过头。
“字是给活人用的。”
他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再开口。
车跟着他走了。
纥石烈长生站在库房前,看着那一车字被拉出城门。
车轮在冻土上轧出两道印。
他低头看那两道印。
印很深。
“字是给活人用的。”他把这句话说了一遍。
说完,他回身把库房的门闩上。
闩完,他把钥匙塞进怀里。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夜】
顾惊澜来了。
沈九娘把西墙下那座空绷子挪开。
她把灰扒开。
那块没烧完的后板压在底下。
顾惊澜把它拿起来,对着灯看。
“半道痕。”
“半道。”
“另外半道烧了。”
“烧了。”
顾惊澜把那块板翻过来。
木头这一面是焦的,另一面还是原来的颜色。
“上头问起,”沈九娘说,“我报什么。”
“上头不会问。”
“上头要是问呢。”
“上头问的是数。”顾惊澜说,“绷子四十三块,交上去四十三块。你烧的是后板,后板不在册上。”
“后板不在册上。”
“不在。”顾惊澜说,“在册上的是绷子。绷子烧了要报,后板烧了不用报。”
沈九娘看着那块板。
“那这一块,就是没烧过。”
“没烧过。”顾惊澜说,“上头要是哪天问起来,你就写‘无存’。”
“无存。”
“无存。”顾惊澜把板递给她,“写这两个字,比说‘烧了’干净。烧了要问谁烧的,无存没人问。”
沈九娘接过去,用布包好。
“你拿去。”
“你留着。”顾惊澜说,“这是你们绣房的东西。”
她走到门口。
“九娘。”
“嗯。”
“你别把它藏在灰底下。”顾惊澜说,“灰是给人翻的。”
沈九娘站在灯下。
“那我藏哪儿。”
顾惊澜看了一眼房梁。
“梁上。”她说,“梁上没人翻。”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夜】
绣房里点了两盏灯。
沈九娘从架子最里头抽出一个长条的木匣。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卷东西,用白布包着。
她把白布解开。
里头不是纸。
是一块布。
三尺长,一尺宽,边上包着深青的边。
布上是一行一行的字。
字是绣上去的。
“这就是绣册。”沈九娘说。
“名字绣上去。”
“绣上去的才算数。”沈九娘说,“绣上去,洗不掉,烧不掉,撕不下来。上头要换人,就得拆。”
闻人默伸出手。
沈九娘把布平铺在案上。
他的手落上去。
他先从上头往下摸。
摸到中间,停住。
“这里有三行。”
“三行。”
“这三行的针脚,”闻人默说,“跟别的反着。”
“怎么看出来的。”
“别的行,针是从底下往上走的。”闻人默说,“这三行,是从上面往下。”
他的手指在那三行上慢慢地走。
“线也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粗。”闻人默说,“别的行,摸上去是平的。这三行,摸上去有棱。”
“三股绞的线。”
“三股。”闻人默说,“北边捻两股,南边捻三股。”
顾惊澜站在灯边上。
“线是南边的。”
“是南边的。”闻人默说。
沈九娘把那块布翻过来。
布的背面也有痕迹。
那三行的地方,背面的布眼大。
“拆过。”她说。
“拆过。”
“拆了以后,又绣上去了。”
“绣上去了。”沈九娘说,“可绣的人手不熟。绣活的人绣一行要两炷香,这一行也是两炷香——可它反了。”
顾惊澜把灯挪近,照着那三行。
“这三行上头写的是谁。”
“孙氏、王氏、李氏。”
“三个姓。”
“三个同姓。”沈九娘说,“城里姓孙、姓王、姓李的多。”
顾惊澜看着那三行。
“北边的人绣两股,南边的人绣三股。”她说,“反着绣的这三行,是南边的人绣的。”
“是。”
“一个南边的人,”顾惊澜说,“把三个北边女人的名字,绣到了一本绣册上。”
沈九娘没有说话。
“这个人,”顾惊澜说,“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沈九娘说,“绣册上头,不写绣的人。写的是被绣的人。”
【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后半夜】
沈九娘从另一只匣子里拿出一本纸册子。
“这是我抄的。”
“照哪一本抄的。”
“照绣册抄的。”沈九娘说,“发料要点名,绣册在架子上,不能天天摊开。我就抄了一本。”
“什么时候抄的。”
“绍兴元年冬。”沈九娘说,“绣册头一年绣完,我抄的。”
顾惊澜把纸册子摊开。
她一页一页翻。
翻到有那三行的地方。
纸上的三行,跟布上的三行不一样。
“这一本上头,”沈九娘说,“还是原来的那三个名字。”
顾惊澜看着那三个名字。
头一个,是个妇人的名字。
第二个,也是个妇人。
第三个,三个字。
她看了很久。
“这个第三个,”她说,“不在城里。”
“不在。”
“你怎么知道。”
“她在绣房做过半年活。”沈九娘说,“后来就不来了。”
“为什么不来了。”
“上头说她病了。”
“病死的都在册上。”顾惊澜说,“册上有一个‘销’字。”
沈九娘把那本纸册子往前推了推。
“这一本上头,她那一行,没有销。”
灯苗歪了一下。
顾惊澜把手指按在那三个字上。
“赵多富。”
闻人默在旁边站着,头朝着那块布。
“九娘。”他说。
“嗯。”
“这一本绣册上头,有多少行。”
“一百二十七行。”
“都在城里。”
“都在。”
“她这一行,”顾惊澜说,“是这一本册子上头,唯一一行往外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