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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后板上的两个字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上午】

上京的令到绣房的时候,绣娘们正在上绷。

进来的是上回那个官,身后还是两个随员。

他把一张纸钉在门框上。

纸上的字很短。

“绣房所存绣绷、缎料、线料,一概点验,逐件登册。”

“绷子也算。”沈九娘说。

“算。”那个官说,“绷上有字没有。”

“绷上没有字。”

“有字的都拆下来。”

沈九娘站着。

“缎子上绣的是花。”

“花不算字。”那个官说,“我说的是底下的。”

“底下没有字。”

那个官看了看那排架子。

“拆。”他说,“今天拆完。”

绣娘们把绷子一个一个从架上取下来。

绷子有大的有小的,大的有一张案那么宽。

缎面绷得紧,敲上去像鼓。

沈九娘拿了把剪子,从边上把线剪断。

缎面一松,往下塌。

她把缎面揭起来。

底下是绷子的后板。

后板是两块木头拼的,缝很细。

她把第一面缎子折好,搁在案上;又去拆第二面。

拆到第七面的时候,她的手停住。

后板上有一道痕。

不是木头本身的纹。

是划的。

用针尖划的,划得很浅。

两个字。

多富。

沈九娘把那块后板翻过来对着窗口。

字是斜的,第二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

那是绣活的人的习惯——活是谁的,就在后板上划一个名。

划完了,绷上去了,后板朝里,谁也看不见。

她把绷子放平,用一块布把那道痕盖上。

“九娘。”一个小绣娘喊她,“这个绷子的线还收不收。”

“收。”

“这面缎子上的花还没绣完。”

“没绣完也收。”沈九娘说,“上头要点数。”

她低下头,把那块布往里掖了掖。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下午】

拆下来的后板堆在西墙下,一共四十三块。

那个官一块一块地点。

点一块,随员就在册上画一道。

“四十三。”那个官说,“册上写的是四十一。”

沈九娘站在一边。

“有两块是去年拆的,没销号。”

“没销号的也算。”那个官说,“册上的数,是往上头报的数。”

他把最后一块翻过来看了看。

“这块木头上有划的没有。”

“有。”沈九娘说,“木头搬来搬去,总有划的。”

“你看过没有。”

“没细看。”

那个官把墨块搁回去。

“上头这回来的令,”他说,“是看字。字在纸上、在布上、在木头上,都一样。”

“木头上那叫划,不叫写。”

“一样。”那个官说,“写出来的和划出来的,都是人心里出来的。”

他往门口走。

“后板堆着不干净。”他说,“烧了。”

沈九娘的手动了一下。

“后板烧了,绷子就撑不住。”

“撑不住就换新的。”那个官说,“新的上头,没有字。”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门口 · 傍晚】

陈朵来取料。

她背着一只麻袋,袋口挽着。

“九娘,那三卷蓝的。”

“在墙上。”

陈朵去墙上取线。

取完了,她没有走。

她看着西墙下那一堆后板。

“那块布底下压的是什么。”

沈九娘没有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陈朵说,“后板上有东西。”

“你怎么知道。”

“我绣了二十年。”陈朵说,“后板上划名,是宫里传下来的规矩。绣活的人先在后板上划自己的名,划完了绷上去,后板朝里。划得浅,绷得久了,木头会裂。”

她走过去,把布掀起一个角。

“这块没裂。”

“没裂。”

“那上头就有字。”

沈九娘把布重新盖上。

“陈娘子,”她说,“你去请顾娘子来。”

陈朵把麻袋往肩上提了提。

“顾娘子住城西。”

“你去请。”

“请她来做什么。”

“请她来看一块木头。”

陈朵看了她一会儿。

“那块木头,”她说,“要烧的。”

“明天烧。”

“今天呢。”

“今天还在。”

陈朵把麻袋搁下,出了门。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天快黑的时候】

顾惊澜来了。

她进门先看门框上那张令,看完才往里走。

沈九娘把那堆后板指给她。

“第七块。”

顾惊澜蹲下去,把布掀开。

她先看字。

看了很久。

“划的。”

“划的。”

“两个字的深浅不一样。”顾惊澜说,“头一个字划了两遍。”

她伸出手,用食指在字上按了按。

按下去,抬起来。

“木头吃墨了。”

“什么墨。”

“不是墨。”顾惊澜说,“是灰。”

“灰。”

“针尖先在火上燎过,再划。”她说,“燎过的针尖划木头,划出来是黑的。这是做细活的人想的办法。”

沈九娘站在旁边。

“你怎么知道。”

“我在雪底下挖出过一块板。”顾惊澜说,“板上有字,也是这么划的。”

她站起来。

“这块后板,不能烧。”

“上头有令。”

“令上写的是‘有字的都拆下来’。”顾惊澜说,“没写‘划的’。”

沈九娘没说话。

顾惊澜把那块后板从堆里抽出来,抱着往外走。

“你抱去哪儿。”

“抱去没人点的地方。”

她走到门口,回头。

“另外四十二块,你照烧。”

沈九娘看着那堆板。

“烧的时候,”顾惊澜说,“别一次烧完。”

“为什么。”

“一次烧四十二块,灰是厚的。”顾惊澜说,“厚灰盖上去,底下还热。有人会扒。”

“扒什么。”

“扒没烧完的。”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外 · 西墙下 · 第二天 · 早上】

四十二块后板堆在墙根下。

沈九娘抱来一捆干草,铺在板子底下。

她点着草。

火从底下起来,先是黄的,后是红的。

她站着看。

火舌从板缝里往上钻,木板一边烧一边响,响得像有人在里头咬东西。

烧到一半,她拿一柄长木锹,把靠外的几块拨到一边。

“别一次烧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人听见。

烧了半个时辰,火矮下去。

板子还剩下五六块,黑了一半。

沈九娘拿木锹把剩下的往上翻。

翻到第三块的时候,她停住。

那块板没有烧到底。

一面上是焦的,另一面上,还剩巴掌大的一块好木头。

好木头上有一道划痕。

只有半道。

另半道被火吃掉了。

她把那块板钩出来,搁在地上,用鞋底把边上的火星踩灭。

板凉下来,她把它翻过来看。

那半道痕很细,是针尖划的。

“另外半道,”她说,“烧没了。”

她把那块板掖到一座空绷子底下,又把四周的灰往上盖了盖。

灰盖上去,底下的板看不见了。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下午】

陈朵来取料。

她看见西墙下的灰。

“烧了。”

“烧了。”

“上头让烧的。”

“上头让烧的。”

陈朵蹲下去,用手在灰上拨了两下。

“后板上划名这个规矩,”她说,“是打宫里带出来的。”

“宫里。”

“绣活的人,一个绷子绣三个月。”陈朵说,“三个月里,绷子归她。她要在上头疼的时候,知道这个绷子是谁的。”

“为什么不写在外头。”

“外头是给主子看的。”陈朵说,“后板朝里,谁都不看。后板上那个名,是给绣活的人自己的。”

她站起来,把手上的灰拍掉。

“你想想,一个人绣三个月,绣完绷子交上去,后板朝里,一辈子没人再翻。”陈朵说,“她还划那个名干什么。”

“给自己看。”

“给自己。”陈朵说,“划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是谁。绷上去以后,那个名就跟着绷子走了。”

沈九娘看着那堆灰。

“陈娘子。”

“嗯。”

“你进绣房这些年,后板上的名,你划过没有。”

“划过。”

“划的是你现在的名,还是原来的名。”

陈朵的手停了一下。

“原来的。”她说,“后板上划的名,没人看,也没人管。划原来那个,我心里舒服。”

“你原来的名,还有人认得吗。”

“没有。”陈朵说,“我自己认得。”

她提上麻袋。

“你们绣房有一块后板,上头划的是谁。”她说。

“你也知道那块后板。”

“我上回来看见过。”陈朵说,“那两个字我认得。二十年前我在宫里见过那个写法。”

“什么写法。”

“绣活的手划名,是顺着木纹划。”陈朵说,“那两个字是逆着木纹划的。”

“逆着划,说明什么。”

“说明划的人不是绣活的。”陈朵说,“她是在写字,不是在划名。”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夜】

闻人默来了。

沈九娘把布册摊开,又把那根针搁在册子边上。

“你摸摸这两样。”

闻人默先摸针。

他把针捏在两个指头中间,沿着针身从尾摸到头。

摸到那个小弯,他停住。

“弯的。”

“弯的。”

“哪边弯。”

沈九娘把针的弯朝外,递给他。

他又摸了一遍。

“往左弯。”

“往左。”

“捏针的人,”闻人默说,“大拇指压在针身上,压了很多年。他手上的力是从左边来的。”

“绣活的人呢。”

“绣活的人捏针,力在后头。”闻人默说,“针身是不弯的,弯的是针尾——针尾被磨薄。”

他把针放下。

“这一根,是握笔的握法。”

沈九娘看着那根针。

“她握针,像握笔。”

“像握笔。”闻人默说。

他伸手到布册上。

他摸到中间那三行。

“这三行是她绣的?”

“是她自己那一行。”

“这一行绣得不好。”闻人默说,“针脚歪,长短不匀。”

“她绣得不好。”

“可她的手不抖。”闻人默说,“歪,是没练过;抖,是不敢。这三行不抖。”

他的手在布上停着。

“一个没练过绣活的人,”他说,“绣得歪,可她不慌。”

“不慌说明什么。”

“说明她手上练过别的。”闻人默说,“练过别的东西的人,手上有准。她绣不好,是因为她手上的准,不用在针上。”

沈九娘坐着没动。

“她在绣房做了半年。”闻人默说,“你教她绣,没教会。”

“没教会。”

“那你教了她什么。”

沈九娘想了想。

“我教了她认名册。”

“认名册。”

“绣房三十几个人,名字要一个一个对上。”沈九娘说,“认不下名字,发料就发错。她认得快,三天就认全了。”

闻人默把手从布上收回来。

“绣活的人,”他说,“认字少。她认字多。”

“她认字多。”

“一个认字多的女人,被送进绣房学绣。”闻人默说,“学没学会。”

“没学会。”

“那就是不想让她学会。”

“为什么。”

“因为学会绣,”闻人默说,“她就成了一个绣娘。绣娘只管自己的绷子。”

他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她被人送到这儿来,”他说,“不是学绣的。”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库房前 · 第三天 · 中午】

库房前停着一辆车。

车上摞着一卷一卷的字、一幅一幅的画,都用席子裹着。

车边站着一个人。

他穿褐色的袍子,个子不高,肩上没有披风。

纥石烈长生从门里出来。

“大人。”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我来看看。”

他走到车边,随手抽出一卷。

他把席子解开。

里头是一张字。

字写得很大,一尺见方。

他看了很久。

“这是上皇的字。”

“是。”

“他写这个的时候,手已经不稳了。”那个人说,“起笔重,收笔轻。”

他把字卷起来,照原样裹好,放回车上。

“一共多少。”

“字,四十卷。”纥石烈长生说,“画,六十七幅。”

“数对得上吗。”

“册上对得上。”

那个人在车边站住,看着那一车东西。

“这城里的字,都收齐了?”

“都收了。”

“写字的,画画的,都集中了?”

“都集中了。”

“还有没有人藏着。”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

那个人也不催。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巾,擦了擦手。

“这城里的人,认字的多吗。”

“不多。”

“写字的呢。”

“更少。”纥石烈长生说,“会写的人,一共十一个。”

“十一个。”

“十一个。”纥石烈长生说,“其中四个是南边来的官。两个是女眷。剩下五个是原先管账管册的。”

那个人把手巾收起来。

“十一个。”他又说了一遍。

他往车那边走了两步,回头。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纥石烈长生说,“大人造过字。”

那个人看着他。

“那一年,”他说,“我们的话记不住。今天说了,明天就散。人一死,他一辈子知道的事就没了。”

他把手放在车辕上。

“我造了字,就是为了这个。”

纥石烈长生站着。

“大人,这些字收上去做什么。”

那个人把手从车辕上拿开。

“我造字的时候,想的是让人记得。”他说,“你们现在收字,是想让人忘。”

他上了马。

马走了两步,他在马上回过头。

“字是给活人用的。”

他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再开口。

车跟着他走了。

纥石烈长生站在库房前,看着那一车字被拉出城门。

车轮在冻土上轧出两道印。

他低头看那两道印。

印很深。

“字是给活人用的。”他把这句话说了一遍。

说完,他回身把库房的门闩上。

闩完,他把钥匙塞进怀里。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夜】

顾惊澜来了。

沈九娘把西墙下那座空绷子挪开。

她把灰扒开。

那块没烧完的后板压在底下。

顾惊澜把它拿起来,对着灯看。

“半道痕。”

“半道。”

“另外半道烧了。”

“烧了。”

顾惊澜把那块板翻过来。

木头这一面是焦的,另一面还是原来的颜色。

“上头问起,”沈九娘说,“我报什么。”

“上头不会问。”

“上头要是问呢。”

“上头问的是数。”顾惊澜说,“绷子四十三块,交上去四十三块。你烧的是后板,后板不在册上。”

“后板不在册上。”

“不在。”顾惊澜说,“在册上的是绷子。绷子烧了要报,后板烧了不用报。”

沈九娘看着那块板。

“那这一块,就是没烧过。”

“没烧过。”顾惊澜说,“上头要是哪天问起来,你就写‘无存’。”

“无存。”

“无存。”顾惊澜把板递给她,“写这两个字,比说‘烧了’干净。烧了要问谁烧的,无存没人问。”

沈九娘接过去,用布包好。

“你拿去。”

“你留着。”顾惊澜说,“这是你们绣房的东西。”

她走到门口。

“九娘。”

“嗯。”

“你别把它藏在灰底下。”顾惊澜说,“灰是给人翻的。”

沈九娘站在灯下。

“那我藏哪儿。”

顾惊澜看了一眼房梁。

“梁上。”她说,“梁上没人翻。”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夜】

绣房里点了两盏灯。

沈九娘从架子最里头抽出一个长条的木匣。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卷东西,用白布包着。

她把白布解开。

里头不是纸。

是一块布。

三尺长,一尺宽,边上包着深青的边。

布上是一行一行的字。

字是绣上去的。

“这就是绣册。”沈九娘说。

“名字绣上去。”

“绣上去的才算数。”沈九娘说,“绣上去,洗不掉,烧不掉,撕不下来。上头要换人,就得拆。”

闻人默伸出手。

沈九娘把布平铺在案上。

他的手落上去。

他先从上头往下摸。

摸到中间,停住。

“这里有三行。”

“三行。”

“这三行的针脚,”闻人默说,“跟别的反着。”

“怎么看出来的。”

“别的行,针是从底下往上走的。”闻人默说,“这三行,是从上面往下。”

他的手指在那三行上慢慢地走。

“线也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粗。”闻人默说,“别的行,摸上去是平的。这三行,摸上去有棱。”

“三股绞的线。”

“三股。”闻人默说,“北边捻两股,南边捻三股。”

顾惊澜站在灯边上。

“线是南边的。”

“是南边的。”闻人默说。

沈九娘把那块布翻过来。

布的背面也有痕迹。

那三行的地方,背面的布眼大。

“拆过。”她说。

“拆过。”

“拆了以后,又绣上去了。”

“绣上去了。”沈九娘说,“可绣的人手不熟。绣活的人绣一行要两炷香,这一行也是两炷香——可它反了。”

顾惊澜把灯挪近,照着那三行。

“这三行上头写的是谁。”

“孙氏、王氏、李氏。”

“三个姓。”

“三个同姓。”沈九娘说,“城里姓孙、姓王、姓李的多。”

顾惊澜看着那三行。

“北边的人绣两股,南边的人绣三股。”她说,“反着绣的这三行,是南边的人绣的。”

“是。”

“一个南边的人,”顾惊澜说,“把三个北边女人的名字,绣到了一本绣册上。”

沈九娘没有说话。

“这个人,”顾惊澜说,“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沈九娘说,“绣册上头,不写绣的人。写的是被绣的人。”

【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后半夜】

沈九娘从另一只匣子里拿出一本纸册子。

“这是我抄的。”

“照哪一本抄的。”

“照绣册抄的。”沈九娘说,“发料要点名,绣册在架子上,不能天天摊开。我就抄了一本。”

“什么时候抄的。”

“绍兴元年冬。”沈九娘说,“绣册头一年绣完,我抄的。”

顾惊澜把纸册子摊开。

她一页一页翻。

翻到有那三行的地方。

纸上的三行,跟布上的三行不一样。

“这一本上头,”沈九娘说,“还是原来的那三个名字。”

顾惊澜看着那三个名字。

头一个,是个妇人的名字。

第二个,也是个妇人。

第三个,三个字。

她看了很久。

“这个第三个,”她说,“不在城里。”

“不在。”

“你怎么知道。”

“她在绣房做过半年活。”沈九娘说,“后来就不来了。”

“为什么不来了。”

“上头说她病了。”

“病死的都在册上。”顾惊澜说,“册上有一个‘销’字。”

沈九娘把那本纸册子往前推了推。

“这一本上头,她那一行,没有销。”

灯苗歪了一下。

顾惊澜把手指按在那三个字上。

“赵多富。”

闻人默在旁边站着,头朝着那块布。

“九娘。”他说。

“嗯。”

“这一本绣册上头,有多少行。”

“一百二十七行。”

“都在城里。”

“都在。”

“她这一行,”顾惊澜说,“是这一本册子上头,唯一一行往外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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