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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两个都写不好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赵桓的屋 · 早上】

赵桓叠被子。

被子是一床棉被,被面是蓝的,洗得发白。

他把被子抖开,铺平,两边对折,再对折。

折完他用手在被面上抹了两遍,把褶皱抹平。

折出来的被子是一个方块,四面齐。

他把被子搁在炕头,靠墙。

然后他把炕席扫了一遍。扫帚是草扎的,很短。他蹲着扫,一点一点往门口扫。

扫到门口,他停下来。

门口有一块土是松的。他用脚把它踩实。

踩完他站起来,看了看屋里。

屋里有炕、有一张矮桌、有一把椅子。

桌上摆着一方砚、一支笔、一叠纸。

纸是裁好的,一寸宽,两寸长,摞成一小垛。

他坐下来,把笔拿起来,在砚里蘸了蘸。

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

他把那张纸搁在一边。

他又拿一张,又写。

写的还是那个字。

他一连写了七张。

七张纸摊在桌上,一个字,写了七遍。

第七遍跟上头六遍不一样——最后一笔甩得长了一点。

他看着那七张纸。

“今天的手,”他说,“不对。”

他把那七张纸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在一起,走到炕边。

炕边有一只木匣。他打开匣子,把七张纸放进去。

匣子里已经有很多纸了,都是一样的。

他合上匣子。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上午】

赵桓走到城墙下。

他走得很慢。他的一只脚在那一年伤过,走路的时候总拖着一点。

墙上有痕。痕一道挨着一道,从下往上排。

他站在墙下,抬头看。

最上头那道是新的,白碴还新。

“今年这道,”有人在他背后说,“是上个月刻的。”

赵桓没有回头。

“刻痕的人呢。”

“在城门那边。”

赵桓看着墙。

“去年这道,”他说,“是哪一道。”

“从上头数第二道。”

赵桓的手抬起来,指着第二道。

“这道。”

“这道。”

“这两道之间,”赵桓说,“隔了一年。”

“隔了一年。”

“一年里,”他说,“这道墙沒长。”

背后那个人没有答。

赵桓把手放下来。

“墙是石头,石头不长。”他说,“可人在这儿站着,人就长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你叫什么。”

“李成。”

“你在这儿做什么。”

“看墙。”

“看墙做什么。”

“数。”

赵桓看着他。

“数得清吗。”

“数不清。”

“数不清还数。”

李成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数着数着,”他说,“就知道自己在这儿几年了。”

赵桓点了一下头。

他拖着那只脚,走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赵桓的屋 · 中午】

赵桓在桌前坐着。

桌上有纸,有笔。

他铺了一张大纸。

他在纸上写了一横。

横写完,他在横下头写了一竖。

他把笔搁下,看这个字。

一个字,两笔。

他看了一会儿,在旁边又写了一个字。

这一次他写的是“南”。

“南”字写完,他看了很久。

“南”字的上头是一横,底下是一个框,框里有一竖。

他看着那个框。

“这个框,”他说,“是关人的。”

他把那张纸对折,又对折。

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袖子。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徽宗的院子 · 下午】

徽宗在案前坐着。

赵桓进来。

“父皇。”

“坐。”

赵桓在凳子上坐下。

父子两个人,一个在案前,一个在案边。

“你今天写的什么字。”赵桓说。

“没写。”

“我写了。”

“写的什么。”

“南。”

徽宗把笔转了一下。

“这个字不好写。”他说。

“怎么不好写。”

“框要匀。”徽宗说,“框匀了,里头那一竖才立得住。框不匀,那一竖就是斜的。”

赵桓没有说话。

“你写给我看。”

赵桓从袖子里把那个小方块拿出来,摊开。

徽宗看着那个“南”字。

看了很久。

“你这个框,”他说,“左边窄,右边宽。”

“我知道。”

“你知道还写。”

“我写的时候,”赵桓说,“手就那样。”

徽宗把那张纸推回去。

“你的手,”他说,“是那时候伤的。”

“是。”

“伤在哪儿。”

“右肩。”赵桓说,“从马上掉下来,肩胛骨断过。”

“断过以后,”徽宗说,“写字就只能写到这儿了。”

“写到这儿。”

徽宗把自己案上的一张纸推过去。

纸上什么都没有。

“你写。”

赵桓拿起笔。

他蘸了墨,写道——“北”。

写完他把笔搁下。

徽宗看那个字。

字很大。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那一笔虚了。

“你写大字,”徽宗说,“写到一半就要停。”

“是。”

“那就写小字。”

徽宗把笔拿起来,在一张一寸宽的纸上,写了五个字。

五个字写得极小,一笔不漏。

“你看。”他说,“小字不用肩。”

赵桓看着那五个字。

“你写得比我好。”

“我写得比我好。”徽宗说,“这句话你别说。”

赵桓把那张小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父皇。”

“嗯。”

“你那些大字,”赵桓说,“烧了没有。”

徽宗没有答。

他把笔搁下,把笔筒转了个方向,让口朝里。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井边 · 傍晚】

赵桓站在井边。

井口的板盖着,三块石头压着。

他看着那三块石头。

有一个兵走过来。

“官家。”

“别叫官家。”

“那叫什么。”

“叫赵桓。”

那个兵站住。

“你在这儿站了半个时辰了。”

“我知道。”

“看什么。”

赵桓指了指那三块石头。

“石头的顺序。”他说,“是先两边,后中间。”

“是。”

“谁定的。”

“不知道。”

“这口井,”赵桓说,“封了多少年了。”

“说是三十年。”

赵桓看着井口。

“三十年,”他说,“一口井封着,上头的石头还要讲顺序。”

那个兵看着他。

“石头压错了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赵桓说,“井还是井。”

“那为什么要讲顺序。”

赵桓没有答。

他蹲下去,看那三块石头。

石头上有苔,干的。

“这三块石头,”他说,“有人碰过。”

“天天有人碰。”那个兵说,“投药的。”

“投药的碰的时候,”赵桓说,“是不是按这个顺序摆回去。”

那个兵想了一下。

“是。”

“所以他记得顺序。”赵桓说,“一个投药的,记得住三块石头的顺序。”

他站起来。

“这个城里,”他说,“人人都记得一些不该记的事。”

他拖着脚走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邢氏的屋 · 傍晚】

赵桓在邢氏屋门口站着。

“嫂子。”

“进来。”

赵桓进去,在门口站着没有坐。

邢氏在灯下补衣服。

“你补的是谁的。”赵桓说。

“旧衣裳。”

“谁的旧衣裳。”

邢氏没有答。

“我猜得到。”赵桓说。

邢氏把针扎下去。

“你猜到了,也别说。”

赵桓站着,看她的手。

“嫂子。”

“嗯。”

“你补了这么多年,”他说,“他要是接了别人呢。”

邢氏的针停了一下。

“那是他的事。”她说。

“你不气。”

“气。”邢氏说,“气也不顶事。”

她把针抽出来。

“我补这件衣裳,”她说,“不是给他补的。”

“那是给谁。”

“给我自己补的。”邢氏说,“手上有事做,夜里就不想别的。”

赵桓看着她。

“嫂子,”他说,“你比我强。”

“我不强。”

“你手上有事做。”赵桓说,“我手上没有。”

他转身走了。

邢氏把针扎下去。

灯芯短了,她把灯芯挑了一下。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中午】

院里还有一个人,姓赵,是赵桓的远房叔叔。

这个人瘦,脸是黄的。他蹲在墙根下,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赵桓走过去。

“叔。”

那个人抬起头。

“你在画什么。”

“画房子。”那个人说,“我们家的老宅。”

赵桓蹲下去看。

地上画了一个院子的样子:大门、影壁、两进屋子。

“这是哪儿。”

“汝州。”那个人说,“我小时候住的。”

“你几岁离的。”

“七岁。”

赵桓看着地上那个院子。

“你画了多少年了。”

“从进来就画。”那个人说,“画了十年。”

“十年,”赵桓说,“你还能记住。”

“记不住。”那个人说,“我记不住门在哪儿。”

他用树枝把大门那里又描了一遍。

“我每天描一遍,”他说,“描一遍,就记住一天。”

赵桓站起来。

“你描吧。”

他往回走。

“官家。”那个人在背后叫他。

赵桓停下。

“你别忘了。”那个人说,“你是官家。”

“我不是了。”

“你是。”那个人说,“你要是不是,我们都不是了。”

赵桓站着。

“你画你的房子。”他说,“我记我的。”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门口 · 傍晚】

纥石烈长生在城门洞里。

赵桓走过来。

“官人。”

纥石烈长生回头。

“你今天又要问数。”

“不问数。”赵桓说,“我问门。”

“门。”

“这道门,”赵桓说,“一天开几回。”

“早晚各一回。”纥石烈长生说,“送水送柴,樵采出去。”

“出去的人,几个。”

“三四十个。”

“回来呢。”

“回来对数。”

“对不上呢。”

“对上对不上,”纥石烈长生说,“我都要数。”

赵桓看着那道门。

“你数了几年。”

“九年。”

“九年,”赵桓说,“你数过多少人。”

纥石烈长生没有答。

“你数的这些人,”赵桓说,“有走的吗。”

“走的没数。”

“为什么没数。”

“走的不进这道门。”纥石烈长生说,“走的人,走的是别的路。”

赵桓看着他。

“什么路。”

纥石烈长生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官家。”

“叫赵桓。”

“赵桓。”纥石烈长生说,“你别问路。”

“为什么。”

“你问了,”纥石烈长生说,“我就要答。我答了,就要出事。”

赵桓站在门洞里。

“那我们两个,”他说,“都别提这句话。”

“都别提。”

两个人站在门洞里,看外头的天。

天是灰的。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赵桓的屋 · 下午】

赵桓把炕边那只木匣拖出来。

匣子里是一摞纸。

纸是一样大小的,裁得齐。

他把纸一张一张拿出来,摊在席子上。

一张,两张,三张……

每张上头都写着一个字。

一个“南”字。

他数到第七张,停住。

第七张的最后一笔甩得很长,拖出了纸边。

“今天的手不对。”他说。

他把七张纸按次序排好。

排完,他从纸匣的最底下抽出一张空的。

他把那张空纸翻过来,背面朝上。

他蘸了墨。

他在背面写了一个字。

“北”。

写到最后一笔,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笔虚了,像断了的。

他放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口看。

光透过纸,正面的“南”从纸背后显出来,反的。

他把两个面并在一处看。

“一个南,一个北。”他说。

他把那张纸搁下。

“两个都写不好。”

他把七张“南”重新收进匣子,一张一张放,放一张压一下。

收到最后一张,他把那张写了“北”的搁在最上头。

匣子推进炕边。

他坐着,看那只匣子。

“这两个字,”他说,“写好了,也用不上。”

他把手放在膝上。

“写不好的,也写不出去。”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井边 · 傍晚】

赵桓到井边的时候,一个兵正在压石头。

那兵把三块石头一块一块搬开,摆在井台边上。

他把板挪开,往里看了一眼,又把板合上。

他把三块石头压回去。

先左边一块。

再右边一块。

最后中间一块。

赵桓站在三丈外,看着他压完。

“你搬石头的次序,”赵桓说,“跟他一样。”

那兵回过头。

“跟谁。”

“跟上一个投药的。”

那兵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投药的都这个次序。”他说,“小的在外,大的在中间。”

“为什么。”

“中间那块最大。”那兵说,“大的先压,两边压不住;两边先压,中间那块正好嵌进去。”

赵桓走到井边。

“你搬了几年了。”

“两年。”

“两年里,这个次序你换过没有。”

“没换过。”

赵桓伸出手,在中间那块石头上按了一下。

石头是凉的。

“一个投药的,”他说,“记得住三块石头的次序。”

那兵没有说话。

赵桓把手收回来。

“这个城里的人,”他说,“记住的东西,都比该记住的多。”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中午】

院里来了一个小孩,七八岁,是南人巷的。

小孩提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是干菜。

“官家。”

“谁叫你来的。”

“我妈。”

“她叫你送什么。”

“菜。”

小孩把篮子搁在地上。

赵桓蹲下去看。

干菜是萝卜缨子晒的,捆成一小把。

“你妈是谁。”

“我妈在绣房。”

赵桓看了那个小孩一会儿。

“你叫什么。”

“小三。”

“有小三,就有老大老二。”

“老大死了。”小三说,“老二在绣房。”

赵桓站起来。

“你会写字吗。”

“不会。”

赵桓从桌上拿了一张纸,一支笔。

“过来。”

小孩走过来。

赵桓把笔递给他。

小孩拿笔的样子不对,攥在拳头里。

“这么拿。”赵桓把他的手掰开,把笔搁在三个指头中间。

“写。”

“写什么。”

“写你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

“那你妈叫你什么。”

“叫我小三。”

赵桓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小三”。

“照这个写。”

小孩攥着笔,在纸上戳。

戳出来的字,是两团黑。

“重来。”

他又戳了一遍。

还是两团黑。

赵桓没有生气。

“你这样。”他把笔拿回来,在纸上慢慢地写了一横。

“这一横,你写。”

小孩学着写了一横。

这一横是歪的,可它是一横。

“对了。”赵桓说。

小孩抬起头。

“官家。”

“嗯。”

“我明天还来。”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赵桓的屋 · 夜】

赵桓把炕边那只木匣搬到桌上。

他打开匣子。

匣子里的纸满了。

他把纸一摞一摞拿出来,摆在桌上。

一共九摞。

每一摞是一年的。

他把第一摞展开,数。

数完,他把纸合上。

“三百五十二张。”

他开始数第二摞。

数到一半,他停住。

“头一年不是天天写。”

他把第二摞搁下,继续数第三摞。

第三摞数完,第四摞,第五摞。

九摞数完,他在纸上记了一个数。

“三千零四十一。”

他看着这个数。

“九年,”他说,“我写了三千零四十一张。”

他把纸一摞一摞收回匣子。

“要是天天写,”他说,“该有三千二百八十五。”

他算了算。

“少二百四十四。”

他把匣子合上。

“少的那些,”他说,“是病的时候。”

他坐在桌边,看着那只匣子。

“人一病,”他说,“字就写不成。”

他把手放在匣子上。

“这些字,”他说,“留着做什么。”

屋里没有答。

“留着,”他说,“等哪天有人来问。”

“问什么。”

“问我这些年都干了什么。”

“我答不出来。”他说,“我就给他看匣子。”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望南坡下 · 傍晚】

城西有一道坡。坡不高,底下是一道沟。

赵桓站在坡下。

他往前走了三步。

坡上的土是松的。他的脚往下陷。

他退回来。

他换了个地方,再走。

这一次他走了五步。

第六步的时候,他那只伤过的脚滑了一下。

他扶住旁边一棵树。

树是白桦,皮是白的。

他扶着树,站了一会儿。

“上不去。”他说。

坡上有人。是个采冰的,肩上搭着一根绳。

“官家。”

“别叫官家。”

“你上不上来。”

“不上。”

“上头看得见南边。”

赵桓看着坡上那个人。

“看得见多远的南边。”

“看得见林子。”那个人说,“林子往南,就是江。江那边,也是林子。”

“再往南呢。”

“再往南看不见。”那个人说,“眼睛到不了。”

赵桓站在坡下。

“眼睛到不了,”他说,“心里到得了。”

那个人从坡上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

“官家,你要上去,我拉你。”

“不拉。”

“为什么。”

“拉上去的,”赵桓说,“不算上。”

那个人把树枝拄在地上。

“你叫什么。”

“石头。”

“石头,”赵桓说,“你上去了几次。”

“天天上去。”

“上去做什么。”

“看江。”

赵桓看着坡。

“你看江,”他说,“江是封的还是化的。”

“化的。”石头说,“今年化得早。”

“早多少。”

“往年这个时候,江还封着。”石头说,“今年江面上开了口子。”

赵桓抬起头,看坡顶。

坡顶的雪化了一半。

“化的那一半,”他说,“是朝阳的那半边。”

“是。”

赵桓看着那道坡。

“坡也是,”他说,“一半化,一半不化。”

他拖着脚,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石头。”

“嗯。”

“你上去了,”赵桓说,“替我看一眼。”

“看什么。”

“看林子那头。”

“林子那头看不远。”

“看不远也看。”

石头站在坡下。

“官家,”他说,“你自己上去看,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上去。”

赵桓没有答。

他拖着脚走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赵桓的屋 · 夜】

赵桓坐在桌前。

桌上摊着那张写了“北”字的大纸。

“北”字的最后一笔虚了,像断了的。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

“写到这儿就断。”他说。

他把纸放下。

他从袖子里把那个小方块抽出来——写着“南”字的那张。

他把两张并排摆在桌上。

一个“南”,一个“北”。

南字的框,左窄右宽。北字的最后一笔,断了。

他看着这两个字。

“两个都写不好。”他说。

他把两张纸都收起来,塞进袖子。

“明天再写。”

【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深夜】

半夜。

赵桓站在城墙下。

没有人。

墙上的痕,在月光底下是黑的。

他从下往上,一道一道往上数。

数到上头,他的手在第二道和第一道之间停了一下。

“今年,”他说,“我在这城里第九年。”

他把手放下。

“第九年的痕,”他说,“在上头那道。”

他往南边看。

南边是黑的。

“朕要是走了,”他说,“这儿就没人了。”

风从墙上过来。

“朕不走。”

他转过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墙。

“明天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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