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那个沈穗穗认得,是县衙里当差的,之前和县令一起来的。
他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可看着院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人,到底还是开了口。
“沈姑娘,有人报官,说你这院子里的味道不对。”
“我们过来看看。”
“这味道……是怎么回事?”
沈穗穗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院门外就有人接了话。
一个穿灰布衫的老汉站在巷口,皱着鼻子朝院子里张望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层犹疑:“这味道,怎么闻着像是尸臭?”
旁边那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立刻反驳他:“你瞎说什么?尸臭哪是这个味儿。”
“尸臭是甜的,腻得慌。”
“这个味儿里还有一股子酸劲。”
“说的你好像闻过一样。”
“装什么装,谁家没死过几个人。放久了不都有尸臭。”
又有人凑过来闻了一下:“我倒是觉得像是什么东西沤烂了。你们别吓人。”
几个人站在巷口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声音越说越大。
沈穗穗站在院门口,听着他们把臭豆腐的味道和尸臭扯到一起,觉得离谱得很。
臭豆腐的味道跟尸臭差得远了,这些人也不知道是真闻不出来还是故意吓唬人。
可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以前刷手机的时候看过一篇文章,有人用尸水腌制臭豆腐,生意还不错。
忽然觉得臭豆腐有点恶心起来。
衙役:“沈小姐。”
沈穗穗算了,还是把事情解释好。
可不能白白背上死人的消息。
“是臭豆腐。我昨天在试做,味道大了点。”
衙役:“臭…臭豆腐?”
沈穗穗看衙役们已获得样子。
“要不我给你们做一份尝尝?”
几个衙役互相看了一眼。
那味道站在院子里都能闻见,谁愿意往嘴里送?
可沈穗穗的面子他们又不好驳。
领头的那个犹豫了一息,到底点了一下头:“那就……尝一口。”
沈穗穗转身进了灶房,把昨天剩下的臭豆腐又炸了一盘,端出来搁在石桌上。
几个衙役围过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先动筷子。
后来还是领头的那个先夹了一块,闭着眼塞进嘴里。
他的眉头先是拧得很紧,嚼了两下之后,眉头慢慢松开了。
他又嚼了两下,睁开眼看了看盘子,又夹了一块。
旁边那几个衙役看他那副样子,也陆续动了筷子。
一开始还有人龇牙,可没过一会儿,几个人的筷子都停不下来了。
领头的那个把最后一块臭豆腐夹起来,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开口说了一句:“这玩意儿,闻着臭,吃着还真不错。”
巷口那几个争论的人看见衙役们吃得那副样子,也忍不住凑了过来。
有人朝院子里喊了一句:“沈姑娘,这东西好不好吃?”
刘桂英正好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接了一句:“自然是好吃的。”
那人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层不太信任的意思:“你是她大伯母,当然向着她说话。”
陈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院门外。
他昨晚吃了那一碗臭豆腐,回去之后一晚上没睡踏实,满脑子都是那股味道。
他听见这话,往前走了一步,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高了些:“确实好吃。我昨天吃了。”
巷口那几个人认出了他,知道他是隔壁陈婶子的儿子,在镇上医馆学徒的那个。
有人问了一句:“你吃过?”
陈仲点了一下头,又补了一句:“闻着臭,吃着香,味道好着呢。”
这话一出口,巷口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有人开始往前凑,有人已经把手里的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挎,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沈姑娘,也给我们尝尝呗。”
沈穗穗站在石桌旁边,看着越聚越多的人。沈穗穗说完,看着巷口有几个人脸上不太好看的脸色。
“这东西味道是大,我给周围几家都送一份,算是赔个不是。”
那几个邻居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果然松了下来。
有人点着头说“那敢情好”,有人已经转身往自家走了。
一大清早的,大家都有很多事要做,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留在这里。
人散了之后,刘桂英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递给沈穗穗,语气里带着一层实打实的赞许:“你如今是越来越懂事了。”
沈穗穗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弯了一下嘴角:“那是大伯母养得好。”
刘桂英被她这话说得心里熨帖,嘴上却“嘁”了一声,转身去收拾灶台了。
沈穗穗靠在门框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了一句:“大伯母,方才那几个人,说尸臭的那几个,你认识吗?”
刘桂英在灶房里应了一声:“不认识。最近铺子里生意好,来了不少生面孔,我哪能个个都认识。”
沈穗穗点了一下头。
不认识,张嘴就说是尸臭。
一般人闻到怪味,第一反应是捂鼻子绕道走,谁会站在巷口一条一条地分析那味道像什么?
还特地把衙役叫来。
她把茶碗搁回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水渍:“我出去一趟。”
院门外的巷子里,那几个衙役还没有走。
领头的那个靠在墙根底下,旁边两个年轻的蹲在石阶上,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蹲在左边那个打了个哈欠,问了一句:“头儿,咱们还留在这儿做什么?县衙里还有一堆事呢。”
领头的把嘴里的草茎吐出来,语气平平的:“你懂什么。县令都要交好的人,咱们留在这儿总没错。”
他朝巷口那边抬了抬下巴,“方才那一群人,你看见没有?明显是来找事的。咱们留在这儿,多少能卖沈姑娘一个面子。”
蹲在右边那个撇了撇嘴:“那也不用留这么久吧。都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领头的把手揣进袖子里,没有接话。
沈穗穗就是这时候从院门里走出来的。
领头第一时间就看到了。
“沈姑娘,您怎么出来了?”
沈穗穗从柜台底下摸出几包肉干,塞给了衙役们,
那肉干是她铺子里卖得最好的一种零嘴,颜色深红,切得薄厚均匀,表面泛着一层蜜色的油光。
衙役们眼睛都往那几包东西上瞟了一眼,领头的那个先开了口,嘴上说着“沈姑娘太客气了”。
手却已经伸过去,把肉干拢进了袖口里。
旁边两个年轻的也跟着伸手,一人拿了一包,动作快得很。
沈穗穗看着他们把那几包肉干收好,开口问了一句:“之前闹事的那几个人,你知道是谁么?”
领头的衙役把袖口拍了拍:“一直盯着呢。”
“最近您铺子里的杂货卖得好,原本镇上那家杂货铺的生意,眼看着就不行了。”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沈穗穗脸上的神色。
看不出喜怒。
算了,还是把话说的客气些,总是没错的。
“也是您这边东西好,价钱又公道。”
沈穗穗吃惊——杂货铺?
她差点忘了那一户人家。
之前那家铺子的人来找过她麻烦,后来被她挡回去了,以为吃了教训人都没了。
没想到还敢折腾,不过这一次,估计就是单纯看自己生意好不高兴。
或者说,背后还有人?
“他们竟然还折腾。”
领头的衙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要不要我们去给他们找点麻烦?”
沈穗穗想了一下。
以前她刚来的时候,无权无势,做事只能靠自己小心。
可如今她手里有铺子,有生意,背后还站着谢聿珩和顾清辞那帮人。
县令那边也得给她几分面子。
比起自己出手费时费力,还不如给点好处让人安生下来。
她说着从袖口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领头衙役的手里。
那衙役连忙摆手:“沈姑娘,您这就太客气了。”
沈穗穗把钱按在他手心里:“不算什么。”
“你们在这儿等了那么久,晒了半天的太阳,拿去喝口茶润润嘴。”
衙役们收了银子,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领头的把银子揣好,朝身后两个年轻的一挥手,三个人转身出了巷子。
他们走远了之后,沈守拙恰好回来。
快步走到沈穗穗跟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姐,怎么了?衙役怎么来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沈穗穗摆了摆手:“没事。”
她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回来了?”
沈守拙把手里的书卷搁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跃跃欲试:“我差不多要下场了。”
沈穗穗的眉头动了一下:“有把握?”
沈守拙的眼睛亮亮的:“本来是没把握的。”
“可后来你给了那些书,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踏实多了。
“有那些书在,把握大大的。”
沈穗穗听着他那口气,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戒骄戒躁。”
沈守拙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了一句:“姐,你应该相信我的。”
沈穗穗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随意:“我是相信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