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沈大牛也闻见了。
他正坐在廊下编竹筐,手里的竹篾停了一下,抬头朝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在心里头琢磨了一下,到底没有起身。
再往后,那股味道就越发明显了。
臭里裹着一层发酵过后的醇厚,不完全是臭味,可要说香,也实在算不上。
刘桂英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穗穗,这东西……能好吃吗?”
沈穗穗在灶房里应了一声:“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左右自己现在说好吃也没有相信。
巷子里的邻居也闻到了。
先是隔壁的赵婶子,端着一盆衣裳从院子里出来,走到巷口的时候鼻子抽了两下,回头朝沈家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端着盆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有忍住,走过来敲了敲门。
刘桂英去开的门,赵婶子站在门口,先是笑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这是在家做什么呢?”
“这味道飘得半条巷子都是。”
刘桂英没让人进来。
味道难闻就算了,那黑黢黢的豆腐,让人看到了还以为自家是给人下毒呢。
“说是要做什么臭豆腐,正在灶房里试呢。”
赵婶子一听“臭豆腐”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沈家铺子做吃食向来是一绝,可这“臭豆腐”听着就不太正经。
好好的豆腐不做,非要做成臭的,这不是把好东西糟蹋了吗。
她嘴上说着“那我不打扰了”,转身出了院门。
可她走到巷口,又碰上了从另一头过来的李婶子。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隔着几步远说话。
李婶子问她沈家那边怎么回事,赵婶子说是在做什么臭豆腐。
李婶子听完,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在巷口站了一会儿,都觉得这事不太靠谱。
不过她们转念一想,自己最近也没定过沈家的宴席,就算这臭豆腐做得不好吃,跟她们也没什么关系。
两个人互相宽慰了几句,各自散了。
倒是隔壁街的陈婶子听说了这事,心里头动了一下。
她儿子陈仲之前就托她打听过,沈家那个大伯的腿是怎么治好的。
后来腿好了,陈仲就一直想找个由头去问问沈穗穗,看她能不能帮忙推荐一个好一点的医馆。
陈婶子当时拦着没让去,觉得这事太冒昧。
可如今沈家又在做新东西,陈仲觉得机会来了。
他把手里的药碾子搁下来,跟他娘说了一句:“我去看看。”
陈婶子叫住他:“你去看什么?人家在做臭豆腐,你一个学医的去看那个?”
陈仲说:“我去看看她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顺便……问问医馆的事。”
陈婶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拦。
陈婶子站在门口,看着自家儿子出了巷子,心里头那点盘算还没散干净。
沈家那丫头做事向来靠谱,她做出来的东西就算闻着不对劲,想来也不会太难吃。
退一步说,就算陈仲过去碰了钉子,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回来就是了。
可要是沈穗穗愿意让他尝一口新做的东西,那就算是搭上线了。
到时候再提医馆的事,总比空口白牙上门求人强。
她越想越觉得这事可以,转身回屋去了。
陈仲到了沈家院门口,先站了一下。
那股臭豆腐的味道比在巷口闻到的浓了不少,他吸了两下鼻子,眉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为什么自己觉得这味道还有点香?
难不成是自己味觉出问题了。
刘桂英开的门,看见是陈仲。
这孩子是学医的,平日里也不在家里。
之前在街上碰见过几回,可不算熟。
如今沈穗穗正在灶房里折腾那些臭豆腐,那股味道连她自己都受不了。
让外人进来闻着算怎么回事。
“穗穗在忙,改天再来”。
沈穗穗的声音从灶房里传了出来:“大伯母,我臭豆腐做好了,你来试试。”
刘桂英脸色瞬间变了。
自家侄女什么手艺自己还不清楚。
这东西估计不是闻着臭,吃估计都不能吃。
陈仲:“沈伯母,要不让我试试,我闻着还有点香。”
刘桂英看着陈仲,这么做是有点不太厚道,但那一股臭味再一次传进鼻子里。
刘桂英觉得有些时候,倒也不必那么坚持。
“进来吧。”
陈仲全当自己没以后看到对方尴尬的表情。
沈穗穗已经从灶房里端出一只碗,碗里码着几块黑灰色的豆腐块,上面浇了一层酱汁,撒了辣椒面和花椒粉,还搁了几片香菜。
那股味道就随着那碗东西一块儿飘出来,比方才更浓。
刘桂英往后退了两步,沈大牛坐在廊下,把手里的竹筐举起来挡了挡鼻子。
林三妹原本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看见那碗东西端出来,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搁。
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洗衣服”,转身就朝后院走了。
陈仲看着她那副逃也似的步子,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笑出来。
沈穗穗把那碗臭豆腐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目光扫了一圈——刘桂英站在灶房门口,沈大牛坐在廊下,林三妹已经没影了。
她又看了一眼站在桌边的陈仲,转头问刘桂英:“大伯母,这位是谁?”
刘桂英:“隔壁陈家婶子的儿子,陈仲。在镇上医馆学徒的那个。”
“那来这是?”
沈穗穗满脸疑惑。
刘桂英转头看着陈仲:“对了,你过来是有什么事?”
陈仲站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来打听医馆的事的,这话当着人家一院子人的面,怎么开口。
“我路过巷口,闻着这味道……觉得还挺香的。就进来看看。”
沈穗穗立刻把手中的碗塞给了陈仲:“有眼光。”
陈仲看着碗里那几块黑灰色的东西,沉默了一息。
他今天来,本来是想问问医馆的事。
可眼下这碗东西要是试了,不管好不好吃,至少算是个由头。
他把那口气咽了回去,走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臭豆腐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
然后又嚼了两下。
脸上的表情从“我忍一忍”变成了“这东西好像不太对”,又从“不太对”变成了“怎么这么好吃”。
他把第一块咽下去,又夹了第二块,然后第三块。
他吃得很快,筷子几乎没有停过。
刘桂英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了困惑。
沈大牛把挡在鼻子前面的竹筐放下来,也往桌边凑了两步。
沈穗穗站在旁边,看着陈仲那副吃相,嘴角弯了一下,转头对刘桂英和沈大牛说了一句:“你们是没口福。”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吃就算了。”
刘桂英看了沈大牛一眼,沈大牛看了刘桂英一眼。
两个人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走到桌边,各拿了一双筷子。
刘桂英先夹了一块,咬了一小口,眉头拧着。
可那口东西咽下去之后,她又夹了第二筷。
沈大牛也跟着动了筷子。
再后来,连后院洗衣服的林三妹也闻着味回来了,站在桌边探头看了一眼,见大家都在吃,也拿了一双筷子。
几个人围在石桌旁边,你一块我一块,把那碗臭豆腐分了个干净。
吃完之后,谁也没有说话。
刘桂英靠在椅背上,摸了摸小肚子,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沈大牛坐在廊下,也摸着小肚子,没有说话。
林三妹蹲在台阶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眯着眼看月亮。
没有人有力气收拾碗筷。
沈穗穗看了一圈,摆了摆手:“明天再说。”
陈仲从沈家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走在巷子里,肚子撑得有些发胀,脑子里却还在想着方才那碗臭豆腐的味道。
他走到自家门口,推开门,陈婶子正坐在堂屋里等他。
她看见他回来,放下手里的针线,开口问了一句:“怎么样?跟人家说上话了吗?”
陈仲回到家的时候,陈婶子正坐在堂屋里等他。
她看见他推门进来,把手里的针线搁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期待:“怎么样?跟人家说上话了吗?”
陈仲在桌边坐下来,揉了揉肚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忘了。”
陈婶子愣了一下:“忘了?”
陈仲点了一下头。
陈婶子的脸色变了变,声音拔高了半度:“那么好的机会,你居然忘了?”
“你去人家院子里转了一圈,吃了碗东西就回来了?”
陈仲被她数落得缩了缩脖子,可还是补了一句:“也不算白去。”
“今天一起吃了顿饭,明天见面就有面子情了,到时候再提医馆的事,总比今天直接开口强。”
陈婶子看着他,把针线重新拿起来,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临睡前,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那味道也真是够大的,半条巷子都能闻见。”
第二天一早,沈穗穗是被拍门声吵醒的。
她披了件外衣出去,一打开门,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三四个穿皂衣的衙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