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守拙丝毫没有听出来,主动凑过来问了一句:“那我下场的时候,你会不会来?”
“会不会给我准备点什么?”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又不是什么要紧的时候。”
“有什么好准备的。”
沈守拙失落小狗,垂下脑袋。
下场那天一早,沈守拙从床上爬起来,正要穿鞋,忽然看见床头搁着一只红封。
那红封不大,用细麻绳扎着,封面上没有写字。
他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只黄金小马,拇指大小,马身打磨得圆润光滑。
鬃毛和尾巴的纹路刻得清清楚楚,一看就比自己这辈子收到的压岁钱还要多上不少。
沈守拙攥着它跑出屋去。
“姐!这个是不是你给的?”
沈穗穗正在灶台边上喝水,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是我?”
沈守拙把那匹小金马举起来晃了晃:“我爹娘才舍不得。”
刘桂英正好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把手里那碟咸菜往桌上一搁:“你这小子,我们哪里亏待过你?”
沈大牛坐在廊下,也接了一句:“就是,平日里给你吃的穿的,哪样少了你的?”
沈守拙缩了缩脖子,可脸上还是笑。
刘桂英把碗筷摆好,朝他招了招手:“赶紧来吃。今天下场,得吃饱。”
沈守拙在桌边坐下来,低头一看,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碗浓稠的肉粥,粥面上卧着一只溏心蛋。
一碟切得薄薄的酱肉,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还搁着几只蒸得胖乎乎的肉包子,皮薄馅大,褶子捏得匀称。
再加一小碟腌萝卜和一碗热豆浆。
沈守拙看着那一桌子东西,咽了一下口水,开口说了一句:“要是每天都能吃这样,我可以天天下场。”
沈穗穗在旁边瞪了他一眼:“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这一次你一定能过。”
“天天下场,下什么场?”
沈守拙嘿嘿笑了两声,埋头吃起来。
考完那天,沈穗穗和刘桂英、沈大牛一道在考场外头等着。
日头从头顶偏到了西边,又往墙头那边落下去,院门口陆续有考生出来,有的脸上带笑,有的垂头丧气。
沈穗穗垫着脚往里面张望了好几回,才看见沈守拙从里头走出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有些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累还是什么别的。
沈穗穗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已经走到跟前,含糊地叫了一声“姐”,然后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被沈大牛一把捞住了胳膊。
回去的路上,他靠在大伯身上,一句话没说就睡着了。
到家之后,沈大牛把他扶进屋里搁到床上,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带着一层不太明显的担心。
他在廊下坐下来,跟刘桂英说了一句:“这孩子是不是考得不顺?”
刘桂英也皱着眉:“看他那样子,怕是累着了。”
沈穗穗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个睡得不省人事的身影。
这身体素质也太差了。
往后得给他加体能训练。
她把这笔账记下了,转身去灶房帮忙热菜。
沈守拙一直睡到掌灯时分才醒。
他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翘着一撮,可脸上的精神头比方才好了不少。
刘桂英把热好的菜端上桌。
还是那几样,酱肉、肉包子、肉粥,外加一碗刚炒的青菜和一碟炸得金黄的臭豆腐。
沈守拙在桌边坐下来,先灌了半碗粥,然后一手抓一个包子,一手夹一筷酱肉,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刘桂英在旁边看着,嘴里说着“慢点吃”,手里的筷子却没停,一个劲儿地往他碗里夹菜。
沈穗穗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成那副样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碟臭豆腐往他手边推了推。
沈守拙嘴里嚼着臭豆腐:“这东西还真有人喜欢吃?”
沈穗穗看了一眼他面前那只空盘子:“你不就是其中之一。”
沈守拙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只已经被刮得干干净净的盘子,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刘桂英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开口问了一句:“考得怎么样?”
沈大牛虽然没问,可筷子也搁下来了,看着自家儿子。
沈守拙把嘴里的臭豆腐咽下去,含糊地说了一句:“还不错吧。”
刘桂英的眉头立刻就皱起来了。
她跟沈大牛对了一眼,两个人都觉得这话不太可信。
刘桂英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考得好的话,怎么累成那样?回来倒头就睡,饭都没吃。”
“该不会是考差了,怕我打你,先睡一觉再说?”
沈守拙把那口粥喝完,拿袖子擦了擦嘴,解释了一句:“其实不是考得差。”
“就是前一天晚上有点激动,没睡着。”
刘桂英听完这话:“那看来是考不好了。一晚上没睡,第二天还有精神写文章?”
沈大牛在旁边也跟着点了点头:“算了,还年轻。家里现在也有钱,下次再努力就是了。”
自己多少本事还是清楚地,没必要为难儿子。
沈穗穗坐在对面,一直没有开口。
她看着沈守拙那副想辩解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的样子。
体能训练的事可以往后放一放,但抗压训练得准备起来了。
这孩子一激动就睡不着,真到了要紧的时候,身体扛不住,脑子也转不动。
她把这件事记下了:“也不用担心。反正成绩就要出来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衙役快步走进来。
脸上堆起笑,拱手道喜:“沈姑娘,恭喜恭喜!贵府沈守拙,此次童试取了头名!”
沈穗穗还没来得及接话,沈守拙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脸上那层方才还挂着的委屈瞬间就散了,眉眼都舒展开来,背也挺直了,下巴微微抬着。
瞬间傲气起来。
他转头看向刘桂英和沈大牛。
可刘桂英和沈大牛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露出他预想中的表情。
刘桂英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几碟菜,伸手把沈守拙面前那碗还没喝完的肉粥端走了。
沈大牛把那碟酱肉也挪到了桌子另一头。
沈守拙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前,张了张嘴:“不是……我考了头名。”
刘桂英把那碗肉粥搁在灶台上:“头名年年有。你姐一天能赚十两银子,那才是真本事。”
沈大牛把那碟酱肉往自己跟前拢了拢,也补了一句:“考了头名是好事,可别飘。”
沈守拙站在桌边,两只手还保持着方才握着筷子的姿势。
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块空了的桌面,又抬头看了看灶台上那碗粥,最后把目光落在沈穗穗身上。
“原来不是说我是全家的希望吗?现在我这个希望就成假的了?”
沈穗穗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一脸“我到底是不是亲生的”的表情。
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沈穗穗还没从沈守拙考了头名的喜庆里缓过神来,顾清辞那边就托人带了消息过来。
来的是他身边那个常跟着的小厮,进门之后没有多寒暄,把话搁下就走了——牦牛来不了。
沈穗穗把那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两遍,起身去了顾清辞那。
顾清辞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张舆图,见她进来,也没有绕弯子:“牦牛半路死了。天气太热,走到一半就倒下了。”
沈穗穗站在桌前,沉默了一息。
她在心里头把能想到的原因过了一遍。
山路不好走、牛不适应、赶牛的人不上心。
或者顾清辞要抬价,完全没有想到是因为这个原因。
沈穗穗开口:“我养牦牛,牛都没有看到,就养,也不太靠谱。”
顾清辞把舆图往旁边推了推,抬起头来看她:“要不你去北境看看。”
沈穗穗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看着顾清辞那张脸。
表情很真挚,像是真心在替她考虑,可她又总觉得他这话里有别的意思。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故意要让我过去?”
顾清辞没有躲她的目光:“凑巧了。毕竟牦牛你不是也很有兴趣。”
沈穗穗没有接话。
顾清辞:“北境虽然艰苦,可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那边有雪原,有冻湖,冬天的时候湖面能结到三尺厚,人走在上面跟走在平地上一样。”
“还有山里的雪狐,尾巴蓬得像一团火,跑起来好看得很。”
沈穗穗听到“雪狐”两个字的时候,耳朵动了一下。
自己穿越到这边之后,几乎没怎么出过远门。
从村里到镇上,从镇上到县城,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条路。
她都快忘了“出门看看”是什么感觉了。
顾清辞像是看出了她眼底那层东西,又添了一句:“你若是去,我让人给你备一辆暖和的车。”
“路上不赶,慢慢走。”
“到了那边,你想看什么,我让人带你去。”
沈穗穗站在桌前,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牦牛要看,雪狐也想看。
沈穗穗把那口气咽回去,故意咳了两声:“那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