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也许是看她的表情太愣了,便只笑了下没有再往下说。
他把茶盏放下,拿起桌上的折子翻了两页,语气恢复了方才那种不紧不慢的随意:“朕今天叫你来,没有别的事,裴植那边查的案子,朕心里有数,你回去跟他说,让他放手去做,该拿的人拿,该查的事查。朕这边,不用他操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裴家的事,你若是忍不住同他开口说了也可以,左右不管他姓裴还是姓什么,都不影响朕用他。”
闻昭点头应是,站起身来,恭敬告辞。
她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声音:“闻姑娘。”
她回过头,只见皇帝没有抬头,只嘴上轻声说:“你是个聪明人。”
闻昭直到走出了宫门,后背的冷汗才干。
她不会傻不愣登的认为皇帝是灵机一动一拍脑门就来找她说的这番话。
他必然是不知从哪儿知道了自己和裴植的关系。
从表面上看,他那些话讲的好像是为了裴植好、为了她好,可仔细一想便会觉得不是这么回事,他那些话听在闻昭耳里,更像是一种近乎威胁的警告。
闻昭从宫里回来之后,没有去找裴植。
她本来想去的,但是当那几句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之后,还是悉数咽了回去。
她想起裴植在裴家的处境,想起老侯爷对他的冷淡,想起陆氏那种客客气气的疏远,以及裴行风对他的嫉妒和忌惮。
难怪……
难怪,裴植在裴家时就不怎么与人亲近,几次看见他在家里的时候也都是冷冷淡淡客客气气,原来,他不是这个家的孩子。
如果他早就知道了,那他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又是怎么过来的?
第三天,她没忍住,还是去了大理寺。
她走进值房的时候,裴植正坐在桌前看一份卷宗。
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怎么了?”裴植起身,先去把门关上了。
屋内就剩他们两个了,闻昭从善如流地坐在了他原来的位置上,并且开始鸠占鹊巢喝他的茶,她抿了几口,咂巴咂巴觉得味道不错,才说:“昨天有点不舒服,没来。”
裴植“嗯?”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不用每天去大理寺点卯。”
闻昭:“我乐意。”
裴植颔首,表示可以。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平时一样,各做各的事,他坐在了她对面,继续低头翻卷宗,闻昭看着他,眸光莫名沉了下来。
她心里翻涌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最后全咽了回去。
她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她想,她心悦这个男人,这件事有关他的身世,他的将来,她不能仅仅只是听到了只言片语就跑去问他。
不管裴植知不知道,但想必都不想让她知道。
“裴怀瑾。”她低声喊他的名字。
“嗯?”
“我们私奔吧,你觉得怎么样。”她这才是真的灵机一动一拍脑门。
“行。”裴植头也不抬,只一味地赞同。
停顿两秒后,他补充:“今天晚上就走,出城的时候就被抓回来了。”
闻昭:“……”
不解风情!
“为啥?”她说私奔只是一句玩笑,但也确实没懂为啥这么快就会被抓回去。
裴植将案卷放下,就着她喝过的杯子喝了口茶,“我是大理寺卿,我离京要办案文书;你是闻府千金,你离京也要户籍路引。”
闻昭闭嘴了。
好吧还真是,当时她跟裴植去外地办案的时候,所有事情都是裴植办完了,导致她压根不知道还有这些程序。
她坐在那儿冥思苦想了一会儿也确实没想出个结果来,但是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还是跟裴植没羞没躁的接了个吻。
毕竟不能白来。
……
晚上回闻府,一切照旧,倒是闻恬状态好了很多,脸上也有笑容了,拉着她一直聊天,王氏没往她眼前凑,她睡了个非常完美的觉。
隔天早上,她出门买胭脂水粉,那条路恰好经过大理寺,在巷口碰见了裴植。
他站在巷口等她,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看见她走过来,又佯装不经意地递给她:“路过买的。”
闻昭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是糖炒栗子,还冒着热气。
这天气居然已经有糖炒栗子了。
她发自内心的乐了,她剥了一颗放进嘴里,还是甜糯糯的滋味。
她吃了几颗,忽然抬起头看着裴植,说:“裴怀瑾,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我的意思是不管是什么事,你都跟我说,行不行?”
裴植看着她,眸光沉静,他没有问闻昭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他只是点头,“好。”
闻昭吃着栗子,他就慢慢给他剥壳,两人并肩走在路上,巷子里的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栗子和风都是甜的。
巷子拐出去是一条稍宽些的横街,两旁是几家卖早点的铺子和杂货摊,这个时辰已经陆续开张了,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混着油条和豆浆的香味。
闻昭走在裴植旁边,裴植手里还攥着两颗没剥完的栗子,正准备说点什么,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眉心微蹙,闻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前面不远处的街边围了一小圈人,不多,七八个,有的仰着头往上看,有的又冲着中间一圈指指点点。
“真可怜啊……”
“这么小的孩子,爹娘也没看好。”
闻昭心里有不太好的预感,加快脚步走过去,拨开了围观的人。
果然,以她的体质,出门碰见尸体也不是稀罕事。
地上是个男孩,看身形不过六七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衣裳大了不止一号,袖口卷了好几道,下摆拖到了膝盖下面。
他趴在地上,脸朝着侧面,半边脸埋在尘土里,嘴唇发紫,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右腿以一种不太自然的角度弯着。
头发被血粘成一团,但发髻弄得乱七八糟,看着不像富贵人家的孩子。
闻昭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
现在尚有余温,但已经没有脉搏了。
她又把人翻过来,确认瞳孔已经散大,颈动脉停止跳动了。
看样子像是高坠,她站起身左右看看,横街两边都是两三层高的旧楼,灰瓦屋顶,有些地方瓦片碎了,露出底下的椽木。
男孩趴着的位置正对着其中一栋楼的侧面,那栋楼有三层,二楼靠街的一面有一扇半开的窗,窗台上搁着一只空花盆,花盆明显已经歪了。
根据位置和窗户痕迹的话,男孩高坠的位置应该就是这里。
“有人看见他怎么摔下来的吗?”她问围观的人群。
众人七嘴八舌都说没见过,过了半晌才出来一个老婆婆拘谨地指了指那窗户,“孩子调皮,往窗户上爬……碰倒了花盆,不小心掉下来了。”
众人都看着她,老婆婆稍有停顿,随即补充道:“我抬头刚好看见,还没喊人呢,小子就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