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闻府的时候,闻恬的步子比去时轻了些,虽然相亲失败了,但至少结束了
闻昭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从后门进去,穿过一道夹道往闻恬的院子走。
自从去年出了事,闻恬性子变了很多,从前她受宠,府里吃穿用度都得紧着她,现在倒也不是过得差了,只是到底不比从前。
闻恬走了一段,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今天谢谢你。”
闻昭偏头看着她,没有说什么,只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两个人刚走到闻恬院门口,就看见王氏坐在廊下,阴着脸。
“恬儿,你今日很不知礼。”她手里拿着把扇子,正小幅度晃着,只是也没扇出来风。
闻恬咬着嘴唇,委屈巴巴的,最终还是忍不住说:“那个赵公子……太粗俗了。”
王氏又不傻,她全部也坐在边上,那赵公子什么德行她看得出。
闻恬没有回答,闻昭道:“夫人,不如让她先进屋喝口水,累了。”
王氏嗤笑一声,嘴上怒意更甚:“累了?相个亲有什么累的?又不是让她去挑担子。人家赵公子有铺子有家底,能瞧上她就不错了。她这个年纪,再拖两年,连赵公子这样的人都说不上了。”
这话从自己亲娘嘴里说出来还是太伤人,闻恬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眼睛红红的。
闻昭看了她一眼,大抵明白王氏的怨愤,但自己也不好说太多,只简短地说:“赵公子确实不合适。”
王氏冷笑:“不合适?哪里不合适?人家有铺子有银子,就是胖了点、年纪大了点,可人家不嫌她,不嫌咱们家坏了名声,闻昭,你在这扮什么好人,恬儿现在婚事受挫,跟你可脱不了干系。”
闻昭眉心微动。
按她的脾气早骂人了,但想到王氏是闻恬亲娘,自己挡在中间也确实不好说,于是倒也没有动气,只是淡淡道:“夫人若是对我和离回府之事耿耿于怀,大可多用些手段赶我出去就是。”
王氏愣了一下,随即又冷笑:“你别以为你在外人面前看着体面,在家里就不一般了。”
闻昭:“……”
这人又咋了?
她想回去了,但闻恬可怜巴巴的模样还是让她有些心软,“她的事她自己能做主,今天那个赵公子,她不愿意。”
王氏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说得轻巧,她不愿意就不嫁,那我们闻家岂不成了个笑话?好端端一个姑娘家不出嫁,还有个姑娘和离了赖在家里,闻府百年的名声全完了。”
闻昭站在廊下,看着王氏那张刻薄的脸,转身欲走。
王氏见她走了其实也心虚,但嘴上却不肯停:“本来就是嘛,你当初从裴家出来,外头多少人看着?你带着个和离的名声回来,还天天往大理寺跑,抛头露面的,人家外头怎么说我们闻家的?说闻家那个和离的姑娘不安分,天天往外跑。你说说,有你在前头,恬儿怎么议亲?人家一听是闻家的姑娘,先就想到你,谁还愿意来?”
这口锅扣的闻昭差点没笑出来,她停住脚步,,质问她:“你的意思是,恬儿议亲不顺,是因为我?”
王氏撇了撇嘴,没有正面回答,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闻昭点了点头,“行,你脑子有问题我不跟你争。”
王氏:“……”
她正要再说话,门口突然传来门房激动的喊声:“夫人!夫人!宫里来了旨意,陛下亲自召见四小姐!”
……
御书房不大,起码比闻昭想象的要朴素。
一张旧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百姓”两个字。
皇帝坐在案后批折子,听见她进来,缓缓抬了一下头。
他看起来比闻昭想的要年轻些,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眼间有一种惯于处理繁杂事务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沉静。
他没有穿全套的朝服,只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常服,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看起来挺随意的。
他放下朱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闻昭行了礼,坐下来。
皇帝打量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又挪回来:“裴植跟朕提过你,说你在宗州、涂州那两个案子里出了不少力。”
闻昭不卑不亢:“分内之事。”
皇帝轻笑,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问:“你在大理寺多久了?”
闻昭斟酌着说:“一年有余。”
皇帝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像是随口闲聊:“裴植这个人,做事向来独来独往,很少跟人搭档,他愿意带着你跑那么远的地方查案,说明你确实有些本事。”
闻昭没有接话。她注意到皇帝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她应该有怎样的反应?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一个话题:“裴植在裴家过得怎么样?”
裴植,在裴家?怎么样?
这个问题太奇怪了,饶是闻昭也微微一愣,她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说:“裴大人跟裴家似乎来往不多,我从前……在裴家时,极少在后院见过他。”
皇帝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方才深了一些:“他跟裴家来往不多,这倒是实话,朕认识他父亲,老侯爷那个人,本事不大,规矩不小,偏偏生了个儿子,什么都不像他。”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很,“裴植这个人,从小心思就重,话少,但心里什么都明白。裴行风在的时候他让着,裴行风不在了,他也没见他多伤心。你说,他像谁?”
闻昭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不对。
皇帝在告诉他,裴植这个人伴随着某种风险。
她忽然想起一些细节——裴植的样貌跟老侯爷几乎没有相似之处,他的性格也跟裴家其他人格格不入。
老侯爷偏心裴行风,陆氏对裴植客气多于亲近,裴植自己在裴家像一个客人,从来不把自己当成那个家的一部分。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拼成了一个她之前从未想过的形状。
可如果他不是裴家亲子,那他是谁?裴家夫妇知道吗?
而且为什么是皇帝来与她暗示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