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娘子被带到大理寺的时候,人已经哭得脱了力。
她靠在廊下的柱子上,两只手绞着一块旧帕子,手指细细白白的。
闻昭让她在值房里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周娘子接茶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接不住,她低着头,声音沙哑地道谢,然后又开始掉眼泪。
闻昭在她对面坐下来,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周娘子看起来大约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秀,皮肤白净,眉眼间有一种柔和的气质,不像是在街尾矮房子里住了半辈子的人。
她这个人往那一杵有点太……太亮眼了。
闻昭回忆了一下案发现场围在旁边的街坊四邻,没有一张脸是能让路人记住的,但周娘子不是,她长得虽然也不算十分好看,但是她皮肤好,好到五官都比旁人清晰一些。
闻昭盯着她端茶的手,发现她手上没有任何茧子,指节细长,手背光滑,连一条干纹都看不见。
“周娘子平日里做的什么活?”
“我……给人浆洗衣裳。”她从喉咙里挤出来这么一个字。
浆洗衣裳?
闻昭挑了挑眉,心想你这双手,说自己是个绣娘才合理。众所周知,浆洗衣物需要用到大量皂角或者草木灰,双手长时间泡在冷水里会发白发皱,时间一久,尖端开裂、骨节粗糙才有可能。
而她,一看就知道没干过重活。
但她先按下不表,而是问道:“周娘子,石头平时都做些什么?”
周娘子擦了擦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他……他很乖的,平时帮我跑腿,去街上送东西,挣几个铜板。早上天没亮就出门,有时候去帮人搬柴火,有时候去菜市场捡菜叶子。今天早上他说要去送个东西,我让他别去太早,他不听……”她说到这里又哭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看起来惊恐又无助。
闻昭等她哭了一会儿,才问:“他送去哪里,你知道吗?”
周娘子摇了摇头:“他没说,平时他跑腿的地方也不固定,谁叫他就去。”
闻昭点了点头。
她又看了看周娘子的袖口,那件粗布衣裳的袖口内侧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补丁,但针脚也是细密的,补丁的布料比衣裳本身要新一些,颜色也深一些,像是后来才缝上去的。
周娘子见闻昭目光落在补丁上,笑的很窘迫,“大人见笑了,我们是穷苦人家,家里……没什么好料子了,穿坏了也只能这样缝缝补补的。”
闻昭笑了笑,道:“针脚很好,补的也漂亮,是你自己补的?倒是手巧……哦对了,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老家哪里的?”
周娘子顿了一下,说:“南边的,跟家里人闹翻了,就出来了。”
她说着又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掩藏什么。
“闹翻了?”
“嗯……孩子他爹是个负心汉,当初哄着我跟他成了夫妻,结果没想到,我成了个大肚婆之后才得知,原来他早有家室,我爹娘又嫌我给家里蒙羞将我赶走。虽有万一般不甘心,但也只能拖着他一路来到京城。”
说完,周娘子叹了口气,两手一摊:“当年拼死生下来的孩子现在也没了。”
闻昭摆出一副同情的样子:“那男人可真不是个东西,我看石头似乎像他爹多些?”
周娘子愣了一下,眸光里闪过一丝慌乱。
闻昭连忙说道:“你别多想,我刚看到石头的脸了,看五官和你似乎不太像。”
周娘子扯了扯嘴角,嗓子发干,她说道:“这皮猴子每天都在外面跑,风吹日晒的,看着是不像我,大人眼睛真尖。”
闻昭在脑子里把周娘子和石头的脸并排放在一起——周娘子五官清秀,眉眼柔和,脸型偏长,下巴尖尖的,双眼皮;石头脸圆,眼睛大,单眼皮,鼻梁塌,嘴唇厚。
两个人的五官几乎没有一处相似的地方。
她又看了看周娘子的手,那双手保养得那么好,不像是做过粗活的人。
而石头的手上指甲缝里有泥,有茧子,手指粗糙,是一个常年在外跑腿的孩子的手。
她垂眸,似乎是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问:“不知周娘子还记不记得,他亲爹的样貌?我也是怕戳了你的伤心处,只是大理寺办案有流程,寻不到亲爹,恐怕结案也没那么快。”
周娘子疑惑了,“一定得找到他亲爹才能结案?”
闻昭信口胡诌,“倒也不是一定找到人才行,起码得弄明白这孩子的来历才是。”
“这样啊……”周娘子呢喃着。
“所以,孩子他爹长什么样子?”
周娘子犹豫了,但这回犹豫的时间也很短,“他父亲面白无须,生了一对桃花眼,高鼻梁,嗯然后……厚嘴唇。”
“行。”
闻昭记录完,没有当场说什么,只是站起来,神色轻松:“周娘子先歇着,石头的尸身按规定暂时放在大理寺,结案之后归还,您自行办丧事。”
她把周娘子交给外面的差役带去安置,然后转身去了停尸房。
停尸房里,石头的尸体已经清理干净了,闻昭重新检查了一遍他的手指和脚趾,又看了看他的耳廓和发际。
尸体验到收尾时,裴植过来了。
闻昭刚好脱了罩衫,随口道:“周娘子不是这孩子亲娘。”
“嗯?”
闻昭没看他,目光只是落在孩子脸上:“她是双眼皮,据她所言孩子亲爹也是双眼皮,两个双眼皮的父母生不出单眼皮的孩子;鼻梁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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