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也不知道怀王杀谢明洲是图什么,但是可能他想杀就杀了吧。
毕竟在裴植看来,这人确实欠揍。
……
裴植进宫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他从大理寺出发,但是没穿官服,只在宫门口验了身份,便跟着引路的内侍穿过长长的甬道,一路走到御书房。
皇帝坐在案后批折子,大抵是已经听人通报过,因此头也没抬,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让他坐下。
裴植拱手,却没坐,“启禀陛下,臣今日前来,是有要事要秉。”
皇帝轻笑,“哦?”
裴植道:“臣昨日在一茶楼同谢家小子闲谈,偶然听到隔壁雅间谈事,言谈之间,似乎要拉拢兵部侍郎,还说兵部的关系已经走通,臣听闻之后,惶恐非常,特来告知。”
皇帝脸色微变。
他把手里的朱笔搁在笔架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裴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怀王最近是有些不太安分。”
皇帝的声音不高,语气随意得很,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他手里那几千私兵养了这么多年,总得找个由头用一用,朕等他自己动。”
裴植佯装惊讶,“此事您……您知道?”
皇帝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又补了一句:“他当年若是有本事,这皇位早就给他做了。但既然误打误撞被你听见了,你又如实禀明,做得好。”
裴植垂首,“此事身为人臣,应该的。”
“好了,你查你的,查到了拿证据来。兵符那边,朕让兵部压着,能压多久压多久。”皇帝将事情一锤定音。
裴植应了一声,站起来正要告退,御书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直裰,身形高瘦,面白无须,眉眼生得端正,细看的话和裴植有几分相似。
他进门也不行礼,径直走到案前,朝皇帝拱了拱手,语气随意得很:“陛下,听说大理寺的裴少卿来了?本王正好路过,进来瞧瞧。”
裴植站在旁边,与他对视,然后错开。
怀王。
怀王转过头来,“你就是裴植?久仰大名。”
裴植拱手,语气冷然,“怀王殿下。”
怀王没理他,只是转回去跟皇帝说话:“皇兄,我那边的事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过两天就走,走之前想在京城再逛逛,听说城郊要办灯会,我想去瞧瞧热闹。”
皇帝摆了摆手:“随你。”
怀王又说了几句闲话,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皇帝看着那扇门,眼神冷冰冰的。
裴植告退出来,沿着甬道往宫门走,天还是灰蒙蒙的,风从宫墙外面灌进来,把甬道两侧的枯叶吹得打着旋。
宫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车厢是乌木的,车帘也是深色,车夫坐在前面,看见他出来,跳下车辕,赶紧掀开了帘子,“裴大人请。”
裴植眉梢微挑,只见怀王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手里端着一小壶酒,正自斟自饮。
他看见裴植走出来,笑了一下,朝他扬了扬手里的酒杯:“裴少卿,上来坐坐?”
裴植站在马车外面,看了他两息,然后弯腰钻进了车厢。
车帘落下来,马车慢慢起步,沿着宫门前的长街朝南走去。
车厢里不大,但铺了厚垫子,角落里还搁着一只小炭炉,温着酒。
这人很会享受。
怀王给裴植倒了一杯,裴植没接,搁在小几上。
怀王也不在意,自己喝了一口,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轻飘飘的,“裴大人现在年纪大了,还不娶妻?”
“跟殿下似乎没有关系。”裴植淡淡道。
“怎么没有?你一直不娶妻,这性子也冷的冰窖似的,旁人想同你说两句话都难,你还是小时候可爱。”
小时候?
裴植垂眸,冷嗤,“殿下年龄与我相仿,我稚儿时,你也大不到哪去。”
怀王摆摆手,“那总归还是大上几岁了的。”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裴植开口:“殿下邀我前来,不是来问我娶不娶妻的吧。”
怀王先是一顿,随机正色道:“你也觉得,我有夺位的心思?”
裴植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不答。
“罢了,这些事本王不与小孩子说。”怀王突然又说:“本王听闻,你同闻家那个姑娘走得很近。“
裴植淡淡道:“与殿下无关。”
怀王:”……“
这性子,到底怎么在官场上混的。
怀王也没恼,只是点了点膝头,态度倒是十分悠哉,只是开口便是说教:“你这个位置特殊,朝中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有时候你是太平了,闻侍郎贪生怕死情系书画,若将来真有什么事波及到闻家,他恐怕护不住那个姑娘。“
裴植眸中厉色一闪而过,“何意?”
“没什么。”怀王把玩着茶杯,只道:”裴怀瑾,你是个聪明人,这么多年以来,我不信你从未有过疑心的时候,只是按下不表。”
裴植眯了眯眼,“殿下的意思,是要替下官解惑了?”
怀王笑了笑,身子往后一靠,“你若是不想听,今日何必上本王的马车。”
……
闻恬的相亲定在城东的望江楼,二楼靠窗的雅间。
闻昭本来不想来的,但闻恬前天晚上跑到她屋里,坐在床沿上,手指绞着帕子,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妹妹,你能不能陪我去?”
闻昭懒得很,但是看闻恬期期艾艾的样子,也本着吃瓜的心态,还是点头同意了,“对方什么人?”
闻恬说:“母亲说这个人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在城南有三间铺子,人老实,不花天酒地。”
闻昭挑了挑眉:“你母亲舍得把你嫁给这样的人家?”
这样的人家倒也不是不好,只是配侍郎千金,说起来有点……不搭。
闻恬垂眸,说:“这人有个表兄,是怀王麾下副将。”
怀王?
闻昭心里打了个突。
虽然她既没见过这人,也不关心朝堂之事,但怀王迟迟不返封地,在京中还是难免人云亦云。
闻家这是自以为虽然没有政治敏感度,但秉持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理念,急吼吼的把闻恬做了投名状。
第二天上午,闻昭陪闻恬到了望江楼。
雅间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中年妇人,大概是男方那边的媒人,还有一个男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不怎么样的玉佩,身材已经发了福,坐着的时候肚子把袍子撑得圆鼓鼓的。
嗯……颇为富态。
闻恬和闻昭坐在屏风后面,因是未嫁女,都戴了长帏帽,王氏和媒人坐在了一边。
那男人虽然看不见闻恬的相貌,但哪怕隔着屏风也能看出身形,眼睛亮了一下。
兴许是表情实在太明显,在场气氛略显尴尬,媒人赶紧打圆场,笑着说“赵公子是实诚人,见了姑娘,一时喜不自胜了。”
赵公子点头,笑容堆了满脸,露出一排被茶渍染黄的牙。
这种相看,两人是能简单说上几句话的。
闻昭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默默瞅着。
赵公子问:“闻小姐平日是爱好做些什么?”
闻恬轻声细语道:“平日长居家中,并无别的爱好,只会做些女红,打发时间罢了。”
赵公子差点没笑出声来,赶紧就说:“那闻姑娘改日送我个香囊可好?”
闻恬:“……”
她蹙了蹙眉,不想说话了。
闻昭也觉得这人……不好说,可能是弱智,再看看。
媒人不情不愿的打了赵公子一下,嗔怪,“你是太高兴了,得意忘了形,闻府千金将来若是真能垂青于你,香囊荷包,也用不着大小姐亲自动手。”
“是是是……小生失言了。”赵公子又立马找补。
也许是为了缓解刚才那种尴尬,赵公子存心找些话题缓解气氛,但他又实在不会讲话,最后开始讲自己的生意经了,讲城南那三间铺子一年能赚多少,讲他认识的某某大人、某某老爷,洋洋得意的样子令人看了发笑。
闻恬勉强笑着,点头,但她的手指已经把帕子绞出了一道死褶。
闻昭看在眼里,把茶盏放下,正想开口打圆场赶紧散了吧的时候,赵公子忽然转过来,对着她的方向问道:“听说今日闻府另一位小姐也来了?听说也是嫁了人的,怎么今天没见你夫君一起来?”
隔着屏风,闻昭其实也看不太清他的脸,但也已经脑补出了他脸上那种略带得意的表情。
她懒得理会,只是站起来对闻恬说:“时候不早了,家中还有事。”
闻恬如释重负地跟着站起来。
赵公子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挽留,手往前伸了一下,差点穿过屏风碰到闻昭的袖子。
闻昭侧身避开,没有让他碰到,拿起桌上的包袱,带着闻恬走出了雅间。
身后是媒婆慌慌张张的赔罪声,王氏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比她们两还快的出了茶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因为戴着帷帽视线受阻,两人都把帷帽摘了。
闻昭走在前面,闻恬跟在后面,两个人下了几级台阶,楼梯转角处的光线比较暗,闻昭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没有注意到转角平台上站着一个人。
她走到最后几级的时候,那个人正好从平台上迈步上来。
熟悉的气味传来,闻昭一时不察,和一人在半明半暗的楼梯上迎面碰上。
距离很近,近到闻昭一抬头就能看清对方的脸。
是裴植。
他站在台阶下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像是刚从楼下哪间雅间谈完事出来。
他看见闻昭,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闻恬和再后面的那个媒婆,似乎明白了什么。
闻昭顿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给他腾出路来。
裴植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身后的闻恬,又滑回她脸上,说了一句:“你在这儿是?”
闻昭还没来得及开口,楼上传来赵公子的声音,脚步咚咚地追下来:“闻姑娘!闻二姑娘!别急着走啊,我送你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大概看见了裴植站在下面。
裴植抬起头,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收回来。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怎么在赵公子身上停留目光,但还是吓得他立马后退了半步。
裴植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又侧了侧身,把楼梯让出来,但那个让的动作很小,小到闻昭还得从他身侧擦过去。
这人……就整这些小把戏。
她从他身边走过,两人的衣袖碰在一起,随后纠缠、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