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巢主峰的残垣断壁间,残存的防御禁制发出滋滋哀鸣。
万丈黑龙庞大的躯体剧烈收缩,骨节反向错位挤压,硬生生缩回了八尺人形。
敖巡踉跄扶着半塌的青玉案台,双脚陷进碎石堆里。
身上那件九龙织金袍早已被魔血浸透,碎裂成布条挂在身躯上。
胸膛正中,西海大战留下的陈年旧伤彻底崩开,烂肉外翻,正不断往外渗着腥臭脓血。
密密麻麻的灰黑蛛网纹路以伤口为根基,顺着皮下经络朝脖颈疯狂窜动。
左半边面颊的皮肉不受控地跳动,几片暗沉的深渊魔鳞顶破表皮硬挤出来,带着刺鼻的焦糊腐气。
敖巡咬紧后槽牙,牙龈渗出的黑血顺着嘴角淌进胡须。
“该死……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他在识海深处竭力咆哮,调动残存的极道龙元围剿那一缕外来神念。
然而神魂深处,一张密布倒刺的黑影巨口正在撕扯咀嚼他的元神本源,甚至发出沙哑尖利的嘲弄笑声。
急促的脚步声踏碎石砾,由远及近。
三名身披重甲的贴身侍卫越过坍塌的殿门,跌跌撞撞奔了进来。
“陛下!”
领头侍卫扑通跪在血泥中,肩甲撞得哗啦作响:
“护山大阵被外力震裂,属下等听闻寝殿雷鸣,特来护驾——”
侍卫刚抬起头,话音戛然而止。
视线正正撞在敖巡左脸上那层暗黑的魔鳞上。
殿内气氛降至冰点。
侍卫喉结剧烈滚动,后半句话生生卡在嗓子眼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敖巡原本澄澈的金黄右瞳,此刻翻涌起阴冷的死白游丝。
“护驾?”
沙哑古怪的声音从龙皇口中挤出,声线里叠着两股截然不同的杂音。
没有半分迟疑。
敖巡枯瘦的右臂霍地抬起,五指凌空虚张,掌心迸发出一股狂暴的吸力。
“陛下饶——”
噗!噗!噗!
三团血雾当空炸裂。
骨骼连同三名化灵境侍卫的一身精血,被强行绞成一道猩红涡流,自敖巡的口鼻蛮横灌入。
热血入腹,体内暴动的魔魂终于被短暂按住半息。
胸口蔓延的黑斑稍稍退后了寸许。
敖巡垂下手臂,随手甩掉指尖挂着的碎肉,跨过地上的血泥。
“来人。”
残破的殿门外,数道黑影闻声现身,紧紧贴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传本皇旨意。”
敖巡扯起破损的袍袖挡住左脸,语气森寒刺骨:
“封锁整座龙渊,开启‘万龙封天大阵’。”
“召所有太上长老,半刻钟内齐聚议事主殿。”
“违令不到者,斩。”
“擅窥后山者,诛九族。”
“诺!”
黑影如逢大赦,化作残芒四散遁走。
半刻钟后,议事主殿。
九根通天蟠龙柱支撑的殿堂内,九位龙族长老分列两侧,眼神惊疑不定。
头顶的大阵彻底闭合,整片天地的灵气被强行切断,整座大殿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殿深处,浓烈的腥甜恶臭若有若无,一个劲往众人鼻腔里钻。
大长老敖烈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拱手试探道:
“陛下,方才后山雷火交加,祖殿坍塌半角,护山大阵更是骤然合拢,不知究竟出了何等变故?”
龙椅高处,敖巡端坐其上。
他的右手死死藏在宽大的袍袖底下。
袖子里,整只右臂早已蜕变成布满倒刺的漆黑魔爪,正不受控地神经质痉挛。
敖巡面色沉静,冷冷俯瞰殿下众人。
“大惊小怪。”
四个字如闷雷滚过殿堂,震得九位长老耳膜生疼。
敖巡面皮紧绷,视线扫过众人:
“本皇方才冲击极道桎梏,参悟了一门太古杀伐真意,动静稍大了些。”
二长老眼皮一跳,有些迟疑地动了动鼻尖:
“可陛下身上这股煞气,似与寻常龙息大相径庭,倒有几分……”
“二长老是在质疑本皇的道法?”
敖巡语气平静,眼底却杀机毕露:
“神庭太子刚死在中州,眼下风云诡谲,瑶池与神庭暗中调兵。本皇若不求变,太古龙巢拿什么坐稳至尊之位?!”
殿内一众长老心头大骇。
敖烈连忙垂下视线,不敢直视龙皇阴沉的目光,抱拳高呼:
“陛下神威,老臣等愚钝!”
“传令下去。”
敖巡缓缓阖上双目,不再多看众人一眼:
“全族戒备,各部人马枕戈待旦,严防外敌偷袭。”
“无本皇手谕,任何人不得踏出龙渊半步。”
“退下。”
“遵旨!”
长老们各自退后两步,心怀鬼胎,快步退出殿外。
厚重的殿门重重闭合的刹那。
噗——!
敖巡身形前倾,一口浓黑如墨的淤血喷在案台上,将纯金的台角腐蚀得滋滋冒烟。
“老骨头……撑得倒是挺硬。”
魔祖分魂在识海中掀起翻天巨浪,撕扯元神的剧痛几乎让他当场发狂。
敖巡跌坐在地,看着自己完全化为魔爪的双臂,眼底满是穷途末路的绝望。
这具躯体彻底废了。
被归墟魔念同化,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沦为没有神智的提线木偶。
“想夺本皇的舍……做梦!”
敖巡手指狠狠抠进地砖,抓出五道深槽,连滚带爬扑向王座后方的暗格。
机关弹开。
一卷沾染着暗褐血迹的残破骨简滚落出来。
太古禁术——《逆血移魂咒》。
敖巡捧起骨简,手指止不住发颤,眼底翻涌起病态的疯狂。
这门禁术专为夺舍而生,条件却极其苛刻:必须用血脉纯正的同宗后辈肉身作容器。
以父子至亲之血逆行倒灌,方能金蝉脱壳,把一身魔毒留在旧躯,神魂遁入新身!
“敖战……”
敖巡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两个字,眼角肌肉抽搐变形:
“好儿子,你引来的祸水,合该你来顶着!”
“老子养你数千年,今日,便借你命一用!”
……
万里之外,南域十万大山。
天坑深处,滚烫的岩浆早已熄灭,地裂中覆满了寒意刺骨的暗沉黑霜。
敖战手指抽动了一下,撕心裂肺的剧痛将他从昏迷中硬生生拽醒。
“咳……咳咳!”
他蜷缩在污泥里,接连咳出几大口发黑的内脏碎块。
右臂齐肩而断,伤口处的黑火虽然熄灭,但血肉早已冻成了紫黑硬块。
敖战艰难地抬起左臂抹开脸上的烂泥。
四周万籁无声。
先前那截百丈长的青黑巨爪早已无影无踪,原地只剩下一捧随风消散的惨白灰烬。
而在天坑外围,三千披甲龙卫整整齐齐趴在焦土上,早已被吸成了干瘪发黑的人皮。
全军覆没!
没有神藏,没有魔龙心,甚至连一片像样的宝骨都没留下。
“假的……全是假的!”
敖战筛糠般哆嗦着,牙齿撞得咯咯作响。
他费尽心机背着父皇私自调兵,换来的却是自己成了废人,手下精锐死绝!
冷风灌进烂甲,冻得他狠狠打了个寒颤。
敖战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头顶尚未彻底愈合的空间裂缝。
“对了……方才那股力量!”
他眼底猛然迸发出求生的狂喜。
方才撕开虚空、击溃魔爪的,分明是父皇的极道龙威!
“父皇出手救我了!”
“我还没死……只要回了龙巢,借龙池圣水,断臂定能重生!”
敖战激动得眼角泛红,颤巍巍用仅剩的左手摸向内衬。
指尖触碰到了那枚冰凉的龙形鳞片。
传讯龙鳞!
只要捏动法诀,便能连通父皇的大驾神舟。
然而。
他的神念还没来得及探入鳞片。
嗡!
青色龙鳞毫无征兆地狂乱颤鸣,暴涨起刺目的腥红血光!
呼——
一股阴冷刺骨的魔煞自龙鳞内部暴涌而出,化作实质般的黑烟,将敖战死死按死在泥地里。
紧接着,老龙皇敖巡扭曲森冷的神念,如同烧红的钢针贯入他的识海:
“畜生!你引下弥天大祸污我龙巢基业!”
“立刻滚回中州领死!”
“胆敢迟延半步,本皇必将你母族全脉抽筋扒皮,点天灯炼魂万年!”
咆哮声在耳膜内炸响,震得敖战再次狂喷黑血。
龙鳞咔吧一声崩开细纹,红光渐渐熄灭,重新沉寂下去。
原本用来救命的底牌,转眼间变成了索命的催命符。
敖战瘫在烂泥里,脑海中一片空白。
那根本不是搭救。
那是毫无转圜余地的绝杀令!
他深知父皇的手段,若真回去,等待他的只有千刀万剐,甚至整个母族都要被连根拔起!
可若是不回……
敖战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肩,又探查了一番体内干涸紊乱的龙元。
就凭这副残废身子,他连十万大山最外围的蛮兽领地都闯不出去。
回是死,留也是死!
绝望化作寒铁般的索链,狠狠勒住了他的脖子。
泥水浸透衣衫,冷得彻骨。
恍惚间,那张文弱狡黠的面孔突然在脑海中闪过。
当初文博在献上南域阵图时,曾俯身贴耳,意味深长地留过一句话:
“若遇绝境,北向求仙可活。”
北向……
那是极北雪原!
是那个连天机神殿圣子都能随手废掉的诡异所在——天机阁!
敖战趴在湿寒的泥水里,布满血丝的独眼霍然转向北方。
万丈高空之上,枯崖古树的阴影中。
墨鸦稳稳立在枝头,右爪微微翻转。
太虚留影镜将敖战那张扭曲绝望的面容,连同他眼底挣扎出的那一抹怨毒,分毫不差地烙印在镜面深处。
黑羽一展,墨鸦化作一缕轻烟,顺着凛冽的风雪朝极北长空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