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域十万大山边缘,刺鼻的黑霜正顺着焦黑石缝往下渗。
敖战半截身子陷在烂泥里。
断肩处的骨茬子呲在外面,每一次抽动,都带出一股发黑的稠血。
他仅剩的左手死命抠进地上的传讯青鳞,指甲掀翻渗血,浑然不觉。
“父皇!听儿臣解释!”
敖战脖子青筋暴起,哑着嗓子对着鳞片嘶吼,眼角崩裂:
“这里根本没有魔龙心!是魔祖断爪!那是中州神殿挖好的坑!”
“三千龙卫全成了人皮干尸,儿臣断了一条膀子才杀出血路!”
“句句属实!儿臣若有半句虚言,甘受极刑龙火炼魂!”
青鳞剧烈抖动,里面传出的不是温和回应,而是刺耳的金铁刮擦声。
嗡——!
青光转瞬染成死黑,一股焦糊恶臭从鳞片缝隙里溢了出来。
“闭嘴,孽障!”
两道重叠怪异的咆哮直接在敖战脑子里炸开。
一道苍老暴虐,另一道阴森尖细:
“魔祖断爪?侥幸求活?”
“私调禁卫闯南域,你分明早被归墟外魔啃穿了脑子!”
“故意捏碎替命符引本皇神念降临,你是想借刀杀人,弑父夺位!”
敖战整个人僵在泥水里,被这股神念震得耳鸣不止。
“父皇……儿臣是您的亲骨肉啊!”
敖战牙关发颤,连声打战:
“儿臣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绝不敢弑父!求父皇明察!”
“少在本皇面前演这套苦肉计!”
龙鳞那头,敖巡的声音透着癫狂的戾气:
“立刻自碎龙丹,封死周身七十二处命穴,滚回龙渊跪着!”
“等本皇亲自抽你的骨、扒你的皮、炼透你的髓,自然能查清你通了哪路外魔!”
“敢迟延半步,本皇先抄了你母族满门,三万龙裔全扔进万蛇窟!”
话音未落,龙鳞内积蓄的魔煞猛然撑开。
咔嚓!
传讯青鳞直接炸成了几十片尖锐的碎骨。
狂暴的气浪横扫而出,结结实实砸在敖战当胸。
砰的一声闷响。
敖战整个人倒飞数丈,砸在后方的斜石上,把岩壁撞出一圈蛛网碎纹。
“噗——”
他仰头喷出一股黑血,顺着岩石软软滑倒,跪在烂泥里。
胸前龙骨断了数根,断茬直戳内脏,痛得他眼前发黑。
可这肉身上的剧痛,远比不上方才神念里的彻骨寒意。
“魔息……”
敖战颤抖着抬起左手,抹了抹脸上的血口子。
碎渣上缠绕着灰白沉滞的气流。
这不是龙族该有的九幽龙元。
这是归墟深处那股烂透了的魔气!
“老东西中招了……那截断爪顺着替命符,钻进他识海了!”
敖战通体发寒,所有算计在脑中顷刻串成了一条线。
自碎龙丹滚回去领死?
抽骨扒皮?
“他是要拿我当药渣!他想夺老子的舍!”
敖战趴在烂泥里,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粗喘。
恐惧很快被怨毒碾得粉碎。
生死关头,哪有什么血浓于水?
不过是拿亲生儿子的皮肉,当他金蝉脱壳的容器!
“老不死的……你想让我死,我也绝不让你好过!”
敖战往泥里狠狠啐了一口血沫,独眼泛出亡命之徒的狠劲。
回龙渊是自投罗网,窝在南域更是等死。
中州虽大,能给他一线生机的只有一个地方。
“黑龙岭……”
敖战咬着嘴唇,扯着破烂的内衬把右肩断口狠狠勒住。
“敖玄霸手里攥着三十万战龙卫,盯着皇位几万年了。”
“只要我把老东西入魔夺舍的烂事捅过去,打着‘诛心魔、清君侧’的名头,黑龙岭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跌跌撞撞爬出天坑,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北方荒原。
……
极北之地,极寒天机阁。
冰玉小辇静静悬在道台之上,幽蓝神蝉的轮廓隐在轻纱后。
呼。
墨鸦卷着风雪落在阶前,化出人形,双膝跪地奉上青铜古镜。
“阁主,南域撕破脸了。”
镜面微光流转,敖战咳血自辩且残废奔逃的凄惨画面被重演了一遍。
白素素立在辇旁,雪白狐尾轻轻一扫,秀眉微蹙:
“阁主,敖战没咽气,奔着黑龙岭去了。”
“敖玄霸拥兵自重,向来不服龙渊。若真让他俩搭上线,龙巢借机清洗换代,中州局势恐怕要重新坐稳。”
小辇之中,幽蓝神蝉一动未动。
顾星河的神念平稳传出,不带半点起伏:
“坐稳?”
“素素,你太看得起那对父子的底线,也太小瞧了他们骨子里的贪。”
白素素垂下头,静听下文。
“敖巡经脉被魔魂撕得稀烂,只能靠同胞至亲的精血移魂,敖战是他唯一的续命药。”
“至于敖玄霸……那头饿狼等皇位等了三万年,他要的是踩着尸骨上位,绝不会供着一个活着的正统太子。”
“一条要噬子的疯狗,一条断了腿的丧家犬,边上还蹲着头野心勃勃的狼。”
“让他们咬,咬得越凶,这局棋才越有赚头。”
阶下的墨鸦听得脖颈发紧,深埋下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顾星河意念稍动,扫过识海中的天机面板。
天机点扣除五百。
嗡。
一缕微光凝成的因果细线从小辇中滑落,轻飘飘落在墨鸦掌心。
“墨鸦。”
“属下在!”
“拿去黑市过一道手,卖给龙渊的暗探。”
顾星河语气极轻,随口吩咐着一件寻常杂务:
“就说废太子断了一臂,龙元耗尽,正从枯骨沼泽抄小道往黑龙岭逃。”
墨鸦捏住那缕气机,低笑一声:
“属下明白!半个时辰内,这道消息必准时摆上老龙皇的案几!”
黑芒闪过,墨鸦破空离去。
白素素望向殿外茫茫风雪,轻声叹道:
“老龙皇急着换皮,必然倾巢追杀。敖战自以为找了条活路,殊不知脚下全是黄泉路。”
辇内无声,唯有殿角冰晶悄然凝结。
……
中州,龙渊地宫。
暗红血水在青石板上淌成小溪,腥臊腐气直冲殿顶。
敖巡半倚在王座残骸边,左脸上的墨黑魔鳞又凸起了几分,顶出数枚骨刺。
他左手狠命捏着太古禁术残卷,手背青筋如蚯蚓蠕动。
“找到人没有?!饭桶!”
他盯着跪在暗处的死士低吼,嗓音像是两块烂铁在互相磋磨。
死士身子如筛糠,双手捧着传讯骨简举过头顶:
“回、回陛下!黑市急报!”
“枯骨沼泽探到底细,废太子断了右臂,气息极弱,正在往黑龙岭方向逃窜!”
敖巡浑浊的右瞳骤然紧缩,死白游丝大盛。
“黑龙岭……小畜生,想投奔敖玄霸那个逆贼?!”
咔嚓一声,他一把将手中骨简捏成齑粉,天灵盖上的魔气冲得大殿嗡嗡作响。
“传令八大极道影卫,随本皇劈开虚空,亲去枯骨沼泽!”
“记住,本皇要活的!谁敢碰坏他半点皮肉,抄灭九族!”
虚空震颤,八道如墨幽影浮现,杀气充斥整座地宫。
……
枯骨沼泽。
敖战左手推开带刺的枯草,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穿过前方这片断崖,就是黑龙岭的地界了。
他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扭曲的笑意:
“快了……只要见到玄霸叔父……”
话音未落。
撕拉!
头顶的灰暗苍穹被生生豁开一道数十丈宽的裂缝。
黏稠阴冷的魔血煞气宛如暴瀑般砸在大地上。
泥泞的沼泽地转眼结出一层刺骨黑霜,方圆百里生机尽绝,寸草不生。
黑雾翻滚中,一道怪异刺耳的声音自半空慢悠悠落了下来:
“好儿子,走得这么急,是要去哪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