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雪原的刺骨寒意,顺着殿门冰缝无声浸入。
白素素轻提裙摆退下,殿内只剩老毒物粗重的喘息声。
顾星河伏在冰玉小辇软垫上,合拢微薄蝉翼,心神沉入识海。
识海中,八卦阵盘自漫天血芒中急转,金色机括发出连串清脆咬合声。
子时已至。
因果天机正式重置。
两道赤金篆字破空悬在命池之上:
【真言谶:外域断爪因界壁逆乱坠向南域十万大山,内封吞天魔祖一缕分魂,十二个时辰内必须侵蚀顶级真龙或魔兽命格,夺体重塑魔子法身。】
【虚妄相:十万大山地脉激荡,孕育太古魔龙心,真龙血裔吞服可逆伐九幽,直登极道帝境。】
顾星河复眼泛起幽蓝流光。
外域魔爪掉落凡尘,中州那群大能只当是灭世煞物避之不及。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里面藏着夺舍的死套。
谁去碰,谁就是眼巴巴给魔祖送去的新皮囊。
“踏、踏、踏。”
沉重的脚步踏碎殿外冰晶。
裂天披挂玄铁重甲跨入大殿,浑身裹着暴烈煞气,腰侧两柄锯齿骨刀撞得当啷作响。
砰的一声,他双膝重重砸在冰砖上。
“属下拜见仙尊!”
裂天扬起布满狰狞战纹的脸,眼底猩红一片。
“属下的魔虎变卡在瓶颈,求仙尊指路!如何才能拿下那截断爪,圆满霸体?!”
顾星河趴在辇内,身形未动分毫。
“你急着去死?”
顾星河的声音平如止水,在大殿中缓缓散开。
裂天胸口起伏不定,喉头滚了滚,咬牙叩首:
“属下不怕死,只怕没法替仙尊撕碎强敌!”
“蠢。”
顾星河抬起前足,在软垫扶手上轻敲一下。
“开刃的刀若只知道砍石头,除了崩碎,没第二种下场。”
裂天额头紧贴冰面,一身狂戾杀意收敛了大半。
“属下愚钝,请仙尊明示。”
“断爪落处,是夺魂死地。”
顾星河复眼倒映着下方匍匐的身躯,语气漠然:
“带上刑罚堂暗部,把十万大山外围三千里全封了。”
“只许进,不许出。”
裂天猛然抬头:
“咱们不抢?”
顾星河收回前足,声音极淡:
“等那头蠢物替你把骨髓砸碎,你再去收尸也不迟。”
裂天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獠牙:
“属下领命!”
他重重磕了个响头,起身化作一道血光卷出大殿。
……
中州,太古龙巢。
整座地宫黑幡猎猎,万载玄冰铸就的龙柱接连崩裂倒塌。
“敖巡!本皇的三长老何在?两千龙卫精锐何在?!”
龙皇敖巡立在白骨王座前,怒目喷火,掌中龙爪直接将扶手捏成齑粉。
石屑四溅,打在阶下一众龙将的铁甲上,竟无一人敢吭声。
西海一战,龙巢便宜没捞着,反倒折了顶尖战力,沦为中州各宗笑柄。
万年龙威,一朝跌进泥潭。
“报——!”
一名侍卫连滚带爬冲进偏殿,伏地高喊:
“大殿下宫外扣下一个行迹诡异的修士,自称文博,说带了重宝要求见大殿下!”
敖巡龙须剧烈抖动,拂袖厉喝:
“直接拖出去砍了!”
“且慢。”
偏殿屏风后转出一名青年,身披紫金龙鳞铠,眼底生着一双阴鸷的暗金竖瞳。
正是龙太子敖战。
敖战大步走上前,朝着暴怒的敖巡拱了拱手:
“父皇息怒。儿臣倒想去瞧瞧,这时候谁有狗胆来触我龙巢霉头。”
敖巡烦躁摆手:
“速去速回,莫耽误整军大事!”
敖战心头冷笑,转身退出殿外,推开偏殿暗门。
昏暗室内,文博一袭灰袍立在桌案旁,身形僵如枯木。
敖战反手合死隔音禁制,通天彻地的狂暴龙威当头压向文博。
“神殿余孽?活腻了跑来送死?”
文博硬抗着周身骨骼的咔咔异响,步子没挪半寸,僵硬的脸上挤出古怪的假笑。
“大殿下火气何必这么大?文某此来,是给殿下送龙皇宝座的。”
敖战眼神一寒,右手化爪,凌空卡死在文博喉结前半寸。
“挑拨本殿与父皇,你以为你还能活着滚出去?”
文博面色木然,任由凛冽龙息割破颈侧皮肤,语调没有半分起伏:
“大殿下卡在通天彻地境巅峰,整整八百年了吧?”
敖战竖瞳骤然缩成一条细线。
文博接着道:
“老龙皇春秋鼎盛,前些日子落了道伤,正打算抽调年轻龙髓替他自己续命……这事,殿下当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敖战五指骤紧,眼底戾气翻涌。
“你少在这里满嘴喷粪!”
文博自袖中摸出一枚幽绿玉简,轻巧搁在案上。
“南域十万大山砸下来的,不是寻常魔煞,是太古魔龙心。”
敖战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那枚玉简上。
文博往前挪了半步,嗓音压得极低,直钻入耳骨:
“天地大乱,神帝暴毙,天门早就封死了。”
“得魔龙心者,铸极道龙体,可自立为帝。”
“大殿下真打算在这个偏殿里,给那喜怒无常的老家伙当几千年的孝顺儿子?”
敖战呼吸粗重起来,直勾勾盯住那抹幽光。
“本殿凭什么信你?”
文博身形后撤,开始化作虚幻水汽消散在阴影中。
“玉简里有南域地脉舆图。去,还是不去,殿下的命在自己手里攥着。”
话音落尽,残影彻底化作青烟飘散,唯有玉简静静泛着荧光。
敖战抓起玉简,分出一缕神识蛮横撞入。
轰!
太古狂暴的龙威与魔道残息在识海激荡爆开,路线笔直指向十万大山核心死地。
敖战手背青筋暴起,面目浮上一抹贪婪的狰狞。
“魔龙心……极道龙体……”
他反手将玉简收入储物戒,快步折回正殿。
正殿上,老龙皇敖巡正按着胸口剧烈喘息,指缝里渗出点点腥臭黑血。
敖战快步上前,双膝跪地,神色极尽恭顺:
“父皇,儿臣请旨,领本部精锐密探南域!”
敖巡斜眼看过去,冷哼:
“去那不毛之地作甚?”
敖战深深低头,藏去眼底涌动的野心:
“南域异宝坠地,必有太古神料!儿臣愿冒死替父皇取回疗伤神药!”
敖巡居高临下打量着长子,浑浊眼眸中掠过几分阴鸷。
他旧伤压不住,正缺个探路的替死鬼。
若真有疗伤重宝,等这小子带回巢中,自己反手夺过来便是。
“准了。”
敖巡抹去嘴角黑血,挥了挥手:
“带上三千本部龙卫,速去速回,别坠了龙巢威风。”
“谢父皇恩典!”
敖战重重叩头,起身后露出一副狞笑,大步走出殿门。
半炷香后,三千龙卫化作遮天蔽日的紫芒,悍然冲破中州天幕,直扑南域十万大山。
……
极北,天机阁顶。
殿外风雪怒号,殿内却静得落针可闻。
冰玉小辇前方,微缩的天机沙盘悬于半空。
代表中州太古龙巢的紫色光华狂飙而起,正一头扎向十万大山深处的幽暗漩涡。
顾星河卧在软垫上,复眼倒映着那道直奔鬼门关的紫芒。
白素素捧着新沏的灵茶侍立在侧,轻声开口:
“仙尊,敖战动了。”
顾星河抬起细长前足,在沙盘上那道疾驰的紫芒前轻轻一拨。
咔哒。
代表太古龙巢的命盘棋子,干脆利落地滚入深不见底的裂缝之中。
“蠢物入局。”
顾星河收回足肢,语调不起波澜:
“传令老毒物,准备收网。”
白素素肃然垂首,看着沙盘中疯狂跳动的血色魔气,脊背发凉。
十万大山腹地,万丈幽深天坑深处。
一双布满血丝的惨白巨瞳,自崩碎的焦土深处缓缓睁开,贪婪盯向苍穹上方疾驰而来的真龙血芒。
猎物,已然自己送到了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