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玉婷接过来，手指在页面上逐行滑过去。看到林薇那一栏，停了一下：“财政局这个林薇，考核连续三年良好，性格却跟同事处不好。你觉得她适合去乡镇？”
“她财务出身，做事细。永和乡有清平煤矿，安全台账一直不规范，需要有财务背景的人去盯。”
祁玉婷没有评价，继续往下翻。翻到孙浩那一栏，目光在那行“方占坤同志分管”上停了一拍，然后翻过去。翻到齐建平，她抬头看了陈青一眼：“齐建平是赵先淮的同学的哥哥，你知道吧？”
“有听说过。”
“那你还把他放进九人名单？”
陈青说：“齐建平在县府办干了五年，考核记录干净，没有违纪，也没有明显的短板。不能因为他和赵先淮有关系就排除他。这样对他不公平，对组织部也不公平。”
祁玉婷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把名册合上递回来。“九个就九个。下一步怎么走？”
“逐个谈话。谈完再筛一次，最后报您和黄书记。”
“什么时候谈？”
“这周之内。”
祁玉婷想了想：“谈话的时候注意方式。不要让他们觉得是‘被选中了’，也不要让他们觉得是‘被淘汰了’。挂职乡镇不是升迁，是蹲苗。”
“我明白。”
陈青回到办公室，把九个人的名单单独抄到笔记本上。
第一页，九行字，每个名字后面写着局办名称和初选理由。
抄完之后他给马本鑫打了个电话，让他通知九个人明天开始分时段来四楼谈话，每人二十分钟，不要集中在一个上午，分开谈。马本鑫应下，问谈话顺序，陈青说按名单顺序来。
中午去食堂吃饭，刚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何小雨端着餐盘过来了。她左右看了一眼，坐下之后压低声音：“陈哥，今天上午有人在传组织部定了挂职名单。”
陈青夹了一筷子菜：“谁在传？”
“综合科那边有人议论，说名单已经报到祁书记那里了。还有人问我，名单上有没有谁谁谁。”
陈青笑了笑，“怎么不直接来问我？”
“我知道我也不会说知道。但陈哥，”何小雨往前凑了凑，“我听到有人提了一个名字——孙浩。说是市发改委方占坤那边传出来的，说孙浩已经‘定了’。”
陈青的筷子停了一下，嚼完嘴里的饭才开口：“名单还没定。传什么都别信。”
“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何小雨扒了两口饭，忽然又压低声音，“对了，今天早上赵先淮来县委办送文件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综合科的人，也问了一句‘组织部挂职名单出了没有’。综合科的人说不知道，他就走了。”
陈青“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何小雨看他不打算继续聊，埋头吃饭。
吃完饭陈青端着餐盘去回收处，走出食堂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钱贤明。
钱贤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到陈青快步走过来：“陈部长。”
陈青站住：“来县里办事？”
“水利局这边有个项目验收的材料要报，我来交一下。”钱贤明说着，有些犹豫地看了陈青一眼，“陈部长，有件事想问您。”
“你说。”
“组织部在选挂职干部，我听说名单上有水利局的人。如果……如果有机会，我想去乡镇。”
陈青看着他。
钱贤明在水利局工作了三年，借调米驼乡期间参与过文通项目协调，对乡镇工作有实际接触。
但他不在陈青初选的九人名单上。原因很简单——他不是需要培养的，而是有机会就可以让他上的。
陈青问：“你不等等合适的机会升职？挂职期间是不能升迁的。”
“升迁这种事轮不到我的。”
陈青听闻，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没有当场表态：“挂职的事，是组织统一规划安排的，别急。”
钱贤明没有追问，点点头走了。
下午四点多，陈青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方占坤。他接起来。
“陈部长，好久不见。”方占坤的声音带着一贯的轻快，“最近忙不忙？”
“还行。方科长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好久没一起吃饭了，想约你周末坐坐。孙浩这孩子一直说想认识认识你，我想着趁这个机会，大家一起吃顿饭。”
陈青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名册上，孙浩的名字正好翻在上面。“方科长，吃饭就免了。名单还没定，定了再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方占坤的笑声很快接上来：“行行行，名单定了再说。那我不打扰你了，陈部长忙。”
挂了电话，陈青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看着孙浩的名字。
方占坤这个电话打得太快了。九人名单今天才报给祁玉婷，下午就有人来约饭。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他想了想，拿起座机拨了马本鑫的分机。
“马科长，今天上午我让你通知九个人明天来谈话，你通知了几个？”
“通知了林薇和齐建平，还有发改局的孙浩。剩下的我打算下班前通知完。”
“孙浩是怎么通知的？”
“打电话到发改局办公室，让办公室转告的。”
陈青没有说什么，挂了电话。打电话到办公室转告，办公室再转给孙浩，中间过了一道手。消息传出去不奇怪。
下班前，陈青把九人名单和谈话安排锁进抽屉。他站起来收拾桌面，准备走的时候，座机又响了。他接起来。
“陈部长，我是韩东。”
“韩主任，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明天上午九点县委办有个工作协调会，黄书记让组织部也参加，议题是挂职干部的派出流程。你看是你来还是派个人？”
“我来。”
“好。那明天见。”
挂了电话，陈青拿起外套关了办公室的灯。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
方占坤发来的，只有一句话：“陈部长，孙浩的事你多费心。”
第二天陈青上班后，把九人名单夹进文件夹，端起茶杯上了四楼。
祁玉婷正在接电话，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陈青把文件夹放在她桌角，退后一步站着等。祁玉婷朝电话那头说了句“行，回头再说”，挂了，拿起文件夹翻开。
“有困难？”
“有。”陈青点点头，“方占坤昨晚打了电话，约我吃饭，我没去。下班前又发了一条短信，让我多费心。赵先淮上周五问过一次名单什么时候出，我没给准话。另外还有两个局办的副职，这几天在走廊里碰上，都提了一嘴。”
祁玉婷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怎么说的？”
“两条，要么是忙，最好别抽调走，要么就是暗示谁能力强。”
祁玉婷听完，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名单报给黄书记之前，不能跟任何人透露具体人选。”
“我知道。”
“黄书记有一条要求。”祁玉婷往前倾了倾身，“名单定了之后，各局办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放人。哪个局办说‘这个人走了工作没法开展’，让他直接来找我。”
陈青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
“还有，”祁玉婷补了一句，“谁再来问要是实在数不过去，你就说‘名单还在组织部，没定’。什么多余的都别说。”
“明白。”
祁玉婷把文件夹推回来。
“你去县委办找韩东，把派出流程对一下。挂职干部的通知要以县委办的名义发，走行政渠道，不是组织部内部文件。韩东刚到不久，这件事你主动找他沟通。”
陈青应下，拿起文件夹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