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到五楼,韩东办公室的门开着。
陈青在门框上敲了两下,韩东抬头,放下手里的笔,做了个“请”的手势。
“韩主任,挂职干部的派出流程,祁书记让我来跟你对一下。”
韩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通知模板,摊在桌面上。
“我的想法是——县委办出个正式通知,明确挂职期间编制和工资保留在原单位,乡镇负责日常管理。通知下发之后,各局办必须执行。”
“通知里再加一条。”陈青说,“挂职期间原单位不得以任何理由抽调挂职干部回机关。”
韩东看了他一眼,点头,提笔在模板上写下来。“这条加在‘管理职责’那一段后面,措辞怎么写?”
“就写‘挂职期间原单位不得以工作急需等理由抽调挂职干部提前返岗,确有特殊情况的,须报县委组织部和县委办联合审批。’”
韩东写完,把模板推过来让陈青确认。
陈青扫了一遍,没问题。
“还有一个事。”韩东放下笔,“通知下发之后,如果有人找县委办说情,我这边怎么处理?”
“黄书记说了,谁不放人,让他直接来找他。”
韩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带着一种“明白了”的意味。
“行。我这边把通知拟好之后送你那边过目,没问题就发。”
陈青点头,站起来。韩东送了一步,陈青摆手示意不用。
从韩东办公室出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上面下来一个人。
陈青抬头,赵先淮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往下走,看到他站住了。
“陈部长,忙呢。”
“赵秘书。”
赵先淮往下走了两步,站到陈青旁边。走廊里没别人。
他把文件换了个手,压低声音:“贺县长让我问一下,挂职名单大概什么时候能定。”
陈青看着他。“定了会通知。”
“大概时间呢?贺县长那边要是问起来,我也好回话。”
“时间没定。定了我告诉你。”
赵先淮盯着陈青的脸看了一秒,嘴角弯了一下,“行,那我跟贺县长说一声。”
他转身下楼,步子不急不慢。
陈青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在六楼拐角处消失。
回到四楼办公室,陈青把文件夹放进文件柜,坐下来。
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赵先淮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陈部长,贺县长说如果名单上有齐建平,他个人没有意见。”
陈青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贺云泽让赵先淮来传这句话,信息量很大。
第一层:他知道齐建平在九人名单上。组织部名单没出四楼,他是怎么知道的?
第二层:他说“个人没有意见”,这句话可以是同意,也可以是提醒——我已经知道这个人了,你看着办。
陈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没有立刻回复。
他想起赵先淮刚才在楼梯口问“什么时候定”的样子,当时只觉得是例行打听,现在看,他那天在县府办送文件时问“名单出了没有”也是同一回事。
贺云泽从一开始就在盯着这份名单。
陈青坐回桌前,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收到。”
就两个字,没有问“你怎么知道齐建平在名单上”,也没有说“贺县长过目”。
发完之后他拨了祁玉婷的分机。
“祁书记,赵先淮刚才在楼梯口问我名单什么时候定,我说没定。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说贺县长对齐建平‘个人没有意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齐建平在名单上的事,赵先淮怎么知道的?”
“我还没查。但昨天马本鑫通知谈话的时候,打电话到县府办办公室转告齐建平。办公室接到通知之后再转告,中间过了一道手。”
“通知的时候说了什么?”
“只说了明天上午九点来组织部谈话,没提名单。”
“那齐建平自己猜的,还是赵先淮从别的渠道拿到的?”祁玉婷顿了一下,“你先不要查赵先淮。你去找齐建平谈,看他什么反应。他如果已经知道自己‘被贺县长保了’,谈话的时候会有反应。”
“我明天上午第一个就跟他谈。”
“好。谈话完再说。”
挂了电话,陈青把手机放回桌面。
贺云泽说“个人没有意见”——这句话表面上是放行,实际上是告诉组织部:这个人我知道,你推不推?如果推了,那是有贺县长的首肯。如果没推,那就是你陈青不给面子。
但问题是,齐建平的综合评分排在第四位,不是必推人选。
陈青点开电脑里的九人名单文档,在齐建平的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备注:“已由赵先淮转达贺县长意见。明天谈话重点观察其本人对挂职的真实意愿。”
保存,关掉页面。他站起来收拾桌面,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肃宁市。陈青犹豫了一秒接起来。
“陈部长,我是赵永强。”
陈青坐回椅子上。杨柳乡原挂职干部赵永强,前年调去县林业局,之前郑剑士拿单子找他签字的那个。
“赵永强,什么事?”
“陈部长,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我听说组织部在选挂职干部?”
“你听谁说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林业局这边有人提了一嘴。我在林业局待了两年多,想动一动。我知道之前郑剑士的事牵连了很多人,我在那件事上没做好,但我没从中拿过一分钱。如果组织上还能给我一个机会,我愿意去乡镇。”
陈青握着手机,没有立刻接话。
赵永强是挂职干部出身,在杨柳乡待过,签字的事情上已经查清楚了,他没有参与郑剑士的经济问题。但他的履历上有那段经历,在郑剑士案结案之前,任何提拔或者调动都会被搁置。
“赵永强,你在林业局的工作没问题,组织部知道。但挂职名单已经初步确定了,这次没有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陈部长,我明白了。”赵永强的声音低了一些,“我是觉得,之前在杨柳乡出了那些事,总想找个机会证明自己。”
“证明自己不用非去乡镇。”陈青说,“你在林业局把本职做好,组织部能看到。”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椅子上没动。
赵永强不是名单上的人,也不在补充名单上。
他打这个电话来,说明挂职的消息确实已经传开了,而且不止局限在名单上的九个人。
清平县的干部圈子不大,一件事只要进了正式程序,不出三天就会传遍。
组织部能做的是控制名单本身不提前泄露,但“有挂职这回事”瞒不住。
陈青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下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碰见了何小雨,她正拿着一叠文件从档案室方向过来。
“陈哥,还没走?”
“走了。你也早点回去。”
“我把这几份文件归档就走了。”何小雨走了两步,回头,“陈哥,今天下午有人来县委办问挂职名单的事,问到我这儿来了。”
陈青停下脚步。“谁?”
“水利局一个办公室的,说钱贤明托他问的,想知道有没有钱贤明。”
“你怎么回的?”
“我说‘组织部那边的名单没到我这儿,不知道’。”何小雨说完,左右看了看,又补了一句,“那个人走的时候,在走廊里还跟另外一个人说了几句话,我没听见说的什么。”
陈青点头。“以后有人再问,一律说不知道。”
“嗯。那我走了陈哥。”
何小雨转身往档案室去了。陈青走出大厅,在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驶出行政中心大院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想赵先淮那条消息和齐建平明天谈话的事。
贺云泽在名单报给黄楚江之前就递了话进来,赵先淮的消息来源必须查清。
齐建平明天上午九点第一个谈。
谈话的时候,他只需要看齐建平进来时的第一反应——是胸有成竹还是忐忑不安。
如果齐建平进门的时候带着某种“已经稳了”的表情,那赵先淮的消息链条就确认了。
如果他跟其他人一样紧张,那可能是赵先淮自己推测的,或者齐建平没有参与消息传递。
不管哪种可能,这条消息已经破了九人名单的保密性。
祁玉婷提醒的“名单不能提前透露”已经出现裂口。
陈青在心里复盘今天所有接触过名单的人——祁玉婷、马本鑫、他自己。马本鑫通知谈话时过了县府办办公室那道手。
齐建平知道得比他想象的多。
明天第一个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