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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8章 这不是欺负人吗
他往前凑了凑,一只手在膝盖上比划着。

“我们的经费,您是知道的,”

赵东来说,“看着摊子大,管的人多,可钱就那么多,每一笔都有定数。

办案子有办案的钱,维稳有维稳的钱,装备、培训、人头费,哪一样不是紧巴巴地算计着花?

基层那些派出所、刑警队,同志们没日没夜地干,加班费、误餐费,有时候都拖着。

就这点钱,还得抠出一千万来填大风厂的窟窿。”

他摇着头,一脸的苦相。

“这一千万一走,我们好多事都转不开了。”

赵东来说,

“该上的装备上不了,该报的费用报不了,维稳办那本账,年年审计、年年问,问得我们头都抬不起来。

我这个当局长的,底下人嘴上不说,心里头指不定怎么想,

觉得是我赵东来没本事,守不住自家这点家底,让人家把钱给生生抠走了。”

他叹了口长气。

“孙书记,我跟维稳办的同志,真是没法交代了。”

赵东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头那点为难是实打实的,

“账挂在那儿,三年了,像块石头压在心口。

我这趟出差,一路上都在琢磨这事儿。

如今您回来了,又有本事把百分之四十那么大的事都办成,

我就想着……能不能求您也搭把手,把我们这一千万,给理顺了。

哪怕先解决一部分,给同志们一个说法呢。”

说完,赵东来就闭上嘴,眼巴巴地看着孙连城,那神情,不像是一个手握大权的局长,

倒像是一个交不上作业、等着老师发话的学生。

孙连城没有立刻应声。

他靠在沙发背上,端起保温杯,却没有喝,只是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

杯盖被他拧开又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响。

办公室里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过了好几秒,孙连城才放下杯子,抬起一只手,在赵东来面前压了压,

眉头微微皱着,脸上是一副认真回想的神情。

“等会儿。”

孙连城说,“你先别急,让我把这事儿倒一倒。”

“您说。”赵东来连忙坐直了。

“一千万,维稳费,京州市公安局垫的……”

孙连城一条一条地捋,语速很慢,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当年大风厂‘一一六’之后,

李达康同志在会上,是摊了一笔安置费的,总数四千五百万,对吧?”

赵东来点了点头:“对,四千五百万。”

“这四千五百万,是怎么个分法来着?”

孙连城皱着眉,像是在记忆里头翻找,

“我记得,市财政局出两千万,大头;光明区出一千五百万;剩下一千万……”

他顿住了,目光直直地看向赵东来。

“剩下那一千万,”

孙连城慢慢地说,眼睛盯着赵东来,“会上是让你们市公安局出的,对吧?”

“对。”

赵东来点头,“会上点的是我们公安局,一千万。”

“哎,这就对了,我记的也是这么回事。”

孙连城扳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

“四千五百万,三家分。

市财政局,两千万;光明区,一千五百万,那一千万五百万,还是压在我头上的,

那时候我还在光明区当区长,这个账我赖不掉;

再就是你们局一千万。

二千万、一千五百万、一千万,加一块儿,四千五百万,没错吧?”

“没错。”赵东来说,“一分不差。”

“这个会,我在场。”

孙连城的思绪像是回到了当年,慢悠悠地说,

“那天在市委会议室,一屋子人,达康同志坐在主位上,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一一六’刚闹完,上头催得紧,他心里头也急。

会上他把这数往下一压,限期一周,钱不到位,主动辞职,这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赵东来苦笑了一声:“我也记得。”

“财政那时候还不是现在这位,反正财政的人哭穷,哭了半天,两千万的大头还是接下来了。”

孙连城回忆着,“光明区这一千五百万,是我接的。

我也哭穷,区里什么底子,达康同志不是不知道,可哭归哭,他眼睛一瞪,我也没辙,只能先应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东来脸上。

“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你。”

孙连城说,“会上点到你们公安局那一千万,你当时就没痛快应。

你坐在那儿,眉头拧着,说经费有定数,维稳费是专款专用,不能动,动了没法跟基层民警交代。

你跟达康同志在会上就顶了两句,弄得他挺不痛快。”

赵东来叹了口气:“我那时候也是硬着头皮。”

“后来会散了,具体怎么着,我就不清楚了。”

孙连城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双手一摊,

“我自己那一屁股屎还擦不干净呢,一千五百万压得我喘不过气,哪有心思打听你们局的事。

可我隐隐约约听说,说是散会以后,你单独去找了达康同志,据理力争,最后达康同志松了口,

答应那一千万不要你们局出了,由他自己另想办法。”

他看着赵东来,语气很笃定。

“所以我这心里头,一直以为,你们局这一千万最后是没出的。

”孙连城说,“会上去是点了你们的名,可让你给顶回去了,达康同志也答应免了。

这事儿在京州当时还传开了,说你赵东来骨头硬,敢跟一把手叫板,硬是把一千万给推了。

我听了还暗自点头,觉得你是好样的。”

孙连城说到这里,眉头却皱得更紧了,脸上是一副想不明白的神情。

“结果现在你跟我说,这一千万你们到底还是垫了?”

孙连城盯着赵东来,

“还挂在维稳办的账上,三年平不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岔子?”

他一连串地问,问得赵东来脸上那点苦笑越来越深。

赵东来没有马上答话,而是直起腰,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又长又闷,像是憋了三年,好不容易才找着个能说的地方。

他抬起头,眼睛里头方才那点不好意思不见了,换上的是一种实打实的、压了许久的窝火。

“孙书记,您没记错。”

赵东来说,“会上,我是顶了。

散了会,我也确实单独去找了李达康。

他也确实当面答应我了,说那一千万,不要我们公安局出,他来想办法。”

“那这不结了?”孙连城摊手。

“没结!”

赵东来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又赶紧压下去,可那股气还是往上冒,

“问题就出在这儿!他嘴上是答应了,答应得好好的,

结果呢?结果到最后,那一千万,他还是从我们局拿走了!一分没少,从维稳费里头走的账!”

他一只手在大腿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孙书记,您说这叫什么事儿?”

赵东来的脸涨得有点发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憋的,

“我会上顶了,会后求了,他当面答应得斩钉截铁,扭头就不认了。

我在那儿傻呵呵地等着,还当这事儿真过去了,还跟局里头的同志说,放心,达康书记答应了,不动咱们的钱。

结果呢?结果钱没了!”

他摇着头,那神情又气又冤。

“这不是欺负人吗?”

赵东来说,“他李达康堂堂一个京州市委书记,当着我的面拍了胸脯的事,说反悔就反悔。

我们局在他眼里头,算什么?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我赵东来在他跟前,又算什么?耍着玩呢?”

孙连城看着他这副动了真气的样子,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把心里头转着的念头压了压。

他知道,赵东来这点火,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在自己跟前,总算是找到口子往外倒了。

这种时候,不能打断,得让他倒痛快了,真东西才能全倒出来。

孙连城放下杯子,抬了抬手,示意赵东来接着说,语气放缓了些。

“你先别急,慢慢说。”

孙连城说,“他当面答应了不要,后来又拿走了,这中间总得有个由头、有个章法吧?

他李达康再横,总不能一句话不说,直接上你们局账上划钱吧?

到底是怎么个经过,你给我从头到尾捋一捋。”

赵东来听孙连城让他捋经过,便稳了稳心神,把这桩憋了三年的旧事,一桩一桩地往外倒。

“散会那天,我去找他,是在他办公室,就您现在坐的这栋楼里头。”

赵东来说,“我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

我说,达康书记,不是我赵东来不识抬举、不顾大局。

这维稳费,是上头有明文规定的,专款专用,要拿来应对突发情况、保一方平安的。

我要是拿它去垫安置费,审计那儿我过不了关,签字担责的是我。

再说了,基层那么多兄弟流血流汗,就指着这点钱撑腰,我这当局长的,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孙连城点了点头:“这话在理。”

“我当时还撂了句话。”

赵东来苦笑了一下,“我说,您非要我出这一千万,也行,

您给我出个书面的东西,白纸黑字,写明了是市委决定、由您担着,我立马让财务打钱。

要不然,这钱我不能出,大不了我这个局长不当了,我向市委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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