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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7章 一千万
“真有啊?”

赵东来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眼睛都睁大了,

“我听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可我总觉得……这事儿也太神了。

那百分之四十,是大风厂一千多号职工的命根子,山水集团攥了多少年,

高小琴是什么人,她能轻易松口?我还当是底下人以讹传讹,吹您的牛呢。”

“确有其事。”

孙连城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很,“白纸黑字,都签了。

蔡成功个人那百分之六十,抵山水集团的债,归山水;职工那百分之四十,干干净净,还给职工持股会。

该走的手续,一样一样都在走。”

赵东来听完,倒吸了一口气,靠在沙发上,半晌没说话,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着头,感叹了一句: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孙连城却笑了笑,端起保温杯,不紧不慢地说:

“你也别觉得了不得,这事儿,可不是我有什么能耐。”

“那是?”赵东来看着他。

“是人家山水集团的高总,觉悟高。”

孙连城一本正经地说,那表情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高总这个人,这些年经过这么多事,想明白了,看开了。

她知道那百分之四十,本就是大风厂工人的东西,攥在手里头名不正、言不顺。

再加上她也是苦出身,知道工人的难处,心里头那杆秤,比谁都清楚。

所以不用我多费口舌,人家自己就想通了,痛痛快快地答应还回来。

我也就是搭了个场子,说了几句公道话,顺水推舟罢了。”

这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把功劳一股脑儿全推给了高小琴。

赵东来听着,先是点了点头,可点着点着,他停住了,

抬起眼,一脸“您可别逗我”的神情看着孙连城,嘴角慢慢咧开了。

“孙书记,”

赵东来说,“您这话,说给别人听,别人兴许信,说给我听,那可不成。”

“怎么就不成?”孙连城一脸无辜。

“高小琴觉悟高?”

赵东来忍不住笑出了声,

“孙书记,不是我背后说人坏话,高小琴要是觉悟真有那么高,这事儿能拖三年?”

他往前坐了坐,语气里头的笑意收了,换上一种实打实的分析。

“大风厂这股权纠纷,从陈清泉枉法裁判算起,多少年了?”

赵东来说,“工人们闹了多少回,上访了多少次,市里、省里,谁没出面协调过?

达康书记那么强势的人,拍着桌子压,都没让高小琴吐出一个字来。

她要是真有那个觉悟,早干嘛去了?”

孙连城端着保温杯,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我跟山水集团,这些年也没少打交道。”

赵东来继续说,“高小琴这个人,我多少了解一点。

那是个什么角色?精明,强干,软硬不吃。

她认的不是道理,是利害。

你跟她讲一百句工人苦,她能给你倒一百句她的难处;

你拿官帽子压她,她跟你讲法律、讲判决、讲保护民营企业。

这么个滚刀肉,三年多,多少人在她跟前碰了一鼻子灰。”

他摊了摊手。

摊了摊手。

“结果您一回来,三两下,她觉悟高了,痛痛快快把价值几个亿的股权让出来了?”

赵东来摇着头,“孙书记,您说这觉悟,早不来、晚不来,单单您一来她就来了?

这不是觉悟,这是您的本事。”

“你这人,”

孙连城笑着指了指他,“绕来绕去,又绕回夸我上头了。

我刚不是说了嘛,拍马屁的话不要讲。”

“这真不是拍马屁。”

赵东来一脸认真,“我是就事论事。

这事儿明摆着,不是高小琴觉悟高不高的事,是孙书记您本事大。

您有手段让她心甘情愿,这才是真功夫。

换了我,我是真办不成,别说我,这京州、这汉东,能办成这事儿的,我看也找不出第二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头的佩服是真的,可那佩服底下,孙连城分明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试探,一点铺垫,像是一个人先把你抬得高高的,好接着跟你开那个真正的口。

孙连城在心里头笑了。

来了。

这才是赵东来今天真正要说的话。

前头又是主心骨、又是送请柬、又是夸本事,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图穷匕见,正题这才要出来。

孙连城也不戳破,只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赵东来酝酿了一下,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看着孙连城,张了张嘴,那点在歹徒面前从来没有过的迟疑,明明白白地摆在了脸上。

孙连城看着赵东来那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先是忍着,忍了两下没忍住,眉头皱了起来。

“我说赵东来。”

孙连城把保温杯往茶几上一搁,发出轻轻一声响,“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赵东来张了张嘴。

“你赵东来什么人?”

孙连城说,“审犯人、抓歹徒,眼睛都不带眨的,刀架在脖子上都没见你这么磨叽过。

有什么话,你就说什么话,别跟我这儿打马虎眼。

你这一会儿‘当问不当问’,一会儿‘孙书记本事大’,绕得我头都晕了。

痛痛快快的,到底什么事?”

这几句话不重,可把赵东来那点绕弯子的余地全堵死了。

赵东来干笑了两声,知道在孙连城这样的人跟前,再绕下去反倒落了下乘。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可真到了开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先干咳了一声,

眼神往旁边飘了飘,才重新落回孙连城脸上。

“孙书记,”

赵东来说,“那我可就真直说了,说得不对的地方,您多担待。”

“你说,我听着呢。”孙连城抬了抬手。

“是这么回事。”

赵东来斟酌着词句,一句一句往外送,

“您看,大风厂这事儿,职工那百分之四十的股权,那么难的事,在您手里头,这不都拿回来了嘛。

一千多号工人,三年多的死结,您三两下就给解开了。

我听了以后,心里头真是又佩服、又……又有点别的想法。”

“什么想法?”孙连城问。

赵东来又干咳了一声,那张黑脸膛上,竟透出点不好意思来。

他搓了搓手,像是这话实在难以启齿,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不说也不行。

“我就琢磨着,”

赵东来的声音放低了些,“既然大风厂职工那百分之四十的股权,都能拿回来……

那我们公安局,当初垫出去的那一千万安置费,您看,能不能也帮忙解决一下?”

这句话一出口,赵东来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

可随即又绷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孙连城,留意着他脸上每一点变化。

“一千万?”

孙连城重复了一遍,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哎,一千万。”

赵东来连忙点头,跟着就开始倒苦水,那架势一开,就收不住了,

“孙书记,您是不知道,这一千万,这些年把我们公安局给坑苦了。

我们局里头,上上下下,谁提起这事儿不窝火?

尤其是维稳办的同志,这笔钱是从他们维稳经费里头走的,账到现在还挂着,平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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