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昱有时候会有嘴硬的毛病,口是心非,林雾忽然觉得或许是遗传。
她盯着周父看了一会儿,说,“如今您有心想缓和你们的关系,态度首先要改变。”
“他发烧,你脑子也跟着不清醒?”周父嗤之以鼻,“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对他和颜悦色?”
“一个巴掌拍不响,”林雾不卑不亢,“如果一段关系的失败,我不觉得会有哪一方完全无辜。”
“别以为你吃了几年周家的饭,就有资格指责我!”
周父瞬间沉下脸。
那种不怒自威的感觉,十分明显。
可林雾没被吓到,只提醒说,“明天就是除夕了。”
周父撑着拐杖,“所以呢?”
林雾开门见山,“您会在这天公布公司的人事变动吗?”
周父感觉她话里有话,不答反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周恒或许没有您想象中的那么好。无论是他的工作资历还是工作能力,都还有很大上升空间。我理解您疼儿子的心,可这么大的公司,凝聚了无数人的心血,您当真不为长远考虑吗?”
把这么大一个集团交给一个没有多少经验的人,无疑是自掘坟墓。
就算周恒有天分,可时不待人。
讲真的,林雾当真不懂周父的心思。
能把公司做到现在,他应该不是一个意气用事的人。
“你是在教我做事吗?”
周父对她的说辞明显不满。
这在林雾意料之中,因为涉及到了他的宝贝儿子。
“不敢。”林雾说,“或许您觉得我说这些,都是在帮周昱说话,可您和我都不能否认,他是一个比周恒更有能力的管理者。”
“有能力不代表一定适合,”周父说,“你跟他也生活了很多年,他的性格,你应该跟我一样清楚。”
“如果您觉得他这么不合适,当初为什么又要把公司交到他手里?找人代理不是更好吗?”
理由千千万,最怕最后是过河拆桥。
“我自然有我的决断。”
周父停顿了下,说,“更何况,他也没有拒绝不是吗?”
“您不能拿他的接受当做理所当然。”林雾觉得很无理,“您怎么就能肯定他当初接受一定是心甘情愿?”
“如果他受委屈了,公司这么多年,亏待他了吗?他吃的穿的,包括你跟周佑宁吃的穿的,哪样不是公司给的?”
周父总结,“有付出也有回报,一比一,平了。”
林雾气了,不过是被气的,他怎么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按照您的说法,如果他把这些年的所得如数奉还,是不是也可以带走他这些年发展的客户和项目,以及股票的差额?”
“他无论是否接管公司,你跟孩子的待遇不会有半点影响。”
所以她可以不用去做这些抗争了。
周父的潜台词,林雾也听出来了。
她忽然觉得,他似乎比林国海还要冷漠。
而且是那种冷到骨子里,暖不化,也捂不热的冷。
“可是对于他来说,他无论如何努力付出,都得不到您的认可,这是一种很大的打击,对他十分不公平。同样都是亲生骨肉,周恒却可以理所应当得到所有,这份不公又要怎么弥补?”
“你是在指责我吗?”周父不满她的态度。
“如果您觉得这是指责,只能说明您心里有愧,您也知道自己做了不道德的事。”
林雾并未被他吓退。
即便是长辈,也不能愚孝。有问题一样该指正。
这是她从小到大都坚守的原则。
“你伸出自己的手看看,五根手指有长有短,一碗水端平的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周父尝试说服她,“等以后周佑宁有了弟弟妹妹,你也是一样。”
“我可以保证永远不会变成您这样。这个世界上的确没有绝对的公平,但相对的公平是完全存在的,如果我做不到,我压根就不会再去生另外一个孩子。只是您自私,不肯承认这一点罢了。”
她的坚持让周父蹙眉,他跟她四目相对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你只看到了我对他们兄弟二人态度不一,可你难道看不到,周恒对我跟周昱对我完全不同吗?你的男人,性子很冷,从小就很倨傲,总是有自己的主意,在他眼里,恐怕从来没有把我们这些长辈放在眼里。试问这样一个人,我要怎么去托付我的全部?”
“他要的,从来不是您的资产。是您一个公平的态度。”林雾问,“难道您从来都没有反思过自己的行为吗?他从小就失去母亲,不像周恒生活在幸福中,如果您肯多关注他一些,他又怎么会不跟您亲近?”
“周夫人是您的妻子,周恒是她的亲生儿子,可对周昱来说不是这样。换成您,您也做不到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子视如己出。人都是有私心的,她口中的周昱,跟实际的他,或许根本不一样。”
“你就这么相信他?”
周父仿佛觉得不可思议。
林雾把他的话,如数奉还。“他是我的家人,如果连自己的家人都不相信,也没必要生活在一起了。”
一语双关,算是间接下了逐客令。
周父看出她的坚定,忽然笑了。
笑得没头没脑,让林雾不明就里。
“说来说去,你还是觉得我没有把公司交给他是不公。”
“公司可以不给他,但您过河拆桥的样子,属实有些难看。但愿您不要后悔今天义无反顾地选择。也但愿周恒真的可以让您安享晚年。”
完全是鸡同鸭讲,他们两个不会有谁真的能说服谁。
林雾也没打算让他改变主意,只是周昱受了很多委屈,她想让他知道。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走,不想在这样一个阖家欢乐的日子里闹出什么不愉快。
可周父却是把她叫住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出人意料地问,“他还好吗?”
“不知道您怎么定义这个‘好’字?”林雾背对他,说话半点也不客气,“如果只有涉及到生命才算危险,那么他很好。”
周父不恼反笑,忽然感叹,“他能跟你生活在一起,看来不是没有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