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口吻格外镇定。
但是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却叫看见的人纷纷倒吸冷气。
一时之间,周父竟成了距离他最近的人。
他把周昱眼中哀莫大于心死的情绪捕捉得一清二楚。
紧了下后槽牙,反问,“你觉得我满意吗?”
“我觉得你不满意。”周昱嗓音沙哑,一字一句却说得格外坚定,“什么时候我把这条命还你,你才会放过我,是不是?”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
周父的嗓子也哑了。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知道你恨我,恨不得我去死。”周昱怒极反笑,“你留下,不但要监视我,还要把这个家搅得一团糟才开心。我真是后悔。后悔救你。就应该让那对母子目的得逞,你死了也就清净了。”
如果不是强大的自控力,周昱后悔得简直想抽自己几个巴掌。
一时的心软,却造成了亲者痛仇者快的结果。
造成了现在的局面,是他自找的。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都凝结了。
这话实在太残忍,没人敢接茬,都是外人,没人敢参与周昱的家务事。
周父却是甩开护工的手,撑着拐杖一步一步颤颤巍巍走到周昱身边。
他看他几秒,抬起手,还不等触碰到,就被周昱给果断地躲开了。
“还嫌不够?”
“你做了什么我心里有数。”周父低哑说,“我不是傻子,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所以你承认了?”周昱顺着这话问下去,“你是故意留在这里,给你的女人和宝贝儿子出气的?我到底欠了你什么?”
“我没有说你欠我。”
周父也同样无法平静,“你为什么总要曲解我的意思?”
“是你的所作所为,让我不能不曲解你。”周昱不想跟他计较,他对周父已经失望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这人却总能挑动他的情绪。
“让我在最难的时候接手公司,再安排那些董事制衡我,给你小儿子铺路,如今嫌我碍事了又要一脚踏开,桩桩件件,我有说错吗?”
他反问,“你很开心是吧?觉得自己很高明。觉得别人都是傻子,只配被你玩弄于股掌间?”
“那个时候周恒还小,不把公司交给你,难道交给外人?”周父说,“你是很有能力,可你年轻气盛,我让董事们辅佐你,又有什么错?”
“你没错,是我错了。”
周昱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下来了,“我就不该对你有任何期待。我在这个世界上早就是孤儿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你在我这里——”
他指自己心脏的位置,“早就已经死了。”
论这话的杀伤力有多大?
一句话说完,两人面面相觑,却谁都没有说得出话来。
周父盯着周昱一眨不眨,眼底却都是泪花。
这事,林雾是睡醒之后,听妹妹提起的。
当时声音动静闹得太大,林妍原本在陪周佑宁玩,却也忍不住好奇去看了一眼。
结果就看见周父失手泼了周昱一脸水。
让父子俩的矛盾彻底爆发。
她吓得没敢出声,更没敢下楼,趁人不备,悄悄折返了房间。
只等林雾一觉醒来,林妍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她听,释放自己的震惊和慌乱。
林雾也没想到自己就睡了一会儿,竟然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不过也在她意料之中。
这父子俩看彼此都不顺眼,如果不爆发才叫人意外。
“周昱出门了还是在家?”
她着急见他。
“在书房。”林妍也能看懂一些,“估计是不想让你看到他的狼狈样子,怕丢脸。”
“你待在房间看电影吧,我过去看看他,”林雾给妹妹吃定心丸,“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林妍点头,现在打死她也不敢出去了。
之前就听赵冉姐姐说周家的日子不好过,这下她可算是见识到了。
到了书房,林雾先敲门。
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却不见里面有什么动静。
原本打算再敲,可是想到林妍说他上楼时的样子,改主意直接就推开了房门。
好在书房的门没锁,周昱就在浴室。
里面隐约响着水声,他应该是在冲澡。
林雾把带来的感冒药和水放下,也没打扰他,就耐心地等在外面,顺便给他整理了下凌乱不堪的书桌。
即便是病了,他也带病坚持工作,站好最后一班岗。
但是那些打开的页面都在清清楚楚告诉林雾,他是真的打算离开周氏了。
而非甘心屈居人下,给周恒打下手。
当然,周恒应该也不是很想跟他共事。
“醒了?”
胡思乱想的空档,人已经出来了。
他明显变了声的音调在她身后响起。
林雾把文件分门别类地放好,抬手朝他看了过去。
就见周昱用睡袍把自己裹得严丝合缝。
这人从不怕冷,房子有地热和空调,即便是冬天也不会冷到哪里去,所以周昱很少会在沐浴之后把衣服穿得这样板正。
很明显,他在有意遮挡什么。
“一不小心睡着了,说好了照顾你,结果却鸠占鹊巢把你给欺走了,看来有些钱果然不白花。”
周昱听出她说的是他更换床垫的事。
“你喜欢就好。这点钱,花得物超所值。”
“快把药吃了吧。”林雾温柔地笑,“我可不想大过年的,再跟你折腾到医院去。”
她指了指药片所在的地方。
周昱二话不说就走过去吃了,也知道自己不是强撑的时候。
从前家里都是大人,或许不用担心。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有周佑宁和林妍两个孩子在,周昱也不想成为移动的传染源。
“肚子饿不饿?吃过东西没有?”
周昱却也没有忘了林雾。
“吃了你买的蛋糕。”
林雾当场给他竖起大拇指点赞,“味道还真是不错,还是你会选。”
“那下次我再买给你。”
周昱洗了个澡,情绪也跟着冷静下来了,跟林雾说话时,又变回了那个一如既往淡定的周总模样。
前提是,忽略他难听沙哑的声音。
“我听到你咳嗽,让芳姨给你准备了润喉的水,等会熬好了,你喝一点。”
林雾走过去,把他拉到旁边坐下,拿出吹风机,给他吹头发。
这人有时耐心有限,有时耐心充足,但对自己的头发,向来很随意。
大多数时候,洗过澡都会任由它自然风干。
可林雾看不下去了。
“怎么,要亲力亲为的照顾我?”
周昱看她拿吹风机,也明白她要做什么了。
没有要拒绝的意思,有的只是等着被伺候的架势。
林雾说,“你是病号,现在家里都听你的。”
“你也听我的?”
他却趁机问,像是不信,又像是在跟她确定。
只是林雾忙着去整理吹风机的线,一时之间,没能立马分辨出来罢了。
想也不想就嗯了一声回答。
结果下一秒,就被人搂进了怀里。
“你干嘛?”
她愣了一下,看着埋首在自己怀里的周昱,眼中都是无法表露出来的心疼。
这人爱面子,那么激烈的争吵,还是跟自己的亲生父亲,周昱肯定不会愿意给她知道。
林雾也干脆当成什么都不了解,全了他这个面子。
只要他人没事,其余的,她什么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让我抱一下。”
周昱却是没有了以往的强势,把林雾紧紧地搂住。
林雾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那点水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可现在撕破了脸,他大约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父了。
她没推开他,打开吹风机,一点一点帮他把头发吹干。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但却比说了千言万语都融洽。
“如果我不是周家的儿子,你会怎么办?”
可周昱却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出来。
“准备给孩子改姓呗。”林雾半开玩笑,“你打算姓什么?我好赶紧给周佑宁改名字。”
他闷笑,被她逗到,“我以为你是准备带着他去找别人呢,看来是我误会你了。”
“别人哪有你好,”这一点林雾完全不怀疑,“你那么疼他,恐怕要将周佑宁惯得无法无天,这才是我要发愁的地方。”
可她隐约已经明白了周昱在含沙射影什么。
从前,他是否周家的人,对她来说至关重要。
可是现在,只要他是眼前这个人就好。
至于他是什么身份,林雾一点也不在乎。
周家亏欠他的,实在太多了。
如果她可以为他疗愈一二,她不介意去付出一些。
毕竟,她没周父那么狠心。
周昱抱了她一会儿,等起身时,脸上的脆弱就不见了踪影。
他说,“明天晚上的年夜饭,我也来露一手。”
“你……还会做饭呢?”
林雾对此表示怀疑。
从来没见过他下厨。
“想吃什么?”
周昱却是没有辩解,底气十足地直接问。
林雾说,“菠萝咕咾肉,会做吗?”
“等着瞧好了。”
周昱半点没再怕的,从容地就应了下来。
他有意转移话题,林雾也由着他,只确认了下他浴袍下的皮肤有没有被烫伤。
好在没有太严重,红倒确是有小面积的泛红,但涂了药,睡一觉休息一下,估计差不多就下去了。
所以林雾也没多待,在他准备开年前的最后一场会时,找了个借口下楼去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
周父料事如神,不等她敲门,就先一步让护工把门打开了。
“我跟您谈谈,好吗?”林雾不是来闹事的,是抱着解决问题的态度来的。
“你人对到跟前了,我还有拒绝的机会吗?”
周父冷笑,“怎么学的跟周昱一样。”
“你先出去吧,别走太远,有事我会叫你。”
林雾把护工打发了出去。
等到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俩,林雾才纠正,“像他没什么不好,请你不要用这种贬低的字眼去形容他。”
“你倒是袒护他,”周父也换了衣服,不过这一套显得更加不平易近人,说出的话,也格外夹枪带棒,“不过,是为了钱吧?”
“如果我说不是,您肯定也是不会信的,那么我的答案就只能是肯定的。这个问题问的,——”
林雾琢磨了一下措辞,然后说,“很没有水平和意义。”
“我都是半截身子进黄土的人了,还要什么水平。”
周父却是自嘲一笑,但笑过之后却是话锋一转,问,“他怎么样了?”
“在忙。”
林雾也没隐瞒周昱的动向。
就见周父在听见答案之后瞄了一眼旁边的钟表,这会儿已经是晚上了。
可他晚饭都没吃,却又去工作了。
“他说你是真心对他的,怎么我看着不然?”
周父找茬道,“你就不知道心疼心疼他吗?”
“他工作是为了整个公司,难道我要叫他不用管了?”
说完,林雾想到什么,又改口说,“好像的确不用管了,看来他马上就要解放了。”
“他才三十岁,”周父没好气,“难道打算游手好闲,什么都不做了吗?”
“像周恒那样,没什么不好。”
林雾反唇相讥,“您不是照样喜欢吗?”
“他们俩……岂能相提并论。”
中间周父做了停顿,声调也不似从前那样充满讥讽。
虽然这话听上去不是很中听,但这一刻周父想表达的东西,似乎也有了变化。
林雾沉默片刻,“昨晚您趁我不在的时候,上过楼吧?”
没有外人,也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她干脆就那么直白地问了出来。
周父一愣,矢口否认,“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床头的那杯水,是您倒的吧?”
林雾却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了。执意要他一个答案。
周父眼神闪躲到一边,没有去看她。
“您不说我就当默认了。”
有时候反应会比语言还真实,所以只看他的反应,林雾就已经有答案了。
“您心里,是关心他的吗?”她不是很明白他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他需要我关心吗?”
周父嗤笑,“轮得到保姆,也轮不到我吧?”
家里的楼梯设计得很美观,却并不方便。
很难想象他这样的身子骨,是怎样一步一步爬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