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浅羽端起自己面前的凉茶，抿了一口。
“殿下，西境毗邻虚空断层，环境恶劣，将士们日子过得紧巴。”
“臣接掌西境以来，向来要求各部严守规矩，绝不敢贪墨行宫一分一毫。”
姜昭昭没接她的话。
她从桌上拿起西境第三年的总账玉简，神识贴上去，从头到尾拉了一遍。
【账面确实干净。】
【干净得就像专门为了应付审计做出来的标准答案。】
【但我上辈子审过多少项目报表，越是完美无瑕的账，里头藏的猫腻越大。】
姜昭昭放下总账，又从旁边抽出了西境下辖十二座主城的内部流转明细。
她一页页翻过去。
楼里安静下来，只有玉简碰撞的清脆声响。
过了片刻，姜昭昭抽出其中三枚玉简，扔在桌子正中央。
“赵牧之。”
“老臣在。”
“太虚旧制，各地矿脉与灵田产出，上缴行宫内库的比例是多少？”
赵牧之不假思索地回答。
“回殿下，按十万年前定下的规制，视各地灾情与防务压力，上缴三成至五成不等。”
姜昭昭手指点在第一枚玉简上。
“西境辖下二十四条大灵脉，十八座仙晶矿。”
“过去三年，不，过去万年，西境每年上缴行宫的份额，全都是整整齐齐的三成。”
“哪怕是风调雨顺、虚空断层毫无异动的年份，也没多交过一颗下品仙晶。”
她抬头看向云浅羽。
“每一次都正好卡在旧制的最低下限。”
“剩下的七成产出，账面上全都划进了西境地方应急储备金。”
赵牧之愣了一下，赶紧低头去翻那几本明细。
【对啊！】
【以前光盯着她交上来的那三成核对，确认她没少交，却忘了看她留下的那七成去哪了！】
姜昭昭没停，又点向第二枚和第三枚玉简。
“还有这两份。”
“三年前，行宫器堂更换制式战甲，给三路藩王都发了调拨公文。”
“北疆杨烈抢破了头，南域秦渊按例领了三万套。”
“只有你西境，以军士水土不服，习惯穿戴本地轻甲为由，一套没要。”
“你在揽月城南郊建了十二座大型炼器坊，十八座丹药工坊，连符纸都是西境自己种的灵竹造出来的。”
姜昭昭身体往后一靠，看着云浅羽。
“云王，你这账确实没做假，你也没贪行宫的钱。”
“因为你根本就不需要从行宫拿一分钱。”
“从粮草、丹药、军械，到兵员招募、阵法维护，你把整个西境做成了一个完全闭合的圈子。”
“就算明天太虚行宫塌了，或者跟西境彻底断绝来往，你这揽月城照样能一分不差地运转下去。”
姜昭昭敲了敲桌面。
“你这不是在给本座当藩王。”
“你是在我太虚天域的版图里，自己划了一块地，关起门来当土皇帝。”
楼里的空气冷了下来。
沈破军手按上了刀柄，往前迈了半步。
秦九幽手里的青蛇木杖重重顿在地板上，盯着云浅羽。
赵牧之更是惊出一身冷汗，合上算盘往后退了两步。
【国中之国！】
【这罪名可比贪污几百万仙晶大多了！】
【主上这是要直接削藩？】
面对几人的威压，云浅羽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手里的玉骨扇放在膝头，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收了起来。
【果然瞒不过她。】
【只看了两刻钟的明细，就摸清了我西境整套运转的路数。】
【比周鹤轩和赵牧之那群只会看数字的老家伙，难对付百倍。】
云浅羽沉默了三息，随后站起身，对着姜昭昭拱手。
“殿下明察秋毫，臣不否认。”
“西境的确留了七成产出，也的确自建了丹器工坊。”
她抬起头，直视姜昭昭。
“但臣这么做，皆是形势所迫。”
“西境紧挨着三千里虚空断层，每隔数年便有空间风暴与域外凶兽冲击界壁。”
“一旦战事突发，从揽月城传讯回行宫，再等内阁诸位长老议事、批条、赵长老核验、器堂丹堂调配物资……”
云浅羽瞥了旁边的赵牧之一眼。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两个月。”
“等行宫的救命药和战甲运到，西境的防线早就破了八百回了。”
赵牧之老脸一红，想反驳，却想到前几天杨烈在殿上骂街的事，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云浅羽收回视线，继续说道。
“臣留存物资，自建工坊，全是为了西境三百万军民能活命，为了替太虚天域守住这道西大门。”
“账册在此，所有留存的仙晶与军备，全都登记在册，放在西境各处战备库里，臣个人绝未私吞半块灵石。”
“若殿下觉得臣此举逾越，臣无话可说。”
她微微躬身，姿态依旧恭敬，但半步不退。
秦九幽握紧木杖，刚要开口呵斥，姜昭昭抬手拦住了她。
姜昭昭看着眼前这位滴水不漏的逍遥王，非但没拍桌子，反而把桌上的玉简全合上了。
【嘴皮子挺利索，理由也找得冠冕堂皇。】
【把割据自立说成是为了防务自保，还顺手踩了内阁低效一脚。】
【我要是顺着这个话题跟她吵，吵到天黑也掰扯不清。】
【不过，她有一点没说谎。】
【这账本上的损耗率和工坊产出比，做得相当漂亮，没有几十年的实务经验，根本管不出这么严密的摊子。】
【是个能干活的帅才。】
姜昭昭站起身，绕过堆满账册的方桌，走到云浅羽面前。
云浅羽绷紧了后背，体内仙力暗自流转，准备迎接这位神女的雷霆震怒。
姜昭昭却停在三步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了一个跟账本毫无关系的问题。
“云浅羽，你治理西境，有多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