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浅羽愣住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防务数据和旧制条例，全卡在了喉咙里。
不仅是她，旁边的沈破军和赵牧之也面面相觑，没搞懂自家殿下这是唱的哪一出。
“你们几个，带着账本去楼下等着。”
姜昭昭头也没回地吩咐道。
“旺财，你也下去，守在楼梯口，谁也不准上来。”
“是。”
沈破军和秦九幽虽然担心，也只能抱拳领命。
赵牧之赶紧指挥西境那群管事把账箱子抬走，自己夹着算盘溜下了楼。
旺财往嘴里塞了最后一个果子，拍拍手跟了出去。
转眼间，揽月楼顶层只剩下姜昭昭与云浅羽两人。
穿堂风从四面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得纱帘晃动。
姜昭昭走到窗边的观星台护栏前，往外看了一眼。
下面整座揽月城的街道纵横交错，城南那片炼器坊的烟囱正冒着白烟，一队队巡逻的西境军士步伐整齐地走过街口。
“这地方太矮了。”
姜昭昭转过身，指了指头顶。
“去楼顶聊聊？”
云浅羽盯着她看了一瞬，点了点头。
“殿下请。”
两人身形一晃，直接掠出窗外，落在了揽月楼最高的飞檐琉璃瓦上。
这里是整座揽月城的最高点，罡风猎猎，连下方的喧嚣声都听不真切了。
姜昭昭也没讲究形象，直接掀开衣摆，在屋脊上坐了下来。
她拍了拍身旁的瓦片。
“坐吧，这儿没外人，不用端着你那套藩王架子了。”
云浅羽看着坐在屋顶上的神女，犹豫了一下。
【她到底想干什么？】
【不逼我交出军权，也不让我上缴储备库，反而拉我来房顶吹风？】
云浅羽收敛衣摆，在姜昭昭三尺外盘腿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姜昭昭双手撑在身后的瓦片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你在西境当家，多少年了？”
云浅羽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回殿下，九万八千四百年。”
“那时候前任刚走没多久吧？”
“是。”
“神女陨落后的第一千六百年，老西境王在虚空风暴中战死。”
“臣当时是他的副将，临危受命接了西境的帅印。”
姜昭昭转过头看她。
“那这九万八千多年里，西境都是怎么过来的？”
云浅羽握着玉骨扇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姜昭昭也没催，就那么等着。
风吹过屋顶，过了好一会儿，云浅羽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在楼下时低了不少。
“臣刚接手西境那两万年，不是现在这样的。”
“那时候，西境挖出来的每一块上品仙晶，炼出来的每一批灵药，臣都按最高标准，交了足足六成去行宫。”
她看着远方灰蒙蒙的虚空断层方向。
“直到五万年前的那场大裂变。”
“西境三千里防线同时崩塌，数不清的虚空魔兽往城里灌。”
“臣带着三十万西境军在前面拿命填窟窿，连发十二道染血的急报回行宫求援。”
“周鹤轩在殿上议了七天礼制，争论该由哪一堂统兵。”
“赵牧之的前任财务堂主，卡着批文核对了半个月的往年损耗。”
“等最后一批援军和物资磨磨蹭蹭运到揽月城外时……”
云浅羽顿住了，手背上青筋凸起。
“三十万将士，只剩下了四万伤残。”
“运来的三十万瓶疗伤丹，有一半是放了上千年的陈丹，药力散了七成。”
“拨下来的五万把战刀，用的全是掺了杂铁的次品，砍在魔兽骨头上当场崩断。”
“臣去行宫质问，内阁给的答复是，各部皆有难处，库房存货不足，让西境自行克服。”
云浅羽转过头，迎上姜昭昭的视线，不再掩饰眼底的冷意。
“也就是从那天起，臣明白了。”
“神女已经不在了。”
“行宫里坐着的那群人，眼里只有他们自己手里的算盘。”
“把西境几百万人的身家性命交到他们手里，跟自寻死路没有区别。”
“所以你回来之后，就开始瞒报矿脉，把上缴比例压到最低的死线。”
姜昭昭接过她的话。
“你自己建丹房、建器坊、攒粮草，把西境变成一块铁板，谁的手都伸不进来。”
“是。”
云浅羽坦然承认。
“臣宁可背一个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的骂名，也绝不再让手底下的兵，拿着一碰就碎的破刀，饿着肚子去跟魔兽拼命。”
“殿下今日若是为此事降罪，要收回西境兵权，臣可以把帅印交出来。”
“但西境库房里的物资，必须留在西境，一粒米都不能调去填内阁的无底洞！”
【难怪她一直端着架子跟行宫打太极。】
【这完全是被行宫那帮猪队友坑怕了，染上了严重的甲乙方信任危机。】
【杨烈那种直肠子，被欠了饷只会去大殿上拍桌子骂。】
【云浅羽是个聪明人，被坑了一次，转头就自己拉队伍单干，再也不带你玩了。】
【对付这种技术型实干派，光拿大棒砸没用，你越砸她越觉得你跟内阁是一丘之貉。】
【得拿干货说话。】
姜昭昭没对云浅羽的强硬表态发表意见。
她伸手进储物戒，掏出一叠厚厚的青玉板，随手扔进云浅羽怀里。
云浅羽下意识接住。
“看看吧。”
姜昭昭收回手。
“这是我回行宫这几天干的事。”
云浅羽低头，将神识探入最上面的一块青玉板。
那是《太虚天域财务分权及常规配额条例》。
上面写得很清楚。
砍掉赵牧之的卡款审批权，各部军需按战备等级自动触发拨付，财务堂只负责事后对账，敢无故压单超过三个时辰，直接移交刑律堂按贻误军机论处。
云浅羽动作一顿，翻开第二块、第三块。
《丹、器、符三堂标准化流水线作业大纲》。
《军备物资良品率考核及末位淘汰制》。
《杂役计件薪酬及实时兑付细则》。
最后一块，是沈破军刚刚送来的过去三天五堂产能日报。
上面附着秦九幽的核验印记和赵牧之精确到斤两的损耗核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