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撞击声自地下三层的密封闸门外传来。
第一声落下时,头顶吊装的冷光荧光管晃动了三寸,锈蚀的铁链摩擦着天花板上的预埋件,抖落一层灰白色的水泥碎屑。
第二声撞击紧随其后。厚度达到十二公分的特种合金门板正中央,向内凸起一个直径约四十公分的深坑。门框两侧的承重铆钉承受不住剪切力,两枚拇指粗细的钢柱崩断弹飞,擦过一名巡夜队员的肩甲,在背后的防爆水泥墙上凿出两道白痕。
金属被撕裂的锐响在封闭走廊里来回激荡。
防爆闸门最终被横向扯开。断裂的铁板带着刺耳的啸音砸落在地,滑出十余米,摩擦产生的火星溅落在潮湿发霉的墙角。
“啊啊啊啊!”
惨嚎声已经不具备人类发声结构的特征,那是气流被粗糙的喉骨与增生肉块强行挤压出来的尖鸣。
门外的阴影里走出一道影子。
王翠兰身上的黄色塑料雨衣早已被撑裂,变成挂在躯干上的黑色碎条。她原本身材干瘪矮小,此刻骨架向外暴涨了一倍有余,脊椎骨顶破了后背的皮肉,七八枚惨白的骨刺交错排列在背脊线上,随着粗重的喘息上下起伏。
她的两条手臂已经完全异化。手肘以下的皮肤组织溃烂脱落,黑红色的死血顺着惨白的尺骨滴淌。五根手指延长、弯曲、硬化,化作五柄半米长的骨质钩刃,刀刃表面覆盖着一层黏稠的半透明黏液,落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腐蚀声。
医疗室设在走廊尽头,半掩的铁门在气浪中来回晃动。
红色的应急警报灯在天花板上旋转,将整条通道涂抹上一层暗红。
巡夜司队长韩蒙反手推开身侧的副官,战靴踏碎地面的水泥碎块,大步迎向走廊中段。
“退后,保持射击距离。”韩蒙的声音低沉,右手按住了腰间悬挂的黑色直柄战刀。
医疗室靠墙的铁架床上,陆演睁开眼睛。
他没有坐直,而是顺着铁架床的内侧,将身体缓缓向床角退去,整个人没入病房隔板投下的阴影中。
透过门缝,走廊内的情形尽收眼底。
王翠兰的眼球已经彻底坏死脱落,深陷的面骨内部只留下两团血肉模糊的空洞,灰白色的增生肉芽在空洞边缘纠缠蠕动。她伏低身体,四肢着地,关节以反向的角度扭曲着,在两侧墙壁与天花板之间迅速弹跳借力。
“心脏……把我的心脏还给我!”
含混不清的吼声伴随着黏液从她裂开的面部甩出。
一名守在左侧掩体后的巡夜队员举起蒸汽短铳,气阀开启的白雾刚刚喷出,王翠兰的身影已从天花板反弹而下。
骨刃掠过空气。
利刃切断了短铳的黄铜枪管,连同队员的两条小臂一同斩落。断口处的骨茬暴露在空气中,鲜血直接溅上了走廊顶端的排风栅栏。
那名队员尚未发出痛呼,王翠兰畸变的头部已向下咬合,布满倒生硬齿的口器直接贯穿了他的喉管,撕扯下一大块连带软骨的血肉。
咀嚼声在红色的警报光线中格外清晰。
韩蒙停下脚步,距离畸变体仅剩五步。
他身上的黑色制服防风斗篷在走廊气流中摆动,右眼眶内镶嵌的机械义眼发出一声轻微的对焦蜂鸣。冰蓝色的单眼光轴在王翠兰的颈椎、左胸腔以及下腹部的三个核心节段上来回锁定。
属于四阶判官的压迫感自他周身散发开来。
走廊内的空气流动骤然放缓。地面与墙壁渗出的水汽在极短时间内冻结,一层细密的白霜顺着踢脚线迅速蔓延,覆盖了散落的黄铜弹壳。
王翠兰扔下咬碎一半的残尸。
失去视力的头颅在半空中顿挫了两下,随后转向医疗室的方向。
她辨认出了房间内残留的气息——那是被她亲手从胸腔中剥离、尚未彻底消散的心脏源质味道。
“死!”
残存的声带震颤出最后一个音节,王翠兰四肢蹬碎身后的承重柱外层水泥,借着反冲力,骨刃直指医疗室内的铁床。
“放肆。”
韩蒙的身影在原地淡化。
长刀出鞘半寸,刀鞘尾端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苍白的轨迹。
那是极快的一击,不带任何多余的起手式,仅凭纯粹的肉体力量与源能爆发驱动。
刀锋横斩。
白光在暗红色的走廊中留下一道横向的切线,精准切过王翠兰前冲的咽喉。
空气中的声响短暂消失。
畸变体前冲的庞大身躯依然保持着扑杀的姿态,两柄骨刃甚至已经探入了医疗室的木质门框,但长满肉芽的头颅已经在半空中脱离了躯干,翻滚着撞在天花板的管道上,砸落下来。
切口处平整,碳化发黑的肌肉组织封住了大血管,没有血液喷溅。
韩蒙的身形在半空折转落地,左手探入战术腰带,夹出一枚三寸长的黑铁符文钉。
掌心发力,符文钉脱手下掷。
铁钉贯穿了残躯的后心位置,将那颗仍在剧烈抽搐的暗紫色心脏直接钉死在水泥地面上。
符文表面的刻痕亮起白光。
净化之火自钉身内部扩散,迅速包裹了整具残躯。焦糊的气味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蔓延开来,不到五秒钟,原地只剩下一滩灰白色的粉末与焦黑的痕迹。
韩蒙挽了个刀花,将长刀推回鞘中,机括锁死的声音清脆短促。
“清理地面,记录伤亡,抚恤金按三倍标准发给家属。”
韩蒙没有低头看地上的灰烬,转身向走廊另一端走去,“把医疗室里的人带出来做笔录。”
副官低头应声:“是,队长。”
病房角落的阴影中,陆演将下巴埋在双膝之间,双手死死攥住病服的下摆,指节用力到发青。他的肩膀配合着粗重的喘息剧烈抖动,表现出经历惨剧后的应激反应。
但在低垂的面庞阴影下,他的呼吸平稳而悠长。
脑海最深处,一座完全由暗灰色石材构筑的虚空放映厅正静静悬浮。
穹顶上垂落下一块巨大的银白色幕布,上面浮现出几行泛着微光的文字:
突发事件结算完毕:借力灭口,抹除因果
剧情参与度:82%
观众情绪反馈:满意度提升至75点
系统提示:放映厅初级物资兑现权限已解锁
当前可用点数:120点
文字渐渐淡去,幕布上开始回放刚才走廊里的那一幕——从王翠兰破门,到韩蒙出刀,再到符文钉引燃灰烬。画面的每一个角度都被精准记录,甚至连韩蒙出刀时肌肉发力的微小轨迹都被分解成了数帧静止图像。
陆演闭合眼睑,断开了与放映厅的意识链接。
王翠兰死了。
在那个暴雨倾盆的废弃屠宰场里,亲手用骨锯切开他的胸膛、挖走他源能心脏的三个凶手之一,现在彻底变成了一堆无机灰烬。
巡夜司成了最锋利的刀。
这个女人至死都不会明白,为什么她吞噬了残存源血后产生的畸变,会引导她一路追杀到巡夜司的分部地下室;她更不会知道,那枚残留在她体内的追踪印记,正是陆演用最后一点残留意识亲手刻上去的。
“喂,还能站起来吗?”
副官推开残破的医疗室房门,皮靴踩在带血的木屑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陆演抬起头,眼神中刻意掺杂了惊恐与茫然。他嘴唇颤抖着,发出微弱的声音:“她……那是什么东西……”
副官叹了口气,收起手中的登记册,递过来一杯温水:“外城偷渡进来的二级感染体,已经处理掉了。你运气不错,韩队刚好在场。把衣服穿好,出来做个笔录。”
陆演接过纸杯,手指颤抖着泼出几滴水珠:“好……好的,长官。”
地下二层的审讯室里只有一张铁桌和两把固定在地板上的铁椅。
单向透光玻璃后方,韩蒙靠在墙边,手里拿着陆演的档案。
“陆演,十九岁。外城下三区第七机修厂学徒工。父母在三年前的矿难中失踪,无直系亲属。”副官站在一旁快速汇报,“今晨四点十七分,被巡逻队在西区排污主干道旁的垃圾堆里发现,当时处于重度失血昏迷状态,胸口有大面积撕裂伤,但奇怪的是,内部主要器官没有缺失,伤口有粗糙缝合的痕迹。”
韩蒙翻过一页纸,义眼的红光透过玻璃打在陆演脸上。
审讯室内,陆演双手捧着纸杯,身体依然有些佝偻,缩在宽大的粗布外套里,显得单薄而无害。
“一个普通学徒工,在西区那种地方被挖了胸膛,不仅没死,还能在排污渠里撑过五个小时。”韩蒙的声音听不出起伏,“王翠兰畸变后,谁都不找,一路砸穿三道安全门冲向他的病房。你觉得这是巧合?”
副官犹豫了一下:“队长,现场提取的组织样本显示,王翠兰体内有高纯度的劣质畸变药剂残留。下三区最近在流行一种叫‘黑髓’的违禁品,服用后会产生对新鲜源血的极度饥渴。陆演身上有大面积创口,血腥味吸引了她,在逻辑上是说得通的。”
“逻辑上说得通,不代表就是事实。”
韩蒙合上文件夹,推门走进了审讯室。
铁门关闭的闷响让陆演整个人瑟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向后靠,背部撞在铁椅的靠背上。
韩蒙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将战刀平放在桌面上,刀鞘与铁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陆演。”
“在……长官。”
“王翠兰为什么要挖你的胸口?”韩蒙开门见山,义眼的光圈骤然收缩,死死锁定陆演的面部肌肉与瞳孔反应。
陆演低下头,声音沙哑:“我不知道……昨晚下班后,我走在回宿舍的巷子里,有人从背后用麻袋套住了我的头。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躺在水沟里了,胸口很疼,全是血……”
“你没看清对方的脸?”
“没有。”陆演摇了摇头,眼角渗出冷汗,“但我听到了声音……是个女人,一直在说‘配型成功了’、‘弟弟有救了’之类的话……”
韩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审讯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弟弟。”韩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转向陆演胸口的绷带,“你在上城区有亲戚吗?”
“没有。”陆演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茫然,“我是孤儿,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机修厂的工友都可以作证。”
韩蒙凝视着他,足足过了半分钟,才缓缓站起身。
“你的伤口需要进一步处理,今天先留在分部观察区。没有我的许可,不准离开这栋楼。”
“明白,谢谢长官。”陆演低声应答。
韩蒙拿起长刀,转身走向门口。就在拉开铁门的瞬间,他脚步微顿,背对着陆演说道:“西区那种地方,每天死几十个人很正常。但如果让我发现你在隐瞒什么,下一次符文钉钉住的,可能就是你的心脏。”
铁门重重关上。
陆演坐在椅子上,维持着低头颤抖的姿势,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他缓缓直起脊背,脸上的怯懦与惶恐在三秒钟内褪去得干干净净。
“配型……”
陆演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巡夜司后勤部的高层,以及那位被全家寄予厚望、刚刚觉醒了高阶天赋的“好弟弟”陆凌峰。
正是他们联手,用特制的骨锯将原主的心脏生生挖出,移植到了陆凌峰的体内,随后像扔死狗一样将原主的残躯扔进了下水道。
他们以为这个没有背景、没有实力的机修学徒已经死在了污泥里。
但他们不知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已经是一个换了灵魂的执行者。
夜幕降临,巡夜司分部地下观察区的灯光调暗至夜间模式。
陆演躺在病床上,拉起单薄的被单盖住胸口。
意识微动,他的视线再次沉入虚空放映厅中。
幕布前方的半空中,悬浮着三个暗金色的光团,这是消耗观众满意度解锁的兑换列表。
兑换选项一:初级肉体修复药剂(微光级)——售价:50点
兑换选项二:基础源能感知引导法(通用版)——售价:60点
兑换选项三:敛息符文(单次消耗品)——售价:30点
陆演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锁定了前两项。
“兑换药剂与引导法。”
幕布上的点数从120点骤降至10点。
两个光团在虚空中碎裂,化作一道热流与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直接灌注进陆演的躯体与脑海。
胸口那道狰狞的缝合伤口处,皮肉组织开始剧烈发痒。断裂的微细血管在药力的催化下迅速重连,残破的胸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原本空落落的胸腔内部,那颗由残存源能凝聚而成的假核心逐渐稳固下来,跳动变得沉稳有力。
与此同时,脑海中浮现出一套精密的能量运转路线。
在这个世界,超凡力量被称为“源能”,划分为一到九阶。
普通人想要踏入一阶,需要耗费数年时间锤炼肉体,并借助昂贵的基础药剂开启体内源能节点。但此刻,在放映厅的直接灌输下,陆演体内的第一道源能回路在呼吸间便被强行贯通。
气流顺着脊椎向上攀升,最终汇聚在双眼与十指之间。
陆演睁开双眼,在没有开灯的黑暗病房里,他能清晰地看到空气中飘浮的微小尘埃,以及墙壁内部铜管中蒸汽流动的微弱震动。
一阶超凡者,潜行客基础序列已成。
虽然正面战斗力远不如韩蒙那种走刚猛路线的四阶判官,但在隐匿、追踪与暗杀方面,这个序列具有天然的优势。
陆演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完全恢复的手腕。
王翠兰只是负责动手挖心和抛尸的底层工具人,死在韩蒙手里,算是收了利息。
但真正的主谋还在上城区享乐。
根据原主的记忆,后勤部副部长周文渊,正是陆凌峰母亲的亲哥哥,也是这次违规器官移植的幕后推手。正是他利用职务之便,调配了军用的冷冻运输箱与高纯度麻醉剂,才让这场血腥的移植手术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完成。
“周文渊,陆凌峰。”
陆演默念着这两个名字。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巡夜守卫换岗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
陆演翻身下床,脚步落在橡胶地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的身影在靠近窗户的月光下略微扭曲了一下,随即与墙壁的阴影彻底融为一体。
复仇的剧本才刚刚写下序章,而今晚,他需要去收集下一幕所需的道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