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知茉，她像一轮太阳。

她明明值得更好的人。

而他，站在她身边，她照的他身上那些不堪的过往，无处藏匿。

他想抓住，就觉得自己不配。

越是看着她干净明亮的眼睛，越是无法原谅那个再也回不到过去的自己。

每到夜深人静，他仍会梦见那血腥的一幕。

醒来时，浑身冰凉。

他不敢想，若有一天，她知道那桩事，会用怎样的眼神看他。

她明亮的眼眸，看他时，眼睛里的光，会不会熄灭。

那时，她就会知道，他是一个可怕的杀人犯。

他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好。

傅叙安垂下头，咬紧牙关，手心慢慢蜷起。

可这般沉默，落在赫知茉眼里，却成了另一种回答。

她胸口一窒，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忽然离自己很远，很远……

远到她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恍惚间，仿佛每当话题一旦触碰到从前，触碰到六年前的京平，触碰到其桢姐姐与二哥之间的往事，他便会立刻退到一片她看不见的阴影里。

她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他似乎对她有所隐瞒。

赫知茉蹙起眉头，不由往前迈了一步。

一声眸子紧紧地盯着眼前的男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看清他眼底到底藏着些什么，到底挣扎些什么。

“叙安，从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她轻声问着，她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待自己很好，但下一刻却又忽然像想起什么，整个人完全沉郁下去？

“你和其桢姐姐，有什么瞒着我们？”

傅叙安闻言，身体微微一僵，呼吸狠狠凝滞。

赫知茉眸光真切，一字一顿地叫出他的名字。

“傅叙安。”

“你到底有什么瞒着我？”

傅叙安的唇抿得发白，他知道，他不能说。

一旦开口，那个被他们姐弟拼命掩藏的秘密，他的秘密，便会彻底暴露。

一旦开口，就等于揭开姐姐痛苦的伤疤，揭开那些程鸿柏施加在姐姐身上的折辱与折磨。

那些难以启齿的过往，就会被赤裸裸地摆在日光下，碾碎姐姐的自尊。

他知道，那是她拼力想要遮掩的伤疤，那是她守住自己六年前最后的一丝体面。

她不需要旁人怜悯的目光，更不要别人谈论她时的一声叹息。

即使那人是赫知彦，赫知茉，即使是母亲，是其纾，都不能知道……

傅叙安肩膀不自觉绷紧，他亦紧凝着赫知茉，心口难受的快要窒息。

还有，他不能让赫知茉知道自己曾做过什么，不愿让她眼里的光因他而黯淡。

更不愿有一天，她看着他的眼神里，不再是喜欢，而是恐惧……

赫知茉见他越发沉默，便越觉心寒，眼底的期待，也慢慢冷了下来。

“好……你不说。”

她轻轻点了点头，咬了下唇。

“不说拉倒。”

失望的眉眼间染上一丝怒意，陡然高声。

“以后你也别说了！”

话音落下，赫知茉猛地转过身，大步朝弄堂口外面走去。

“知茉……”

一声急促，傅叙安眼底簇入一丝慌乱的挣扎，脚下往前迈了一步。

赫知茉没有停，她走到路边，便朝驶过来的黄包车急急招呼。

“黄包车！黄包车！”

车夫听见声音，连忙拉住车把，拉着车拐了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吱……”

赫知茉胸口因生气而微微起伏，她一手提着手袋，另只手扶住车沿，抬脚便要上去。

可脚刚迈上车踏板，动作遍忽然停住了。

她偏过头，弄堂口昏暗的灯光下，傅叙安站在那片明暗交错的光影里。

他没有追过来，也没有再开口挽留，只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

赫知茉手指一点点攥紧手袋，一双明亮如湖水的眼眸，此刻波涛汹涌。

等了两息，他一动不动，她终于气得脸色都白了。

这人怎么能这样？

知道她在生气，看见她要走，却连一句挽留都不说！

赫知茉心火猛窜，忽然几步折返回去。

傅叙安眸光一颤，她已经重新走到他面前。

“咚！”

沉闷的一声，赫知茉抬手便将手袋狠狠砸在了他身上。

手袋撞上他的肩头、胸口，发出沉闷的响

“咚！”

傅叙安肩头一震，却没有躲。

赫知茉又砸了一下，气恼的连声音都变了调。

“你就真让我走！”

她死死盯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委屈全然漫上眉眼。

“傅叙安，你就连拦都不拦我一下？”

傅叙安肩头和胸口微微发麻，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想伸手抱住她。

可他太怕了，怕自己会把她拖进那些不堪的过去，怕她知道真相后，会发现自己爱上的根本不是她以为的傅叙安。

他没有动，赫知茉呼吸却越发急促，简直几拳打在闷葫芦里，一口气吞不下，吐不出。

倏然，她瞪了他一眼，便猛地转身离开，冲车夫丢下一句，便弯腰坐进黄包车

“走！”

车夫见她上了车，连忙拉起车把，脚下很快迈开步子。

“坐稳了，小姐！”

一时，车轮滚动起来。

黄包车沿着弄堂口的街道渐渐远去，车铃清脆地响了两声，便被暮色吞没。

傅叙安站在原地，耳畔听见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听见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直到再也听不见，看不见。

他终于缓缓垂下眼，被手袋砸过的地方，这才隐隐发疼。

“我配不上你，知茉。”

他眼底泛红，喉咙发紧。

“是我配不上你……”

含混的低语，一遍，又一遍，轻得散在夜风里。

弄堂里的灯又闪了两下，将他眼底的痛意照得清清楚楚，一瞬彻底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