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里的晚霞渐渐沉了下去，最后残着一线暗红。
深蓝色的天际压着低矮的屋檐，昏黄的路灯悬在弄堂口，灯泡忽明忽暗，时不时闪烁两下，映得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赫知茉与傅叙安一前一后，安静地走着，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
刚刚饭桌上的那几句话，沉在赫知茉心口，她越想越不是滋味，堵得发闷。
她不过是想让两个放不下彼此的人，不要再这样折磨下去。
可傅叙安呢？
他不但不帮她，还叫她别再提。
赫知茉越想越气，脚下不由快了起来。
几步之间，傅叙安看着前方那道脚程加快的身影，眉心动了动。
她生气了，是他惹的。
傅叙安亦加快了脚步，却始终隔着几步，想开口喊她，可话到了唇边，又咽了下去。
他清楚，那两人之间的事，远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解决的。
路灯的光落在地上，一前一后的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
直到走到弄堂口，街灯亮透，光线将赫知茉愠色的脸庞照得清晰。
她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傅叙安既没有追上来，也没开口喊她。
胸口憋着的一口气再也压不住，猛地顿住脚步。
傅叙安走到她身侧，也跟着停下。
他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局促，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哄。
赫知茉气恼的转过身，胸膛微微起伏，鼻息沉了。
“什么叫不要提我二哥。”
傅叙安眸光微微一晃，深深吸了一口气，终究没作声。
这副模样落在赫知茉眼里，更叫她恼火，眉头蹙得更紧了。
“我只是想重新撮合他们！”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气息越发急促。
“他们分开，其中也是为了成全我们。既如此，我们就有义务，让他们和好如初！”
“和好如初？”
傅叙安眉头微拧，忍不住低低重复了一遍。
他静静凝着她，像是听见了什么根本不可能的事，唇边甚至浮起一丝苦笑。
“可能吗？”
赫知茉神色一怔，胸口那股火气顿时窜了上来。
“怎么不可能？”
她眼底满是不解，全然脱口反驳。
“我二哥和其桢姐姐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们那么相爱的人，怎么能……”
“相爱，就一定要在一起吗？”
傅叙安开口打断，眼底掠过一抹难言的艰涩。
“知茉，你有没有想过，你二哥现在能给我姐的，究竟是什么？”
赫知茉呼吸一滞，怔怔地看着他。
傅叙安神色沉肃了下来，话也说得越加生硬。
“如果两个人在一起，以相爱之名拴在一处，却是待彼此的折磨？与其痛苦的煎熬，不如各自安好，才是解脱。”
话音落下，他的喉咙堵住一般，咽都咽不下去。
他亲眼看见过姐姐这些年，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没了赫知彦的那五年，她会在夜深人静时失神，会看着赫知彦送她的旧物，红了眼眶。
可心里再苦，日子总会按部就班地过下去。
她不再提赫知彦，也不再奢望什么，只将那段过往锁进心底。
可偏偏，在沪海重新遇上赫知彦。
她的痛苦就再也没断过，赫知彦一次又一次将她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
他再不想看见姐姐痛苦，再不想姐姐回到赫知彦身边，再被那些旧事反复撕扯……
再一次为了所谓的相爱和情深，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傅叙安喉咙滚了滚，眸光从赫知茉脸上移开，望向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我姐和你哥再在一起，不会幸福的。”
“傅叙安！”
赫知茉瞳孔一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眼睛一点点睁大，眼底的怒意都被这句话惊得凝住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傅叙安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为什么？”
赫知茉抽了一口冷气，急忙追问，声音里都带了一丝颤意。
为什么他们不会幸福，你凭什么断定他们不会幸福！”
傅叙安沉静的眼睛里，压得一股似乎残忍的清醒。
“有些伤痕，不是说一句相爱，就能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的声音沉重，心底压下多年旧事，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
“从前京平发生的事，那场婚变，那些伤害……哪怕所有人再闭口不提，它也横在他们中间，抹不掉，也不会凭空消失。”
赫知茉呼吸一滞，眉头越蹙越紧。
傅叙安沉沉看向她，弄堂口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眉眼间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
“更何况，现在的赫家和我姐，已是两番天地。你二哥有那么多人的前程和利益要顾及，赫家又需要顾家这样的助力，需要各方势力之间平衡。”
赫知茉的脸色渐渐变了，她想反驳，想说只要二哥肯，他就一定有办法。
“可我姐呢？”
但傅叙安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他眼底的情绪越压越深。
“她拿什么去和这些抗衡？她如今没有顾家那样的家世，他们重新在一起，你二哥要面对赫家和外界的压力，我姐要承受的何止压力，还有旁人的冷眼，心底的煎熬。他们之间横着旧事，还有如今截然不同的身份和处境，哪一样能轻易过去？”
他越说下去，下颌便越发紧紧绷起。
“若是相爱，最后却只剩下痛苦……那不如就这样吧。”
“各自过各自的日子，至少，不必再互相折磨。”
话音落下，弄堂口安静下来，街边小贩推着车慢慢经过，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仿佛在二人之间都远了。
赫知茉望着眼前这个人，她从来是与他总因某些事情辩论来，辩论去。
但这一回，她竟觉得突然扑面而来的陌生感。
他就这样平静地告诉她，两个即使相爱的人，也未必值得在一起。
赫知茉眼眶一点点红了，截然不同的身份和处境……
“那我们呢？”
她鼻尖发酸，眼底不由泛着湿意。
“我们两个，何尝不是隔着这样的两个家庭。”
傅叙安神思一紧，喉咙忽然被狠狠扼住。
“知茉……”
赫知茉眼里的水光渐渐聚拢，眼底的委屈一点点蔓延。
“我们不也是这样？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
她声音很轻，轻得傅叙安心口倏然一痛。
灯光从他脸上掠过，映得他的眉眼忽而清晰，忽而晦暗。
从遇见赫知茉的那天起，她是个那么明亮的人。
她大方，坦率，真诚，善良，像一株迎着太阳生长的向日葵。
任凭世上多少美好的词语去形容她，都不为过。
可他越是看清她的美好，她的纯净，他心底的惶恐就越重。
他就越发害怕，她不该被他这样一个背着污点的人，拖进泥沼。
傅叙安的眸子缓缓落在她脸上，只一眼，便又狼狈地移开了。
六年前的京平，那间昏暗的屋子，那场血腥的意外，他亲手做下的事。
那是他永远无法抹掉的过去。
他再也没法理直气壮地认为自己是个干净的人。
他杀过人，双手沾满血腥，那味道，怎么洗也洗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