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答:“所有上了年份的名贵药材,不拘什么,只要是能吊命的,都收。”
摄政王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浅,落在嘴角像是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浮着,不往下沉:“病急乱投医,只可惜将军府没有那么多钱。”
可不过几秒钟,摄政王又换了语气。
“什么药都要,是真的病了,还是装的?”
暗卫说:“老将军营帐严密,属下没办法近身。
可远远看过一回,气色确实不行。”
摄政王把支着下颌的手放下来:“对外说,我们也收药材。”
“将军府开价多少,我们比他们高一层。
“比钱,他们比不过我。”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缺钱的话,让下面的人送点上来。”
“都忘了,他们还有一门在江南的姻亲。”
暗卫应了一声,正要起身离开,摄政王又叫住了他:“还有,去江南那边敲打一下。”
暗卫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摄政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动的树上:“要是钱比不过,就让他们知道,这大衍朝现在是谁做主。”
旁边的小厮正端着茶壶过来换茶。
他弯着腰,把冷茶倒进旁边的水盂里,又提壶斟了一杯热的。
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壶嘴在杯沿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在心里头飞快地过了一遍——江南。
他的家里人就在江南。
似乎有人就在将军府里的做活。
摄政王嘴里“敲打”两个字,落在暗卫手里,那就是要见血的。
他把茶壶搁回托盘上,退到旁边,两只手垂在身前,指尖微微发颤。
摄政王吩咐完暗卫最后几句话,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个小厮。
他的目光在那张已经白了几分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把他带下去。”
暗卫站起来,朝小厮走过去。
小厮的腿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声音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抖:“王爷!王爷饶命!小的什么都没听见——”
摄政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只空了的茶盏,像是在想什么。
小厮以为他改了主意,伏在地上连连磕头。
过了好一会儿,摄政王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层像是在逗弄什么的轻缓:“那就砍一只手吧。
要是能活下来,那就是他命大。”
小厮整个人瘫在了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暗卫上前一步,把他从地上提起来,转身往外走。
小厮被拎着经过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摄政王已经重新靠回椅背里了,正端起那只新斟的茶,低头吹着杯沿上的热气。
旁人的生死与他有何关?
小厮被拖出了书房,门在他身后合上。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熏香炉里的烟气依旧细细地往上飘。
把方才那几声求饶也一并裹了进去,散在梁柱之间,再没有了声响。
村长把那几个汉子带到沈穗穗面前的时候,日头正挂在院子上头。
几个人一字排开,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胳膊粗壮,皮肤晒得黑红。
沈穗穗扫了一眼,发现这几个人她一个都不太熟。
顶多觉得面熟,像是在村里碰见过,可名字和脸对不上号。
站在最左边那个高个子的汉子先开了口,嗓门亮得很。
“沈家丫头!我该叫你一声侄女呢——我爹跟你大伯是表兄弟,论辈分你得喊我一声哥。”
旁边那个圆脸也跟着接话:“我姓赵,我娘跟你大伯母是一个村出来的,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沈穗穗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攀亲戚,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
她不是不近人情,可这几个人话里话外那层意思。
她听得出来——一个个都把她当孩子看,觉得提一嘴亲戚关系就能把辈分抬起来,往后做事也好拿捏。
她在心里头过了一遍:自己在这个村子里住了这么久,跟这几个人打过照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如今倒是一个个都成了“小时候抱过你”的亲戚了。
不是,自己小时候住着吗?
还是村长拄着竹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打断了几个人。
“行了,沈姑娘今天来是有正事的。辈分的事往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论。”
那几个汉子的话头被他截断,互相看了一眼,没再继续。
沈穗穗看了村长一眼,在心里头默默地给了他一个好评。
不愧是当村长的,旁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看出她要翻脸了。
村长对上沈穗穗那一眼,心里那根弦松了松。
他方才一直在旁边看着,那几个汉子还当真把沈穗穗当寻常小辈,可她眼下在镇上开铺子、跟将军府的人打交道、三天两头往外跑生意,早就不是村里那个蹲在墙根底下择菜的小丫头了。
有身份和地位的人,不管年纪大小,脾气都是有的。
真让他们把沈穗穗得罪了,以后村里的好处可就都没了。
沈穗穗不想再在这上头浪费时间。
“行了,手艺的事先让我看看。你们几个,给我演示一遍。”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村长站在旁边,脸上的褶子动了动,那几个汉子的目光也互相瞟了一眼,谁也没有先接话。
沈穗穗看他们那副表情,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怎么?有问题?”
沈穗穗内心的不悦已经更大了。
村长赶紧摆了一下手:“没有没有,他们就是……先准备准备。”
他转过头朝那几个汉子使了个眼色,“你们先去后头把东西备好。”
几个人像是得了什么赦令,转身就往院子后面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院子里只剩沈穗穗和村长两个人。
沈穗穗靠在廊柱上,语气平平地问了一句:“村长,怎么都是年纪大的?年轻些的呢?”
村长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说又不太好开口。
“没法子说出口。”
沈穗穗开口,村长不得不开口。
村长:“毕竟是给猪去势。那个……孩子还是要紧的。”
“大家都有点避讳。”
“年纪大些的,好歹已经成过亲、有后了。”
“万一有个闪失……”
沈穗穗倒也不打算让村长为难下去。
只能说男人的自尊心这东西,搁在哪个时代都一样。
对了,还特别迷信。
不过说起来学会这手艺,不该是其他男的都怕吗?
她看着村长那副尽力解释的样子:“知道了,有几个人会就行。”
很快就几个人就回来,原本要和沈穗穗寒暄几句。
但村长不敢让他们多说什么。
村长赶紧让人把小猪从后头拎了出来。
那小猪不大,被一个汉子按在石台上,四条腿乱蹬着,嘴里叫得尖利。
动手的那个高个子汉子从腰后摸出沈穗穗给的那把小刀,先在猪身上按了按位置,然后手起刀落,快得几乎看不清中间的动作。
小猪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高了些,可没过几息就弱下去了。
那汉子把刀收回来,另一个人已经拿了块干净的布按住了伤口,动作利落得很。
沈穗穗站在几步外,看着整个过程,从下刀到收手,前后不过几息的工夫,干净利索,没有多余的折腾。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外走,几个人跟在她后头。
到了老兵们住的院子门口,正好撞上几个刚从外头回来的士兵。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石头,他手里还拎着一只水桶,看见沈穗穗,先把桶往地上一搁,几步迎上来:“沈姑娘!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要我们帮忙?”
沈穗穗倒是没急着说正事,温和开口:“你们最近怎么样?”
石头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蹭:“好着呢。”
“有吃有喝,比在北境的时候强多了。”
“最近在岸边帮人搬东西,有几个不长眼的看我们腿脚不便,想欺负人。”
“可我们人多,身上不方便,几次合作,把他们好好收拾了一顿,他们就没敢再动。”
沈穗穗笑:“不是你们人多,是你们功夫都不差。”
“是你们自己的本事。”
石头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
“跟我们没什么关系。”
“是沈姑娘心好,给我们找了大夫。”
“我这条胳膊虽然还是使不上力,可身上其他伤都好多了,过段时间还能回北境去。”
沈穗穗摇了摇头:“那不能太早。”
“得等到我这边招到新人,你们才能走。”
石头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亮:“沈姑娘还打算招人?”
“这边待遇好,不少人都心动了。”
“前两天还有人托我问,说你这边缺不缺人。”
沈穗穗目光越过石头的肩膀,落在后面跟着的那几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