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知雪匆忙来到翠幽阁书房外,迟疑片刻推门而入。
只见顾玖凌正解下官袍递给陈平,看到她后,低声道:
“事情有点复杂,这件事,柳万山不仅针对你,还针对我,他想用这件事弹劾我。”
梅知雪只觉脑中轰鸣,她扶住桌角:
“怎会如此?二叔,是我害了你和阿兄,还有办法挽回吗?”
顾玖凌看着她煞白的脸色,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陈平站在一旁,知道自己闯了祸,但梅知雪不让他说出,他只得默默退了出去,轻轻阖上门。
书房内只剩二人。
顾玖凌俯身,按住她的肩膀,低声劝慰:
“你别急,有我在,怕什么,明日我就去面圣。”
梅知雪想起梅停云临别时的话,眉心一蹙,抬起眸子:
“二叔,阿兄最后跟我说,不要告诉旁人是您给的钱,也不让我告诉旁人,是您告诉我惠州三角洲的事。”
顾玖凌微微点头。
看来梅停云虽然只是个书生,倒很有头脑。
“无妨,这件事我已经跟柳万山摊牌,他背后是二皇子,二皇子一直在找机会害我。包括上次……”
他忽然噤了声,迟疑片刻,他俯下身,凝视着她的眸子,声音压得极低:
“上次,柳万山和柳氏合谋,就在柳佐死的那一晚,给我下了药,然后推进来一个女人。我想,他们想捉奸,毁了我的名誉,弹劾我。你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吗?”
梅知雪一惊,下意识想低下头去。
顾玖凌却伸手捏住她的下颌。
梅知雪眼睫剧烈颤动,被迫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我……不知道。”
她声音发颤。
顾玖凌眉心一敛,狭长眸子眼尾微微上扬,此刻紧紧盯着她,眸色深得骇人:“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在撒谎?”
梅知雪瞳孔微缩。
她咬了咬唇,抬眸直视顾玖凌的眼睛:
“二叔,我承认。那一晚,是我杀了柳佐。但是柳氏和柳佐陷害在先,我也没有办法,我当时杀了人就躲在后院,没有机会去您院中,别的事我都不知道。”
此话出,顾玖凌眸子一震。
梅知雪竟然承认了杀人。
若是她杀了柳佐逃走,就不会被灌药,被柳氏推进他屋里……难道那天晚上真的不是她?
他捏着她下颌的手指僵住,缓缓松开,直起身来。
难掩眼中的失望。
两人就这么坚持着,梅知雪想把事情拉回来,悄声问:“二叔,我们还是赶紧想一下您和我兄长这件事……”
顾玖凌垂目看她:“你在惠州买商铺,是打算和梅停云私逃?”
梅知雪袖中的手悄然攥紧。
“你上次说过,想和离后离开京城。”顾玖凌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住她,“我记着。”
梅知雪轻咬下唇,垂眸道:“二叔,知雪并无——”
“又撒谎。”
顾玖凌打断她:
“只要你不离开,我就替你救梅停云。你若敢私逃——别怪我不客气。”
梅知雪心中忐忑,赶紧点头:
“知雪知道了。”
顾玖凌顿了顿,声音里透着倦意:
“你先回去吧。今天我进宫了,可皇上去秋猎了,等明日我直接去骊面圣。”
梅知雪微微蹙眉:“皇上秋猎?”
她忽然想到——
上一世,她出事后,顾玖凌受到牵连,被弹劾,立刻被发配到西藩。
结果他刚走,二皇子就在秋猎中逼宫,朝堂大乱。
后面的事,她就不知道了。
她思虑片刻,拽住顾玖凌的衣袖,低声说:“二叔,二皇子会在皇上秋猎的时候逼宫!”
顾玖凌眼中惊异。
“你怎么知道?”
梅知雪思虑片刻,临时胡编:“我在大理寺牢狱的时候,听柳万山和手下说的。”
顾玖凌盯着她的眸子,神情无奈,这种谎话她是顺口就来。
“知雪,我知道你救兄心切,但是这种事不是随口胡说我就相信,会连累顾府遭殃。”
梅知雪摇头:
“二叔你相信我。从大理寺牢狱的林氏,到顾明慧袖中的解药,我都说对了。这一次,也请你相信我,一定可以替我们解围。”
这话确实有些说服性,但是他仍旧难以置信。
他抬手,替梅知雪拢了拢刘海,将她肩上的柔密秀发抚到背后,克制地捏了捏她的肩膀,嗓音低柔:
“我刚才语气重了,你先回去,我安排一下。”
梅知雪颤巍巍点点头,赶紧转身离开。
她走后,顾玖凌独自坐在书房。
烛火摇曳,他思虑良久,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忽然抬声:
“陈平。”
陈平应声而入,垂手侍立。
顾玖凌压低声音说:
“你即刻去办几件事。第一,传信给羽林卫统领张明远,让他以‘秋猎护卫’为名,将三千羽林军全部调往骊山猎场,外围三里设卡,任何无令牌者不得靠近。”
“第二,通知五城兵马司,即日起京师九门加双岗,夜间宵禁,有擅自开门者,斩。”
“第三——”
他顿了顿:
“你亲自去西山大营,找副将赵玉,让他率五千精兵,埋伏在骊山至京城的必经之路上。若见兵马异动,直接拦截。”
陈平低声说:“大人,您现在还未拜相,虎符不在您手里,擅自调动大营兵马会逾矩。”
顾玖凌摆摆手:“事情紧急,你去办就是,若是张明远那里拦住了,就用不到赵玉,只是防患于未然。”
陈平受令,转身欲走,却忽然顿住脚步,站在原地没动。
顾玖凌抬眸看他:“怎么还不走?”
陈平低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大人……惠州三角洲的事,是属下告诉少夫人的。那日少夫人问起南方何处宜置产,属下一时嘴快……属下该死。”
顾玖凌冷哼一声,眼中却无意外:
“我一猜就是你。滚。”
陈平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
顾玖凌沉吟良久,一动不动。
他想起梅知雪方才的话,她连杀人的事都说出来了,看来不像是假的。
那一晚,真的不是她?
他叹了口气,抬手将额头埋在掌中,指缝间漏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无奈的叹息。
次日一早,天色微明。
梅知雪一夜未眠,来到翠幽阁外。
顾玖凌身着朝服上了马车。
梅知雪连忙上前两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二叔,秋猎的事——”
顾玖凌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他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