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陈飞常睁眼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坐在旧屋的床上，先内视了一遍。
真元，四成。
七日之前，是半成。
四成，够走一趟南线了。
不够打架。
够跑。
肩上的伤，收了口。
抬手的时候，还有一点扯。
眼睛，还是畏风。
他推开窗，试了试。
晨风一吹，眼里就淌水。
他抬手，用袖子压了压。
急不得。
这双眼，是硬扛金丹神念落下的病根。
养，得慢慢养。
这七日，他每日内视两回。
早起一回，睡前一回。
真元一寸一寸往回长。
阿萝每日熬药，药渣倒在院角的树下。
苏婶子一日三顿，把饭端到井台。
陈飞常吃，不挑。
他知道，这时候，身子金贵。
第七日午后，他把针囊取出来，给自己扎了一回针。
肩井，天宗，内关。
针下去，肩上的扯，松了些。
眼睛，还是畏风。
可看近的东西，清楚了。
他把针收了，活动了一下手腕。
手腕转了两圈，还行。
“四成。”他低声说，“够走一趟了。”
四成，是账面。
真打起来，四成撑不了多久。
他得省着用。
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能走，就不跑。
四成真元，是他一笔一笔算出来的。
四成，走路够。
四成，熬夜不够。
熬夜，眼睛先坏。
他把这个，记在心里。
这一趟，不能熬夜。
他穿好衣裳，出了旧屋。
井台上，灯还亮着。
阿萝守在那里，膝上放着那根红绳。
“先生，起这么早。”
“睡够了。”陈飞常说。
他在井台边坐下，把手按在井口的石沿上。
井底下，凉气往上，很淡。
“阿渡呢？”
“夜里睡得沉。”阿萝说，“苏婶子看着。”
“这几日，还做梦？”
“做。不过，不喊了。”
“不喊，是好事。”
“我也这么想。”阿萝说。
陈飞常去了旧屋。
阿渡醒着，靠在床头。
“先生。”
“醒了。”
“先生，你要出远门？”
陈飞常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苏婶子和阿萝，在外头说话。”阿渡说，“她们说，你要走。”
“走一趟。”陈飞常说，“不远。”
“骗人。”阿渡说，“不远，你不会带那么多药。”
陈飞常笑了一下。
“带了药，是路上用。”他说，“不是给你带的。”
“哦。”
阿渡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先生。”
“嗯。”
“我梦里那个人，又来了。”
“说什么？”
“他说，南边有一条水。”阿渡说，“水是黄的。”
“黄的？”
“嗯。”阿渡说，“他说，水黄的地方，有人等你。”
“水黄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阿渡说，“梦里，看不见。”
陈飞常的手，停了一停。
“还有吗？”
“没有了。”阿渡说，“说完，他就走了。”
“先生。”阿渡又说。
“嗯。”
“水黄的地方，你去不去？”
“去。”陈飞常说。
“那你要小心。”
“好。”
“先生。”
“嗯。”
“你要是回不来，我怎么办？”
陈飞常看着他。
“回得来。”他说。
“你骗人。”
“这回不骗。”陈飞常说，“我答应过你，早点回。”
阿渡点点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先生。”
“嗯。”
“南边，要是有小孩，你救不救？”
陈飞常没立刻答。
“救。”他说。
“那你自己小心。”
“好。”
陈飞常替阿渡搭了搭脉。
脉，比七日之前，沉了一些。
可气，是稳的。
他给阿渡留了一道长春生气，又在气海、关元，各扎了一针。
“先生，你今天，扎得轻。”
“轻，是养。”陈飞常说，“重，是治。你现在，该养。”
阿渡点头。
“先生。”
“嗯。”
“你早点回。”
“好。”陈飞常说，“早点回。”
出了旧屋，苏望山和马晓雯已经在院里等着。
老六也在。
四个人，围着磨盘坐下。
“先说北边。”陈飞常说。
“北边，燧火不灭。”老六说。
“不灭，就是有人守。”陈飞常说，“人看见火，就不敢轻易动手。”
“可火一直烧，也扎眼。”
“扎眼，才有人怕。”陈飞常说，“怕，就不敢来。”
老六点头。
“村里呢？”
“四班。”马晓雯说，“井台，村口，后山，剩下一班轮着歇。”
“狗呢？”
“拴在村口。”苏望山说，“夜里叫得不对，我就起来。”
“叫两声就停，不管。”陈飞常说，“一直叫，就先把人叫起来，再出去。”
“记下了。”
“记下了，就好。”陈飞常说。
“我走这几日，北边交给你们。”陈飞常说。
“你一个人去？”苏望山问。
“带两个暗桩。”陈飞常说，“人多了，扎眼。”
“北线呢？”老六问。
“北线，你守。”陈飞常说，“燧火不灭，生人来了，只记数，不抓。”
“记数？”
“来了几拨，几时来，几时走。”陈飞常说，“记清了，就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老六应了。
“还有。”陈飞常说，“焦七在北边，留了一条旧线。你们去个人，让那条线动起来。”
“怎么动？”
“往南，放话。”陈飞常说，“就说，我还在北边养伤，哪儿也没去。”
“放给谁听？”
“放给护道听。”陈飞常说，“他们听见了，就会以为，钥还在北边。”
“那你呢？”
“我往南。”陈飞常说，“他们盯着北边，我才能从南边走。”
苏望山想了想。
“这招，险。”他说。
“险在哪？”
“险在，北边的人，得信。”苏望山说。
“信不信，看他们。”陈飞常说，“我们只做我们该做的。”
“险，才有人信。”陈飞常说。
“那南边谁接你？”
“焦七的暗桩。”陈飞常说，“到了旱马渡，有人接。”
“要是没人接呢？”
“没人接，我就自己走。”陈飞常说。
“自己走，走得了？”
“走得了。”陈飞常说，“走不了，就爬。”
苏望山没再问。
“信，怎么递？”老六问。
“北边，靠燧火。”陈飞常说，“南边，靠暗网。”
“暗网折了两个人，还够？”
“够递信。”陈飞常说，“不够救人。”
“那你这趟……”
“这趟，不救。”陈飞常说。
苏望山抬起头。
“不救？”
“救不了。”陈飞常说，“船走了，人散在两处。我这点人，这点伤，救谁？”
“那你去做什么？”
“去看。”陈飞常说，“看船往哪走，看五器分在哪，看第三处的东西，在谁手里。”
“看完了呢？”
“看完了，回来，再想办法。”陈飞常说。
“要是一直没办法呢？”
陈飞常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说：“那就等。”
“等什么？”
“等我自己，变得能救。”
说到最后，苏望山忽然问：“先生，你这趟，到底去找什么？”
陈飞常没立刻答。
“找几件旧东西。”他说，“还有，找几个人。”
“什么人？”
“孩子。”陈飞常说，“上船的那批。”
苏望山没再问。
“祁老头那边，知道吗？”
“知道。”陈飞常说，“义庄这条线，他盯着。”
“何掌柜呢？”
“骡车七日在路上，不叫他停。”陈飞常说，“南边的货，还得走。”
“货走，人走不走？”
“人等信。”陈飞常说，“信到了，再动。”
当夜，陈飞常把东西，收拾了一遍。
针囊，药箱，干粮。
主枢，贴身。
镇界玉，贴身。
玉符，贴身。
钥，用布裹了两层，收进怀里最里头。
他摸了摸，钥是凉的。
凉，是好事。
凉，说明钥没醒。
钥醒了，神念就来了。
“这回，用不上你。”他低声说，“可我得带着你。”
药箱里，多放了一包解毒的。
针囊里，多添了十根针。
干粮，三天。
三天，够走到旱马渡。
不够走到水口。
剩下的，路上找。
第二日，天没亮，陈飞常出了村。
走的是村后小路。
阿萝抱着灯，送到路口。
“先生。”
“嗯。”
“井，我守着。”
“好。”
“阿渡，我也看着。”
“好。”
“你早点回。”
“早点回。”陈飞常说。
阿萝把灯，往他手里塞了塞。
“先生，灯你带着。”
“不用。”陈飞常说，“我有火折子。”
“火折子，照不远。”
“照不远，才不招人。”陈飞常说。
阿萝把灯，收了回去。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阿萝还站在路口。
灯，亮着。
很小的一点。
风一吹，晃了晃。
陈飞常转过头，走了。
两个暗桩，在乡外的岔路口等着。
一个四十来岁，黑瘦。
一个二十出头，话少。
“先生。”黑瘦的那个，拱了拱手，“老六让我们跟着你。”
“你们两个，一个叫老陈，一个叫小陈。”陈飞常说。
“我们本来就姓陈。”黑瘦的说。
“那就更省事。”陈飞常说。
“路上，听我的。”
“吃饭，睡觉，走路，都听我的。”
“知道。”
“还有，路上不管看见什么，先别喊。”
“知道。”
“我不叫停，就别停。我不叫动手，就别动手。”
“知道。”
“你们俩，谁走过南线？”
“我。”黑瘦的说。
“走过几回？”
“三回。”
“三回，够认路吗？”
“够。”黑瘦的说，“南线的水，我认得。”
三个人，往南走。
第一日，走的是旱路。
旱路干，尘土大。
走半日，鞋里就灌满了土。
年轻暗桩走一段，倒一回鞋。
陈飞常没倒。
他的鞋，是旧鞋。
旧鞋，灌了土，也不磨脚。
第二日，过旱马渡。
浮桥上，有人查。
查得不严。
可陈飞常过桥的时候，还是把头，低了低。
旱马渡比先前，冷清了不少。
渡口的车店，关了两家。
剩下的那家，门口坐着个老汉，晒太阳。
陈飞常从他面前过。
老汉抬起眼，看了看他。
“客官，往南？”
“往南。”陈飞常说。
“南边，不好走。”老汉说，“这两日，路上多了些人。”
“什么人？”
“不知道。”老汉说，“横得很。见人就问。”
“问什么？”
“问一个使针的。”
“老丈，见过使针的没有？”
“没有。”老汉说，“见过问使针的，好些个。”
陈飞常的脚步，没停。
“谢谢老丈。”他说。
老汉忽然又开口。
“客官，你是郎中？”
陈飞常脚步一顿。
“怎么看出来的？”
“你身上，有药味。”老汉说，“还有针味。”
陈飞常没否认。
“往南，要是碰上查的，”老汉压低声音，“就说，是给车店看病的。”
“多谢。”
“谢什么。”老汉说，“这年头，郎中少。”
陈飞常拱了拱手，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黑瘦暗桩低声问：“先生，他靠得住？”
“靠不住。”陈飞常说，“可他没害我。”
“怎么知道？”
“害我，他不用提醒。”陈飞常说，“他喊一声，就够了。”
出了旱马渡，三个人拐上一条岔道。
岔道两边，是荒草。
走了半日，前头，出现一道水。
水是黄的。
陈飞常站住。
“先生？”
“没事。”陈飞常说，“走。”
他想起阿渡的话。
水黄的地方，有人等你。
水是黄的。
人也，到了。
又走了半里，前头的岔道口，有人。
不是护道。
是三个挑担的。
挑担的看见他们，停了停，又往前走。
走过去的当口，其中一个，往地上，丢了个东西。
是个纸团。
陈飞常没回头。
走出十几步，他才弯腰，把纸团捡起来。
纸上，两个字。
“卡子。”
字是用炭写的。
写得急。
陈飞常把纸团，捏了捏。
纸团里，还有一点硬。
他拆开。
里头，是一小段线。
红线。
是焦七的线。
“暗桩的记号？”黑瘦暗桩问。
“不是记号。”陈飞常说，“是话。”
“什么话？”
“卡子。”
“谁递的？”
“不知道。”陈飞常说，“可他知道我们往南。”
“那还走？”
“走。”陈飞常说，“他知道，护道未必知道。”
“万一护道也知道了呢？”
“那就换路。”陈飞常说。
三个人，拐进一条更小的路。
小路两边，是荒草。
草高，过人。
“先生，这路，通哪？”
“通芦苇。”陈飞常说，“芦苇后头，是水道。”
“水道上有卡子。”
“卡子在外头。”陈飞常说，“芦苇在里头。”
走了半里，小路通着一片芦苇。
芦苇后头，就是南线水道。
陈飞常扒开芦苇，往外看。
水道上，横着一条船。
船上，站着四个护道。
四个护道，两个在船头，两个在船尾。
船头那个，手里捧着个罗盘。
船尾那个，抱着一杆长枪。
“罗盘，是找什么的？”年轻暗桩问。
“找针。”陈飞常说。
“针也能找？”
“我的针，沾过守井的气。”陈飞常说，“罗盘沾了那种气，就找得到。”
“那怎么办？”
“不过水。”陈飞常说，“从岸上绕。”
岸边的树上，挂着一张画影。
画影上的人，是个使针的。
陈飞常看了很久。
画影画得走样。
可“使针的”三个字，写得清楚。
画影贴在树上，风一吹，就卷。
卷起来，又展开。
“先生，那画影……”
“画影不怕。”陈飞常说，“怕的是，他们记得我的眼。”
“眼？”
“我的眼，见风就淌水。”陈飞常说，“一见风，就露了。”
黑瘦暗桩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等天黑。”陈飞常说，“天黑了，看不见眼。”
“那要等多久？”
“一个时辰。”陈飞常说。
一个时辰，够抽一袋烟。
“一个时辰，船会不会走？”
“会走。”陈飞常说，“走了，更好。”
三个人，退回芦苇深处。
“先生，绕得过去，为什么不现在绕？”
“现在绕，船上看得到。”陈飞常说，“等天黑。”
“天黑了，看不见路。”
“看不见路，才走得稳。”陈飞常说，“看得见路，他们也看得见我。”
蹲下。
天黑，还早。
陈飞常把路线，在心里排了一遍。
从芦苇后头，往西，有一条窄水道。
窄水道通着一片浅滩。
浅滩过去，就是南线的岔河。
岔河上，没有卡子。
“先生。”黑瘦暗桩忽然说，“前头那条船，动了。”
陈飞常抬起头，从芦苇缝里看出去。
船，离了岸。
往西，慢慢走。
“它去哪？”
“不知道。”陈飞常说。
“跟不跟？”
“不跟。”陈飞常说，“等它走远。”
船，越走越远。
最后，只剩一点影子。
陈飞常这才站起来。
“走。”
三个人，从芦苇后头，钻了出去。
芦苇很高，人一进去，就看不见了。
天，已经黑了一半。
水道上，那条船，只剩一点影子。
陈飞常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来路上，什么也没有。
可他知道，从今日起，后头会一直有人。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往前走了。
天，全黑了。
水道上，起了一层薄雾。
雾里，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也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