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陈飞常没睡。
他先去了苏望山的屋。
苏望山在院里，磨刀。
“先生。”
“今日起，护村队加一班。”陈飞常说。
“加在哪？”
“井台后头那条小路。”
“那里，平时没人走。”
“没人走，才要加。”陈飞常说，“还有，夜里看见井台有光，别喊。”
“别喊？”
“喊了，人就都来了。”陈飞常说，“来了，就不好收场。”
苏望山应了。
“还有，井台的灯，夜里别灭。”
“不灭。”
“灯油，够不够？”
“够。”苏望山说，“我多备了一罐。”
“灯灭了，井就黑。”陈飞常说，“黑了，原刻就沉。”
“狗呢？”陈飞常问。
“狗拴在村口。”苏望山说，“夜里，要是叫得不对，我就起来。”
“叫得不对，是什么样？”
“叫两声就停，是过路的。”苏望山说，“一直叫，是有人。”
“一直叫，怎么办？”
“我不出去。”苏望山说，“我先把人叫起来，再出去。”
“对。”陈飞常说，“先叫人，再出去。”
“还有一件事。”陈飞常说。
“你说。”
“村里，谁家孩子夜里哭，别往外头抱。”
“为什么？”
“外头有生人。”陈飞常说，“孩子哭，声音传得远。”
苏望山应了。
马晓雯来的时候，带了一张纸。
纸上，是护村队的排班。
“三班，改成四班。”马晓雯说，“井台一班，村口一班，后山小路一班，剩下一班，轮着歇。”
“人够吗？”
“够。”马晓雯说，“村里后生，都愿意来。”
“工钱呢？”
“管饭。”马晓雯说，“管饭，就有人。”
陈飞常点头。
“还有。”马晓雯说，“那两拨生人，昨儿夜里，又来了。”
“看见井了？”
“看见了。”马晓雯说，“在坡上，站了半炷香，走了。”
“没下来？”
“没下来。”马晓雯说，“苏望山带人，在坡下等着。他们没下来，也没走远。”
陈飞常没说话。
没走远，就是还在。
两拨生人，一拨看井，一拨看路。
看的不是井。
是井边上，有没有人守。
有人守，他们就不动。
没人守，他们就下来。
“马晓雯。”
“嗯。”
“村里人问起井，你怎么说？”
“井干了。”马晓雯说。
“井干了，他们信吗？”
“不信。”马晓雯说，“不信，也会走。他们要的，是看。”
“看完了，就回去报。”
“报什么？”
“报井边有几个人。”马晓雯说。
“有人不信呢？”
“不信，就带他去看。”马晓雯说，“井口的石板，我让人盖了。从上头看，就是一口枯井。”
“好。”陈飞常说，“让他们看。看了，就不惦记了。”
“先生。”马晓雯说，“后山那条小路，我加了一道绊绳。”
“绊绳，能绊住几个人？”
“绊不住人。”马晓雯说，“可绊一下，就知道有人来了。”
“绳子那头，系铃没有？”
“系了。铃是铜的，响得轻。”
“轻，好。”陈飞常说，“响了，只有守夜的人听见。”
“绊绳的事，别跟旁人说。”
“知道。”
“生人要是问起后山，就说没路。”
“没路？”
“没路，他们就不去。”陈飞常说。
第二日，老六来了。
他从烽燧那边，绕过来的。
进了院，先喝了一碗水。
“焦七，有信了。”他说。
陈飞常抬起头。
“什么时候？”
“前日夜里到的。”老六说，“信是从水口递到烽燧的。”
老六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纸很薄。
折得很小。
陈飞常接过来，展开。
纸上，是焦七的字。
字写得很挤。
“船走了。”
“孩子上船，两拨都上了。”
“五器，摸到两处。第三处，没摸着。”
“我跟下去。”
“别等我。”
陈飞常把这张纸，看了两遍。
“船走了。”他说。
“走了。”老六说。
“两拨都上了？”
“都上了。”老六说，“焦七信上这么写。”
陈飞常把纸，折起来。
两拨孩子，都上了船。
余两串，约二十个，加另一拨，三十来个。
一艘船，装得下。
“五器，摸到两处。”陈飞常说，“第三处，没摸着。”
“没摸着，就是没交齐。”老六说。
“没交齐，船为什么走？”
“因为有人催。”老六说。
“谁催？”
“护道。”老六说，“焦七信上说，水口那边，来了个持符的，催得急。”
“催什么？”
“催船走。”老六说，“再不走，就有人来查了。”
陈飞常没说话。
有人来查。
查的，不是护道。
是官面。
陈飞常点头。
“焦七跟下去，危险。”
“危险。”老六说，“可他说，别等他。”
陈飞常没说话。
他把纸，收进怀里。
信纸很薄。
折得很小。
焦七写字，一向写得挤。
这一回，挤得更厉害。
挤得，有几个字，认不出来。
陈飞常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北边，怎么样？”
“不好。”老六说，“引渡使，还在断火渡。”
“没走？”
“没走。”老六说，“这三日，断火渡那边，天天有光。不亮，可一直在。”
“他在等什么？”
“不知道。”老六说，“可他没往北来。”
“没往北来，就是在等。”陈飞常说。
“等什么？”
“等我动。”陈飞常说。
老六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井这边……”
“井这边，我守着。”陈飞常说。
“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陈飞常说，“有阿萝，有苏望山，有马晓雯。”
老六点头。
“燧里，我盯着。”他说，“有信，我往这边递。”
“北线的生人，多不多？”
“不多。”老六说，“可换得勤。今日一拨，明日一拨。”
“换得勤，是怕被认出来。”
“是。”老六说，“他们也在防我们。”
“防就防。”陈飞常说，“你只记数，不记人。”
“记数？”
“来了几拨，几时来，几时走。”陈飞常说，“记数，就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还有。”陈飞常说，“北线的生人，别抓。”
“不抓？”
“抓一个，来一群。”陈飞常说，“让他们看。看完了，回去报。报得越晚，越好。”
“别走官道。”
“知道。”
老六走了以后，陈飞常去了旧屋。
阿渡醒着，坐在床上。
“先生。”
“嗯。”
“外头，是不是有事？”
“没事。”陈飞常说。
“我听见，有人来。”
“老六来了。”陈飞常说，“送信。”
“什么信？”
“南边的信。”陈飞常说，“孩子上了船。”
阿渡没说话。
“先生。”
“嗯。”
“上了船，会怎么样？”
“会到别的地方去。”陈飞常说。
“别的地方，好不好？”
“不知道。”陈飞常说，“可总比留在这里，被人押着好。”
阿渡点头。
“苏婶子。”陈飞常说。
“哎。”
“夜里，阿渡要是喊，你别急着叫醒他。”
“不叫醒？”
“他喊的时候，是在梦里走路。”陈飞常说，“叫醒了，路就断了。”
“那……就听着？”
“听着。”陈飞常说，“听着，别应。”
“先生。”
“嗯。”
“我夜里，又做梦了。”
“梦见什么？”
“梦见那条路，有人走。”阿渡说，“走到一半，前面的人，回头了。”
“回头，看你？”
“不是看我。”阿渡说，“是看后头。”
“后头有什么？”
“有火。”阿渡说，“很远的火。”
陈飞常的手，停了一停。
“火，什么样？”
“不亮。”阿渡说，“可它一直在。”
“你怕不怕？”
“不怕。”阿渡说，“那火，不凶。”
“火在路的哪一头？”
“在后头。”阿渡说。
“后头，是哪里？”
“不知道。”阿渡说，“可我觉得，那火，是等我们的。”
“等我们做什么？”
“等我们走过去。”阿渡说。
“走过去，会怎么样？”
“不知道。”阿渡说，“可走过去，火就不在后头了。”
陈飞常没说话。
陈飞常没说话。
他把阿渡的被角，掖了掖。
“先生。”
“嗯。”
“外头，是不是有人在等？”
陈飞常没说话。
“我听见，有人在外头走。”
“那是守夜的。”
“守夜的，走得很轻。”阿渡说，“外头那个，走得很重。”
陈飞常的手，停了一停。
他没往窗外看。
窗外，什么也没有。
可他知道，有人在外头。
“梦话，别当真。”
“嗯。”
当夜，陈飞常把井台，收拾了一遍。
主枢，放在左手边。
镇界玉，放在右手边。
古渡玉符，残眼，三枚铜钱，一件一件，排开。
钥，放在最中间。
钥坯，已经没有了。
化进钥里了。
井台上，少了一件东西。
可陈飞常看着那枚钥，心里，反倒比先前，踏实。
阿萝提着灯，站在一旁。
阿渡睡在旧屋，苏婶子守着。
“先生，这些，都要带走？”阿萝问。
“不带。”陈飞常说，“摆开，看看。”
阿萝没听懂，也没再问。
陈飞常蹲下来，一件一件，看过去。
主枢，护真身的印。
镇界玉，压神念的辨。
古渡玉符，引路，只渡一段空白。
残眼，看路。
三枚铜钱，开原刻的葬封。
钥，立枢最后一道。
六件东西，一条线。
他把每一件，都摸了一遍。
主枢，凉。
镇界玉，温。
玉符，凉。
残眼，凉。
铜钱，凉。
钥，凉。
六件东西，六种凉。
可摸到最后，手心，是热的。
他看了一圈，心里，把账，理了一遍。
这一趟，得的东西，有三样。
钥一枚。
试已过。
钥的门径，问明了。
失的东西，也有三样。
余两串孩子，约二十个，连五只旧器，跟船南下，没追回来。
南线暗网，折了两个人。
他自己，真元半成，肩伤未收口，眼睛还畏风。
得三样，失三样。
得的三样，是明面上的。
钥，试，门径。
失的三样，也是明面上的。
孩子，暗桩，他自己的伤。
可还有一件，是看不见的。
时间。
船走了，焦七跟下去，追兵还在北线。
他每养一日伤，南边的船，就远一日。
账面上，不算亏。
可他知道，这账，还没完。
他把这趟的账，又往深里，理了一遍。
四重缺口，一件没合。
婴未破。
钥到手，可用不了。
钥是立枢最后一道。
婴不破，气不全，钥就不服。
他现在用，轻则真元散尽，重则人没了。
越界未成。
试是过了，可立枢，还没立。
立枢，要等阴面。
阴面，要越界。
越界，要诸器齐。
诸器未集。
主枢、镇界玉、玉符、残眼、三铜钱、钥，六件在。
可越界要的，不止六件。
还差什么，他还没摸清。
摸不清，就得问。
问谁。
问堵冢者。
可堵冢者，在断火渡那边，和引渡使，隔着一道阵。
问不了。
那就只能自己摸。
温白未唤。
界外那团火，还在等。
等守者一脉，备齐了唤火的东西，再去唤。
钥，只是其中一件。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数完了，心里，静了。
不是不急了。
是急，也没用。
夜，深了。
阿萝把灯，留在井台上，回屋去了。
陈飞常一个人，坐在井台边。
他内视了一回。
丹田里，丹婴养得实，轮廓沉静。
将破未破。
他不敢动它。
破婴，要等阴面立第二依凭的时候。
眼下，还早。
他把内视收了，睁开眼。
井台边，诸器排开。
钥，在最中间，灰白。
陈飞常伸出手，把钥，拿起来。
翻过来，背面朝上。
纹，深。
他看了一会儿，把钥，放回去。
放回去的时候，指尖在钥上，停了一停。
就在这一停里，钥，热了一下。
不是烫。
是一点温。
陈飞常的手，一紧。
他抬起头，去看旁边。
古渡玉符，也在桌上。
符身上，那一道旧纹，同时，热了一下。
两样东西，一前一后，热在一处。
陈飞常把两样东西，都拿起来。
钥在左手，玉符在右手。
两股温，隔着掌心，应了一应。
井里，有一点极淡的回应，从深处，浮上来。
陈飞常低下头，去看井口。
井口黑洞洞的。
可他知道，井下有东西，应了。
不是温白。
温白在界外。
应他的，是井。
是这口井底下，历代守者封刻的原刻。
钥的纹，玉符的旧纹，原刻。
三样东西，是一条线上的。
线上，还缺一环。
缺的那一环，是温白。
温白在界外。
界外的火，亮了一分。
可就这一分，也够他知道，方向没错。
就在这时候，井底那点回应，忽然，往远处，走了一走。
不是沉下去。
是往远处。
往界外。
陈飞常握着钥和玉符，没动。
他感到，极远的地方，有一点火，亮了一亮。
不热。
也不亮。
可他感到了。
那是温白的火。
比上回，近了一分。
陈飞常站在井边，很久。
他把钥和玉符，放回桌上。
然后，抬起头，往北看。
北边，是断火渡。
引渡使，还在那里。
他又往南看。
南边，是水口。
焦七，跟着船，下去了。
他收回目光。
“阿萝。”他朝旧屋那边，叫了一声。
阿萝提着灯，出来。
“先生？”
“明日，把苏望山和马晓雯，都叫来。”陈飞常说，“村里的事，再排一遍。”
“还排？”
“排。”陈飞常说，“井台，村口，烽燧的路，三处，都要有人。”
“井台，夜里我守。”阿萝说。
“你守井口。”陈飞常说，“听原刻，报信，别下井。”
“先生你呢？”
“我守井。”陈飞常说，“顺便，把伤养一养。”
阿萝点头。
“先生。”她忽然说，“钥，是不是拿到了？”
“拿到了。”
“拿到了，怎么还愁？”
“拿到了，只是拿到了。”陈飞常说，“用不了，等于没拿。”
“什么时候能用？”
“等我破了婴。”陈飞常说。
“什么时候破婴？”
“等越界。”
“什么时候越界？”
陈飞常没答。
他看了看井。
“等该等的，都等齐了。”他说。
阿萝看着他。
“先生，等齐了，你要去哪？”
“去该去的地方。”陈飞常说。
“远不远？”
“远。”
“远，也得去。”陈飞常说。
“为什么？”
“因为不去，就永远到不了。”
“那你还回来吗？”
陈飞常没答。
过了片刻，他才说：“回来。”
阿萝没再问。
陈飞常把灯，提起来，往旧屋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井台。
诸器排开，钥在中间，凉着。
月光落在井台上，白白的。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了旧屋。
门，轻轻关上了。
阿萝还站在井台边。
她把灯，往井口挪了挪。
灯照进井口，照不见底。
她看了一会儿，回屋去了。
井台上，只剩那盏灯。
灯芯，烧得短了。
阿萝的影子，在灯后头，晃了一下，没了。
井台上，灯还亮着。
钥的纹，在灯下，又热了一热。
这一回，热得比先前，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