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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0章 :一直都记得
江时序一瞬不瞬地盯着许诗念,看了好一会儿。

方才那一句苗语出口,他心里就清楚了。

彻底瞒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又张了张嘴,难得带了几分不安的局促,低声问:

“你听懂了?”

许诗念看着他这副反应,忽然笑了。

往日里不管什么场面都镇定自若的人,此刻语气里竟藏着一丝无处遁形的慌乱。

“你以为呢?”她说,“你是不是忘了,我的母语是什么?”

她语气听着随意,尾音甚至带着点打趣。

江时序沉默了好几秒。

喉结又滚了一下,他轻声开口:

“我没忘。”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

“一直都记得。”

他确实没忘,一辈子都忘不了。

许诗念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片刻,她抬起头,看着他,直接问:

“学了多久?”

“一年零几个月。”江时序答。

他的语气很坦然,像是早就等着她问这一句,又像是知道若不坦诚相待,后果会很严重。

这句话一出,许诗念猛地抬头看向他,心里狠狠一震。

苗族有语言,却没有文字。

至少,她通用的这一支没有。

同一个苗语,在云城几个县的口音都不一样,隔一座山就能差出好几个调。

有些音,汉语里根本没有。

舌头放哪儿、嗓子用多大力、气从鼻腔还是口腔走,差一毫厘,就变成另一个意思。

外地人想学到能听懂日常说话的程度,除非长期泡在寨子里。

可就算长期待在那个环境里,也未必学得会。

何况现在大家都通汉语,除了本族的人,谁还会花那个力气?

许诗念想了想,又问:

“不好请老师吧?”

苗族支系本来就多,隔一座山话都不一样。

生活里,就算是同族的苗族人,说的苗语也未必通得了。

有些小孩子从小没在那个语系里长大,再学也学不出那个味。

“还好。”江时序说,语气云淡风轻,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我找了个民族大学的老师,口音跟你很接近,人在京北工作。”

他看着她,目光没移开,一句一句继续,像在汇报工作,又像在交代什么重要的事:

“每周上两次课。开始学发音,后来学语法,再后来跟着她给我的录音,一句一句模仿。”

许诗念听着,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淡声问:

“我们这门语言有语法?”

“没有现成的语法书。”江时序答,“我自己瞎琢磨的。先把意思译成汉语,用汉语记,记下来背熟,再反过去套意思。”

场面安静了一瞬。

“好学吗?”,许诗念又轻声问。

江时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淡声道:

“人生第一次请老师补习。”

他没直接说,许诗念也知道他这举动什么意思。

以前她就知道,他这个人从小到大,成绩就没差过。

上学时轻轻松松就能考第一,从没请过什么补习老师。

“不好学,你还学。”,她小声打趣。

“也不是很难学。”,江时序答。

说完,他话锋一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每次学不下去的时候,就想一想许老师,发现也没那么难。”

许诗念张了张嘴。

她发现他这话自己竟然没法接,鼻尖也莫名酸了一瞬。

这个大傻子,有没有想过,万一她早就不在原地等他了呢?

许诗念微微偏头看他。

片刻,她又偏过头,不看他,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

那月光细细的、白白的,落在被面上,像一道浅浅的河。

她盯着那道月光,看了很久。

久到江时序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你这个人……会说苗语怎么不早告诉我。”,

她突然声音哑哑地说出一句话来。

“我怕吓着你。”,江时序赶紧道。

“现在就不吓了?”,许诗念闷闷反问道。

闻声,江时序怔了一下。

随即,他实诚地说:“现在也怕。”

说着,他伸手,把她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抓过来,紧紧握在掌心。

他的手心很热,指腹贴着她的指背,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凑近她耳边,哑声说:

“但我醉酒了,聪明可爱的许老师应该会原谅我的。”

许诗念没想到,他会瞬间给她戴上高帽子。

她下意识掐了他一下,气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就会贫嘴。”

可她力气不大,语气也带着点恼,让人听着却像撒娇。

掐完,许诗念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江时序立刻抓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眼神乖乖的,带着讨饶:

“那……许老师原谅我了吗?”

“不原谅。”

许诗念想都没想就回答。

说完,她立刻转过身,背对他,后脑勺对着他的脸。

“真……不原谅我?”

她刚转过去,江时序立刻凑近她,呼吸喷在她脖颈,声音又低又磁。

许诗念被他这举动弄得有些局促,用力推了推他。

忽然,她想起什么,猛地转过身,面对他,又问道:

“所以在凤栖苗族阿姐店,我和阿姐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嗯。”

江时序实诚地点点头。

“在我老家,我去地里和我堂姐打电话,你在一旁也听到了?”

“嗯。”

“江时序……你过分。”许诗念声音下意识拔高了一点,“仗着会听我们苗族话,专门听墙根,还不告诉我。”

说着,她往边上又挪了挪,彻底和他拉开一点距离,语气闷闷地又道了一句:

“江时序,你这个大腹黑男,我以后都不理你了。”

闻言,江时序怔了一下,立刻伸手,又赶紧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低头靠着她耳边,语气又软又乖:

“别啊……糖糖,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瞒着你了,别生气好不好?”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贴着耳朵进来的,带着一点醉酒的沙哑,和一点藏不住的讨好。

许诗念被他这黏糊糊的话语惊得毛骨悚然,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不是,喝醉酒后的江时序还有什么不会。

撒娇耍赖,示弱……

五年前他也不是没有哄过她,哄她的时候他的态度也是又卑微又虔诚……

但那语气和喝醉酒不太一样。

许诗念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寒颤。

她用手掰了掰他环在腰上的手臂,掰了掰,没掰开,她干脆放弃了。

背对着他,她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轻轻问了一句:

“江时序,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这话落到江时序耳朵里,他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所有温柔笑意瞬间收住。

就在这一刻,他整个人,从头到脚,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酒意瞬间散去,彻底清醒了。

江时序偏过头看她的小腹。

目光幽深,复杂,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翻涌了一下,又被他死死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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