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
林深站在铁门外面,面朝建筑群深处的方向。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比地下室的铁门小一些,但材质一样厚实。他走过去推了推,门是锁着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铁丝,弯了个角度,插进锁孔拨弄了几下。锁芯内部传来一声轻响,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大约十步见方。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金属桌,桌面上铺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几个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其中一个圈在研究所的东面,旁边写着“二号库·地下”。另一个圈在南面,旁边写着“三号库·已废弃”。还有几个圈分布在更远的区域,旁边标注了“未探明”。
他走到桌边,低头看那张地图。地图的材质是防水布,边缘有些磨损,但内容清晰。他用手电照着地图,仔细辨认那些标注。二号库的位置在研究所东面大约二十公里处,靠近一条废弃的铁路线。旁边有导师手写的几行小字:“二号库存储a-004原始参数及仲裁者核心档案。如一号库被破坏,此处为备份。”
他把地图从桌面上拿起来,折好放进背包里。然后他走出房间,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出建筑群正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丘陵上方,把谷地照成一片均匀的亮白色。他站在铁丝网外面,面朝东面的方向。二号库的位置在东面二十公里处,沿着废弃的铁路线走,大约需要五个小时。他看了一眼天色,然后转身朝东面走去。
他沿着丘陵东侧的缓坡往下走,走进了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条废弃的铁路线,铁轨大部分被泥土和藤蔓盖住了,只剩下一段一段的锈蚀钢轨从覆盖层下面露出来。他沿着铁轨往东走,步子不快不慢。路两侧的植被从灌木变成枯草,从枯草变成碎石。他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在一个弯道处停下来歇脚。他从背包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面朝东面的方向。铁轨在弯道处拐了一个弯,伸进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的背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个隧道的入口,洞口被灌木遮挡了大半。
他站起来继续走。走到隧道入口的时候,天已经过了正午。隧道口不大,大约两米宽、三米高,洞口上方用水泥加固过,表面长满了苔藓。隧道内部很暗,他打开手电走进去。隧道不长,大约二十米后拐了一个弯,通向一个更大的空间。
那是一个地下仓库。仓库的面积比研究所的地下室大两倍,天花板很高,上面嵌着已经熄灭的灯座。地面是平整的水泥地,中央摆着几排金属架子,架子上排列着几十只档案盒。最里面一排架子的旁边有一张金属桌子,桌面上放着一只密封的铁箱。铁箱的盖子是开着的,里面是空的。但铁箱旁边的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用镇纸压着。
他走到桌边,低头看那些文件。第一份的标题是“文明仲裁者·组织架构·完整档案”。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张树状图,顶端是一个方框,里面写着“最高理事会”。方框下面分出三条线,分别通向三个分支——执行组、评估组、监督组。每个分支下面又有更细的分支。他在执行组那一栏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赵秉文。名字旁边的标注是“执行组·第四任负责人”。
他继续往后翻。第二份文件的标题是“仲裁者·现任负责人·档案”。他翻开。第一页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孔瘦削,戴一副细框眼镜,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照片下面的名字栏里写着:“沈怀远。现任最高理事会负责人。任命日期:末日前十年。”
他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那份档案。沈怀远。这个名字他从来没有听过。但那张脸——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如筠之兄。1975-。未参与净化者计划。但知悉全部。”
他站在桌边,手电的光落在纸面上,把那张照片照得清清楚楚。导师的哥哥。她从来没有提过。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档案合上,放回桌面。他站在桌前,面朝那排架子。架子上排列的档案盒标签格式统一,编号从b-001一直排到b-020。他抽出b-001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仲裁者的历史档案,从七十年前的第一份文件开始,一直排到十年前的最后一份。他翻了几页,然后合上盖子,放回架子上。
他走到铁箱旁边,蹲下来检查箱底。箱底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上有一个矩形的印痕——是另一只箱子叠放在上面留下的。他用手电照着那个印痕看了一会儿。那只箱子比这只小一些,大概是被赵秉文派来的人取走的。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仓库。架子上剩下的档案盒数量不少,但最重要的那份——现任负责人的档案——已经被转移了。他刚才看到的那份,可能是遗落的副本。
他把那份档案收进背包里,然后走到架子前面,把b-001到b-020的档案盒逐一检查了一遍。大部分盒子里还保留着原始文件,只有几个盒子是空的。他把空盒子上的标签记下来,然后走到桌边,把桌面上的其他文件也收进背包。整理完之后他站在仓库中央,手电的光柱扫过四周的墙壁和架子。墙壁上有一排嵌入式的壁柜,柜门都关着。他逐一打开,大部分都是空的,只剩下一些零散的文件夹和几盒旧磁带。最后一排壁柜的最底层,他摸到了一个硬质的封面。他拉出来一看,是一本笔记,封面的材质和颜色他认得——深蓝色的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他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两个字——“怀远”。导师的字。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导师的笔迹,日期是末日前十年:“哥说他不参与。但他知道全部。他留了档案。在二号库。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这里,把这些交给他。”
他合上笔记,放进背包里。然后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仓库。手电的光柱扫过桌面、架子、空箱子和墙壁上的壁柜。他关掉手电,走出隧道,站在外面的铁轨上。天已经快黑了,西面的山脊线上还留着一线窄窄的橙色光带。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西面走去。回程的路比来时长,但步子比来时快。他沿着铁轨往西走,走过弯道,走过那片开阔的谷地,走回丘陵的东侧缓坡。天完全暗下来的时候他走到了山脊上,面朝西面的方向。
远处的地平线上,归零营地的方向,有一点极微弱的暖黄色光亮——那是坝顶的灯。他站在山脊上,面朝那个方向。风从西面灌过来,带着河滩上水草和湿泥的气味。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山脊西侧的缓坡走下去,朝归零营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