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走进建筑群的时候，晨光正从东面的丘陵顶上漫过来，把灰白色的楼体照出一层均匀的亮色。
建筑群比他预想的要大。从外面看只是几栋低矮的楼房，走进去之后才发现楼与楼之间有连廊相通，连廊的顶棚塌了大半，但廊柱还立着，柱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他沿着连廊往深处走，脚下的水泥地面裂着蛛网状的缝隙，缝隙里长出了细密的野草，在晨风中微微伏低又立起。两侧的窗户大部分都碎了，玻璃碴散落在窗台和地面上，被阳光照出细碎的光点。
他走到第一栋楼的尽头，穿过一道倒塌的铁门，进入了一片更大的建筑群。这里的楼房更矮，但占地更广，楼体之间的空地铺着水泥板，板缝里长满了苔藓。空地中央有一座雕塑的基座，雕塑本身已经倒了，碎成几块躺在基座旁边的草丛里，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锈迹和尘土。
他在一栋楼的正门旁边看到了一块牌子。铁皮做的，钉在墙上，表面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但字还能辨认——“净化者计划·生物实验室·东区”。他用匕首的刀尖刮了刮牌子上的锈迹，露出底下的字迹。字迹是印刷的，规整的宋体，排列整齐。他站在牌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里走。
实验室的内部比他预想的完整。走廊两侧的房间大部分门都开着，里面的设备已经搬空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架子和桌面。有些房间里还留着一些玻璃器皿，试管和烧杯堆在角落的箱子里，表面积了厚厚的灰。他走过一间标着“样本储存室”的房间时停了一步，朝里面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低温柜已经断电了，柜门歪斜着敞开着，里面的隔架上空无一物。地板上有几块碎玻璃，大概是当年撤离时摔碎的。
他继续往深处走。走廊在尽头拐了一个弯，通向一扇厚重的铁门。铁门的表面涂着暗红色的防锈漆，大部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皮。门缝边缘有几道新的划痕，边缘的金属茬口还没有被锈迹覆盖，大概是最近留下的。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划痕。撬痕的位置在门锁附近，手法不算专业，但力道很足。和他在水坝发电机房门口看到的那种撬痕很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铁丝，弯了个角度，插进门缝里拨弄了几下。锁芯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咔”。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面是一道向下的楼梯。楼梯是水泥浇筑的，台阶表面被水浸过，边缘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旧纸张的气息。他打开手电，光柱在楼梯间里切出一道窄窄的扇形。他沿着台阶往下走，走到地下室门口的时候停下来。门是半开着的，门板上有一块方形的玻璃窗，窗面被水汽模糊了，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他用袖子擦了擦玻璃，朝里面看了一眼。
地下室很大，比上面的任何一间实验室都大。房间中央摆着一排排的金属架子，架子上排列着几十只档案盒。大部分档案盒的侧面都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用防水墨水打印，十年过去了，依然清晰可辨。他用手电扫了一圈，光柱从架子的一侧扫到另一侧。最里面一排架子的旁边有一张金属桌子，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只打开的铁皮箱子。
他走到桌边，低头看那些文件。第一份文件的标题是“净化者计划·执行人遴选评估报告·第四版”。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打印着一行字：“候选人编号004。姓名：林望舒。年龄：18岁。评估结论：高度理性思维，低情感响应。建议：通过。” 旁边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但能辨认：“情感响应评分低于阈值。建议进行认知干预。”
他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一张表格，列出了“认知干预”的具体内容——包括“修改执行窗口计算模型”“调整致死率参数”“植入紧急响应指令”等几项。每一项后面都有签字确认的栏位。前三个签名栏是空的。第四个签名栏里有一个名字——“赵秉文”。旁边写着日期，是他十八岁生日那天。
他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那份文件。手电的光落在纸面上，把那行签名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文件，走到那排架子前面。架子上排列的档案盒标签格式统一，编号从a-001一直排到a-004。他抽出a-004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他自己的执行日志副本。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内容和他公开的那份一模一样，但最后几页多了几行手写的批注。
他翻到最后一页。批注写在页脚的位置，字迹很小但很清晰：“执行人已按修改后参数执行。原始参数已被覆盖。如果执行人日后追查，此副本可证明参数修改的事实。存档人：赵秉文。”
他把文件放回档案盒，合上盖子，放回架子上。然后他走到铁皮箱子前面，掀开箱盖。箱子里是空的，只在底部留着一张纸条。他拿起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档案已转移。a-004不在。剩下的东西在二号库。”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环顾了一圈地下室。架子上的档案盒还在，但铁皮箱子空了。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把最重要的东西拿走了。可能是赵秉文派来的那个年轻人。可能更早。他站在地下室中央，手电的光柱扫过四周的墙壁和架子。墙壁上有一排嵌入式的壁柜，柜门都关着。他走过去逐一打开，大部分都是空的，只剩下一些零散的文件夹和几盒旧磁带。最后一排壁柜的最底层，他摸到了一个硬质的封面。他拉出来一看，是一本笔记，封面上没有标签，但封面的材质和颜色他认得——深蓝色的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和他怀里那本《归零》笔记的装帧一模一样。
他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两个字——“望舒”。导师的字。他翻到第一页，上面是导师的笔迹，日期是末日前十二年。内容很短：“今天望舒第一次独立完成了模型推演。算得比我快。我问他以后想做什么，他说想造一个没有饥饿的世界。”
他合上笔记，放进背包里。然后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地下室。手电的光柱扫过桌面、架子、空箱子和墙壁上的壁柜。他关掉手电，走出地下室，沿着楼梯回到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