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目光沿着阵台扫过。
第一层阵纹锁住灵气，第二层阵纹转运矿浆，第三层阵纹则把炼出的金属送入城主府地下。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灵石，指腹轻轻划过表面。
一条灵气流向被记下。
又一条。
最后是第三层阵纹的回流节点。
沈砚收起灵石，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这座合印厅，根本不是单纯替人结印的地方。
它在替某些人筛选灵根，也在替城主府收取炼化后的金属。
沈砚看着阵台上被按住的陆绯，手指缓缓收紧。
三层阵纹的走向，已经全部记在脑中。
陆绯被矿工拖走后，合印厅里还留着刺鼻的矿浆味。
苏晚棠收回剑，手背上的青筋仍未散去。
她盯着陆绯消失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
“这里的自由，只是换了个价钱卖。”
她说完，指尖又收紧了几分。
顾汐月没有接话。
她看着地上的碎契纸，脸色发白。
那十二条保障写得很满，落进合印厅后，却连半盏茶的时间都撑不住。
沈砚蹲下身，捡起一片契纸。
纸边还残留着红色阵光。
【检测到主侍契约残片。】
【契约约束已被合印厅役灵阵覆盖。】
【灵识封锁：完成。】
沈砚翻过纸片，指腹在那道细密阵纹上擦了擦。
“表面给她自由，底下再拴一根链子。”
他说，“写得越好看，骗得越狠。”
苏晚棠侧头看他，眼神仍旧锐利。
“你早就看出来了？”
“刚才才看全。”
沈砚把纸片丢回地上，“这阵法先锁住她的灵识，再把役灵印接进去。她想告状，话还没出口，自己先会忘。”
顾汐月抬起眼。
“所以陆绯即便活着走出去，也说不出这里发生过什么？”
“能说的话，都是他们允许她说的。”
沈砚看向合印厅中央。
陆绯刚才挣扎得那么厉害，阵光收紧时却没有一个守卫露出意外。
乌沉也很清楚，契纸只是骗外人的摆设。
这座城把灵姝捧得越高，踩下去的时候就越方便。
意识深处，阙明夷的声音传了过来。
“契纸有漏洞。”
沈砚眉头一挑。
“你还会看这个？”
“我看的是阵法，不是他们写的废话。”
阙明夷停了停，继续说道：“十二条约束都要经过城印确认。只要合印厅判定灵姝属于役灵体系，纸上的条款便会被排在后面。可灵石能买通见证权，也能暂时改变判定。”
沈砚的手指搭上钱袋。
“说清楚。”
“给得起灵石的人，可以让阵法承认她是自由身。灵石不够，她就是货物。契约写得再全，也只能护住一部分待遇。”
阙明夷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讥意。
“她们想要自由，就得先证明自己值钱。”
沈砚看着陆绯留下的血痕，脸上的笑意淡了。
“自由还带门槛。”
“而且门槛每天都能涨。”
阙明夷说完，意识里的声音便沉了下去。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顾汐月。
【灵侍顾汐月忠诚度增加零点，当前忠诚度：二百三十六。】
再看阙明夷。
【灵侍阙明夷忠诚度增加十二点，当前忠诚度：十二。】
沈砚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阙明夷亲眼看见城里的规矩，忠诚度直接涨了十二点。
顾汐月却一点没动。
这不代表顾汐月没有触动。
她的心结，根本不在这些事上。
潮生归源印的共鸣一直卡在百分之六十四。
看来，单靠忠诚度还不够。
顾汐月缺的东西，恐怕与那座石匣，或者潮汐归魂笛有关。
“你在看什么？”
苏晚棠问。
“看账。”
沈砚随口回了一句，抬脚走向合印台。
苏晚棠跟了上去，顾汐月也把旧册收进怀里。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合印厅的门被推开。
一队身穿银甲的城主府士兵快步进来，手里都拿着长戟。
前面的军士扫了厅内一圈，扬声宣布：
“灵籍校验开始！所有灵姝、主侍、矿主，立刻按令牌登记。拒不配合者，收回城籍！”
厅里的人立刻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看热闹的客人，纷纷低头检查玉牌。
几名灵姝挤到墙边，手指扣着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砚望向门外。
街道上也有士兵列队经过，队伍一眼看不到尽头。
这阵仗，绝不只是查几块令牌。
苏晚棠站到沈砚身侧，压低声音：“要走吗？”
沈砚掂了掂钱袋。
“现在出去，正好撞进他们手里。”
话音刚落，罗寂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
他额头带着汗，手里的旧铜牌还没收起。
“别去主厅。”
罗寂扫了眼门外，声音压得很低。
“每七天一次的灵籍校验，城主会离开主厅，去北面的验籍台盯着。合印厅和城主府中枢会短暂分开。”
沈砚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在巡灾院待了几十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罗寂擦了把汗，继续道：“校验期间，城里所有灵姝的资料都会调出来。谁属于哪家，灵根几成，欠了多少灵石，哪天能赎身，全在那份灵籍上。”
顾汐月的手指按住旧册边缘。
“赎身也要灵石？”
“当然。”
罗寂扯了扯嘴角，笑得十分难看。
“浮灯城不禁止灵姝离开。只要你交够钱，城籍会放人，契约也能解除。可那笔钱，普通灵姝一辈子都挣不出来。”
苏晚棠的眼神沉了下去。
“这也叫自由？”
“城里人就这么叫。”
罗寂低下声音：“灵石够多，灵姝是贵客。灵石不够，灵姝就是货。至于钱从哪儿来，城主府不管。”
沈砚扫了眼合印厅。
刚才那些看客，有人已经开始排队登记。
乌沉那批人早就离开，陆绯的名字也许已经被记进一张账里。
“听潮阁呢？”
沈砚忽然问。
罗寂抬头，眼神变了变。
“你想找阁主？”
“她手里有全城灵姝的资料，对澄霄宗旧事也不陌生。”
沈砚收起钱袋，“既然她能把人送进二楼，也能把消息送到城主耳边。”
罗寂沉默两息。
“听潮阁老板娘，手里确实有全城灵姝的底细。谁从哪来，跟过谁，身上有没有旧宗门印记，她都查得清楚。”
“她愿意合作？”
“这得看你拿什么谈。”
罗寂看了看沈砚腰间的源晶牌，又看向苏晚棠和顾汐月。
“你身边这两位，已经够她冒一次险了。”
苏晚棠当即握住剑柄。
“要进地宫，算我一个。”
顾汐月抬起脸，语气不重，却没有半点迟疑。
“要拆城里的阵，也带上我。”
沈砚看了她们一眼。
“你们倒是答应得快。”
苏晚棠移开目光，手指仍搭在剑柄上。
“我只是想查清澄霄宗的事。”
顾汐月轻轻抿了下唇。
“我也要找我的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