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汐月的手指刚碰到茶盏,杯中水纹便顺着她的指尖荡开。
她没有立刻喝。
这壶寒泉茶的灵气太足,才靠近些,体内干涸的水灵根便开始发热。
旧册夹在她臂弯里,书页上的水纹一圈接一圈亮起,连纸张都泛起潮气。
一楼的客人全看了过来。
三枚灵石换来的茶,竟真有这种效果?
刚才还在说风凉话的青裙灵姝抿住嘴,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她身边的淡粉女修也不笑了,目光落在顾汐月身上,随后又扫向沈砚腰间的源晶牌。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沈砚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把茶盏往顾汐月面前推了推。
“喝吧,凉了就浪费了。”
顾汐月低头抿了一口,睫毛轻轻颤了下。
茶水入腹,散开的灵气立刻被水灵根吸收。
她苍白的脸色缓缓恢复,肩背也放松下来。
握着书册的手指松开,刚才被茶水沾湿的书页,也在水灵气包裹下恢复平整。
旁边几桌传来压低的议论。
“上等寒泉茶,三枚灵石一壶。”
“他就给一个有主的灵侍喝?”
“那白衣的水灵根,怕是不低。”
议论声没有持续多久。
楼梯口,一名抱着木匣的女侍走了下来。
她把木匣放在柜台上,取出几册旧书,向几名客人介绍。
书封破旧,边角却刻着澄霄宗的青云纹。
苏晚棠的视线落了过去。
她原本握着茶盏,指腹忽然停在杯沿。
那几册书离得不远,封面上的字已经磨损,仍能认出几处宗门旧规。
她盯了好一会儿,肩背一点点绷紧,额间朱红仙纹也跟着亮了一下。
沈砚察觉到她的变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想要?”
苏晚棠没有马上回答。
女侍已经把木匣合上,转身要往后堂走。
苏晚棠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汐月,借我几枚灵石。”
顾汐月愣了愣,随即放下茶盏。
她连问都没问,直接从袖中取出灵石,放到苏晚棠手边。
一共六枚。
苏晚棠看着那些灵石,手指微微蜷起。
她和顾汐月相处多年,自然清楚这些灵石不是沈砚给的。
那是顾汐月自己留下的。
沈砚也看见了这一幕。
顾汐月拿灵石时,完全没有向他请示。
她买书、买茶,甚至连钱袋都没交给沈砚保管。
这份自在,落在一楼众人眼里,意味就完全不同了。
青裙灵姝的眼神变了。
她原本以为顾汐月只是跟着主人享用几枚灵石,没想到人家自己就能拿出六枚。
那名淡粉女修低头摸了摸自己的玉牌,脸上的笑意再也撑不住。
她们辛苦包装身份,签下层层限制,接待一位客人才能分到几枚灵石。
这个结过役印的白衣仙子,随手便能拿出六枚。
差距太刺眼了。
女侍抱着木匣站在原地,显然没想到苏晚棠会买。
她看了看灵石,又看向楼梯方向,语气顿时恭敬许多。
“客人要哪一本?”
苏晚棠抬起头,目光落在最上面的旧册上。
“澄霄宗内典,还有宗门旧年录。”
她说完,手掌压住胸口。
那里残留的役印没有发作,可她仍旧不习惯向别人借钱。
顾汐月把灵石推了过去。
“都买。”
她说得很轻,动作却没有停顿。
苏晚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灵侍苏晚棠忠诚度增加三点。当前忠诚度:一百三十四。】
沈砚眼前的文字一闪即逝。
一百三十四。
距离下一处关键节点,还差十六点。
玄蔓归源剑的传承已经开启第一阶段,后面的力量显然不会白送。
沈砚摸了摸下巴,视线在苏晚棠身上停了一瞬。
她如今愿意开口借钱,已经算是很大的变化。
以前的苏晚棠宁愿渴死,也不会接受他的东西。
现在,她至少愿意把顾汐月当成可以求助的人。
这笔灵石花得不亏。
“书留下,钱我补给你。”
沈砚伸手去拿钱袋。
苏晚棠立刻按住那几枚灵石,抬眼看他。
“我会还。”
她说得干脆,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沈砚挑眉,收回手掌。
“行,记账。利息就算了,省得你说我趁机占便宜。”
苏晚棠的指尖一紧,旁边的顾汐月也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下。
青裙灵姝听见这话,脸色更加难看。
她看不懂这几人的关系,只觉得那白衣仙子明明已经结了役灵印,主人却连买书的钱都不肯强行替她付,反倒让她自己做决定。
这种相处方式,和她们熟悉的规矩完全不同。
女侍很快把两册旧典籍送了过来。
苏晚棠伸手接书,指腹刚碰到封面,旧纸里的残存灵气便散了出来。
她翻开第一页,看到熟悉的宗门训诫,呼吸顿时乱了一拍。
那些字,她曾经抄过无数遍。
如今再看,纸张发黄,墨迹残缺,连宗门的名字都被人刮掉了一角。
苏晚棠没有说话,只把书页压得很紧。
沈砚看着她的指节泛白,伸手将另一盏茶推到她面前。
“先喝两口,别把书捏坏了。”
苏晚棠没有抬头,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顾汐月望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忧。
沈砚没有继续问澄霄宗的事。
这里人太多,苏晚棠也明显不想在众目睽睽下谈旧事。
可那几册书出现得太巧,听潮阁又和澄霄宗旧主有关系,他不可能就此离开。
他抬手敲了敲桌面,叫来男侍。
“二楼还上不上?”
男侍刚才一直站在旁边,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公子,二楼需要灵姝引路。”
沈砚看着他,指尖搭在源晶牌上。
“那就让能做主的人下来。”
男侍喉结动了动,最终转身上楼。
他没有注意到,二楼拐角处的黑纱帘后,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名身穿青墨长裙的女子,脸上覆着薄薄的黑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她没有靠近楼梯,手掌却按在栏杆上,听完男侍的低声禀报后,指节收紧。
“楼下那桌,点了什么?”
男侍弯着腰,连头都不敢抬。
“普通茶一壶,寒泉茶一壶,还有六枚灵石买下两册澄霄宗旧典。”
黑纱后的呼吸停了一下。
“白衣女修叫什么?”
“顾汐月。”
这个名字落下后,女子许久没有动。
她记得这个名字。
那年宗门山门被黑潮冲毁,弟子四散。
顾汐月被她亲自送入后山密道,身边还跟着几名负责护送的长老。
之后,密道断了。
她找了很多年。
女子垂下眼,黑纱遮住了脸上的变化,手背却浮起细细的青筋。
顾汐月竟然还活着。
更麻烦的是,楼下还有苏晚棠。
那个额间带着青璧木印的弟子,绝不能在此时见到她。
黑纱女子收回手,声音恢复平静。
“把顾汐月单独带上来。”
男侍迟疑了一下,低声提醒楼下还有沈砚和苏晚棠。
女子侧过脸,目光落到楼下。
顾汐月正低头翻书,苏晚棠坐在她身边。
沈砚则靠着椅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似乎已经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们。
那双眼睛抬起的瞬间,女子隔着两层楼与他对上。
沈砚的敲击停了。
黑纱女子没有避开,反倒转身走进了二楼深处。
“不要惊动苏晚棠。”
她停在门边,声音压得极低。
“不要惊动苏晚棠,我还没决定她是否知道当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