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八点四十分,陈青在办公室整理好了今天要面谈的几个干部资料。
九本,分别代表着九个备选的名单,按局办的顺序码好。
而齐建平的那一份,他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看看时间还有几分钟,陈青拿着这摞资料走进了四楼小会议室的门。
桌面上组织部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已经摆好了两支笔,陈青放下自己的笔记本和刚泡好的一杯茶。
坐下后,看了看资料最上方的齐建平的档案。
他不打算按名单顺序来,昨天就已经有打算今天第一个面谈的就是齐建平。
一个人二十分钟的时间,按这个节奏,十二点之前能把上午的排完,下午排四个,这个节奏不留任何让两人碰面交谈的空隙时间。
拿起手机看了看,九点。
他示意干部科的赵晓可以把人叫进来了。
“陈部长,要不要按照名字顺序?”
“不用,第一个叫齐建平。”
赵晓应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很快,从门外响起了两声敲门声。
很轻、很注重规矩,刚好能让他听到,又不会觉得刺耳。
“请进。”
门从外面被推开,齐建平站在门框外面,没有急着往里走,似乎还在确认是不是叫他。
一身深蓝色的夹克,白色衬衫的领口扣得很端正,手里还拿着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
人站在门口,目光注视着会议室里的陈青,“陈部长。”
陈青点点头,眼睛也很认真地打量着他。
他不用再重复请坐之类的话,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齐建平才走了过来。
齐建平的表情很平,没有紧张和兴奋,也没有刻意掩饰此刻的小心翼翼。
走得脚步很轻,行走的方向准确对准了椅子的位置,就仿佛是测量过一般。
在陈青对面坐下前,一只手很小心地移动了一下椅子,让自己坐下的位置刚好双手能随时可以抬上桌面。
坐下之后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双手平放压在笔记本的边缘,随时做好拿起来的准备。
陈青微微低头再次看了一眼档案,这才合上档案,往桌面上一搁。
这是一个很准确的告诉对方的信号,我不用再对照,就知道你的信息。
这时候的陈青开口问的第一个问题就直入主题。
“齐建平,今天的面谈,是组织考察的一个环节,有几个问题,你按自己的理解回答就行。”
齐建平点了下头,幅度很小,但足以让陈青看得清楚。
“第一个问题。”陈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对乡镇工作了解多少?”
齐建平的双唇张开,回答比陈青预想的流畅得多。
“我在县府办综合科干了五年,每年都跟乡镇报上来的材料打交道。对乡镇的工作节奏、资金使用、项目推进流程比较熟。”
他顿了一下,补了半句,“但具体到村一级怎么执行,还需要实地学。”
陈青听完,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半句补充得恰到好处,先说自己的优势和熟悉项目,也提了自己还有欠缺的。
这是一个不算最标准,但却很实际的应对态度,适当给自己留了点小瑕疵。
“第二个问题。”陈青没有停下来评价,而是继续问道,“如果挂职期间发现乡镇工作中有问题需要解决,你会怎么做?”
齐建平的回答依旧没有犹豫。
“先向分管领导汇报,如果分管领导处理不了,向乡主要领导汇报。我不会越级。”
陈青的笔在纸面上顿了一拍。
“不会越级”这四个字,比前面那几句话快了半拍。
不多,就快了一点。但陈青注意到了。
这个速度的变化说明齐建平对这个词是准备好的,甚至可能已经形成了工作记忆。
他不是在回答问题的过程中临时想到该这么说,而是早就想好了要在这句话里塞进“不会越级”三个字。
“第三个问题。”陈青把笔搭在纸面上,没看笔记,“你对挂职有什么想法?”
齐建平的回答和前两个问题一样顺。
“服从组织安排。如果有机会去,就好好干。如果没有,也不影响现在的工作。”
完整,滴水不漏。但陈青在这句话里没有听出任何超出预期的东西。
“第四个问题,在你看来,挂职锻炼的目的和意义在哪儿?不用复杂,简单回答即可。”
“挂职锻炼主要是为了培养干部、促进成长,是一种特殊的干部交流形式。它既能让干部经风雨、见世面,也能为基层或接收单位带来新思路和活力。????”
陈青听完,笔没有动。
这个回答太完整了,完整到每一个词都能在干部培训教材里找到出处。
齐建平不是在说自己对挂职的理解,是在复述文件表述。没有带个人的任何猜测和主观想法。
问完这四个问题,陈青稍微思索了一两秒的时间,然后看着齐建平,“面谈就暂时到这里,下一步如果还有需要,会再通知你。”
齐建平的眼里闪过非常短暂的一丝迷惑,但还是很快站起来。
朝陈青微微颔首,“谢谢陈部长。”
说完,他微微侧身,退了半步,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
脚步和来的时候一样,方向没有任何调整,开门和关门的动作都保持着“静音”的指导思想。
陈青坐在会议桌后没有起身,齐建平刚才从进门到离开的所有动作和回应,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动作克制有节奏,回应不多一个字的废话。
说话的速度保持平稳,回答问题流畅,没有卡顿。
仅仅只是在提到“不会越级”四个字的时候,语速稍微快了一点。
整个过程情绪稳定,仅仅只是在陈青这么快结束谈话的时候有些许的变化。
这几点混在一起,陈青得出了一个判断,齐建平提前知道这次谈话是怎么回事。
有人告诉他了。赵先淮打完电话,齐建平不是被动等人来通知,而是主动做了准备。
但更关键的是,齐建平的态度说明了一件事,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名单上,也知道有人替他说过话,但他没有让这个信息影响自己的表现。
整个谈话过程,没有试探陈青的态度,也没有暗示任何“你知道我是谁的人”的信号。
这种克制比说错话更麻烦。
说错话可以抓把柄,克制意味着这个人懂得藏。
陈青在齐建平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平”字,后面打了个问号。
他拿起齐建平的资料重新翻看了一遍,压在了资料的最下面,拿出了下一份——林薇的资料。
一分钟后,赵晓进来,陈青刚想开口,静音的手机屏幕在桌面上亮了起来。
陈青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马本鑫发来的消息:“陈部长,孙浩来了,在四楼等你。”
陈青的目光停在那个名字上。
孙浩。发改局项目科科员,方占坤曾经分管。
名单排第六,约的是上午第三位。
现在的时间,离他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陈青把手机放回桌面,没有回复。
方占坤周末打电话约饭,他推了。周一晚上发消息让他“多费心”,他没回。今天孙浩提前一个多小时跑到组织部来等。
是来堵他的。
陈青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口的方向。随即给马本鑫回了一条消息:“让他在走廊等。我谈完下一个再见他。”
孙浩提前到了,那就让他等着。等的时间越长,进来越急,露出的破绽越多。
发完,他把林薇的档案放在会议桌上,坐下,翻到第一页。
林薇是财政局预算科副科长,三十三岁,会计专业出身。
档案里连续三年考核良好,但在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性格较硬,与同事关系一般。”
这是陈青最关注的一点,恰好是这一点在财务工作中是很难得的品性。
要做“孤”不容易,否则很容易被情感、友谊裹挟。
“下一个。”陈青抬头看向一直等着他安排的干部科的干事赵晓。
这一次赵晓走出去,没有关门,而是伸手示意了一下。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从远到近,在小会议室门口停住了。
林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