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涛看着宋玉，脸色愈发阴沉，良久，他忽然冷笑一声，然后转头看向考评组众人。
“同志们，再辛苦一下。”
这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
“接下来重点查督察室，文电科。尤其是文件流转，督办落实和执行留痕，一项都不能漏。要是查出问题，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一瞬不瞬，始终死死落在宋玉脸上。
“我将连同之前的问题，一起移交纪委。我倒要看看，某些人能笑到什么时候”
此话一出，先不说江城市府办的干部们，就单是省厅考评组的人也是面面相觑。
其实他们在心里早就骂开了。
所有人无不心想，这个姓张的真不是东西，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
还张口闭口让自己辛苦呢?
可是没办法，谁让他是副秘书长呢。
众人虽然在心里把张元涛家里亲戚都问候了一遍，可是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
对下面市政府办公室进行年终考评，本来就是他们的职责。
可到底也该有个分寸。
如今张元涛摆明了是把考评当成了自己私人泄愤的工具，拿着手里的权力，对江城这个市府办主任不依不饶。
偏偏他是省办公厅的副秘书长，还是这次考评组的带队领导，众人心里再不痛快，也不敢在脸上表现出来。
宋玉站在原地，默然良久。
直到张元涛把话说完，他才抬起眼皮，一字一句地说：“张副秘书长，你查我们，是你的职责。我们市府办该提供的资料，一样都不会少，该配合的工作，也不会推诿。”
说着，他微微一顿，目光从张元涛脸上掠过。
“不过，世上的事情总有两面。您盯着别人手里工作的同时，也要记得看看自己那边。”
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停滞了一瞬。
杨勇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霍然抬头看向宋玉
张元涛脸色一变，随即铁青着脸，冷冷说：“宋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宋玉淡淡一笑，“就是想提醒张副秘书长，手里的工作千头万绪，越是重要的地方，越要把每个环节都落到实处。免得查别人的时候查得起劲，回头有人查起自己，却是漏洞百出！”
这话听着客气，实际上已经锋利到了极点。
张元涛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嗤地冷笑出声，上下打量着宋玉。
"你在吓唬谁呢?我的工作？谁敢查我的工作？"
他说着话，往前逼近一步，手指点着宋玉的胸口，语气里全是愤怒和嚣张。
"你算个什么东西？啊？轮得到你一个小小的副主任提醒我？你也配??我分管的工作，谁敢查？"
宋玉没有后退，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根近在咫尺的手指。
张元涛一边咬牙切齿地说着话，一边用手指一下一下戳在宋玉胸口。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张元涛眉头一皱，猛地从口袋中掏出手机，下意识就想按掉。
可当他看清屏幕上的来电号码时，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
那是省办公厅综合处的电话。
他迟疑了半秒，还是接了起来，语气十分不耐烦地说：“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人语速很快，显然十分着急。
“张秘书长，您现在还在江城吗？”
“有话就说！怎么了？”
“刚刚接到通知，省纪委监委临时成立了一个核查小组，已经到办公厅了，点名要了解您分管的几项工作。办公室这边联系不上您，您最好马上赶回来。”
张元涛的眉头一下子皱紧，失声道：“纪委监委？！”
他看了一眼宋玉，似乎是不想在宋玉面前失了面子，顿了两秒，又沉声道：“了解什么工作？”
“主要是您负责的年度考评、专项督查，还有相关经费和督办材料这方面，具体情况还在汇总，眼下核查组已经先调了资料，要求相关负责人尽快到场说明情况。”
张元涛顿时如遭雷击！
电话里的人压低了声音又道：“张秘书长，您还是赶紧回来吧，现在厅里这边，情况不太对。”
张元涛握着手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年度考评，是他亲自牵头推动的工作。
专项督查，是他分管多年的领域。
至于经费审批和督办材料，虽然平时都有专人负责，可最终把关的人，始终是他。
这些工作，如果每一项单独拿出来检查，或许都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可是，真正让他害怕的是。
为什么纪委监委别的不查，只单单咬准了自己负责的工作查?
更重要的是，对方来得太突然了。
没有提前打招呼，也没有给他准备的时间，直接进驻办公厅调取资料，还点名要求他回去。
这在他为官数十年的生涯当中，还是头一次。
张元涛握着手机的手已经开始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有没有说是谁安排的？”
“我们不敢问啊！他们只说是上面的统一安排。现在几位领导都在开会，暂时还没有对外说明。”
张元涛心里一紧，刚才指着宋玉鼻子骂，拍着桌子放狠话的那股火气，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顷刻间散了大半。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宋玉，却发现对方正在笑吟吟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张元涛心头猛地一沉。
他忽然意识到，宋玉刚才那番话，或许并不是虚张声势。
难道这一切，真和他有关？
可一个小小的市府办副主任，怎么可能影响到省里的安排？
张元涛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他盯着宋玉，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一丝慌乱。
可看了半天，除了那份不动声色的平静，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这反倒让他更加不安。
一个下面市里的小小市府办主任，有这么大能量?
开什么国际玩笑！
电话那头，见他不说话，又急声催促道：“张秘书长？现在该怎么办啊?”
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突然气急败坏地喝道。
"行了，我知道了，别说了，我现在就回去。"
考评组的人察觉到不对，纷纷朝他看去。
“张秘书长？”杨勇试探着开口，“谁打的电话……”
“没什么。”
张元涛猛地回过神来，打断了他。
随后，他转头冲考评组众人喝道：“收拾东西，马上回省厅！”
众人都是一愣。
刚才还要继续检查督察室和文电科，怎么转眼之间就要撤？
此刻考评组所有人心里无不大骂张元涛神经病。
来走又走，走了又来，反反复复，到底查不查？
此时宋玉洒然一笑，然后侧身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还是那个动作，还是一样的笑容。
"张副秘书长，不送。"
张元涛一听这话，气的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报销。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二话不说，当先迈步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又觉得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越想越气。
于是他回过头，冷冷看向宋玉：“宋玉，你别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宋玉眉梢微动。
“等我回去处理完厅里的事，我再来慢慢查你们！”
宋玉站在原地，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我十分乐意奉陪。"宋玉话音落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到时候张副秘书长还有那份雅兴的话。”
张元涛恨恨地转身，然后拂袖而去。
考评组的人很快跟了出去。
杨勇却还站在原地，像是被刚才那通电话定住了心神。
他不知道电话那头究竟说了什么，也不知道省办公厅那边发生了什么变故。
可从张元涛的反应来看，事情显然不小。
能够让一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人，在短短几分钟内改口撤走，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电话里的内容绝不会简单。
更让杨勇心里发毛的是，宋玉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半点意外。
仿佛这一切，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直到宋玉走到他面前，杨勇才猛地回过神来。
“杨处长，您不走吗？”
杨勇脸上迅速挤出笑容。
“走，当然走。”
他搓了搓手，语气依旧那般客气。
“宋主任，今天这事……确实有些误会。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张秘书长脾气急了点，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宋玉看了他一眼。
“杨处长放心，我一向就事论事。”
“那就好，那就好。”
杨勇连连点头，随后又干笑两声。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以后有机会，咱们再好好交流。”
“杨处长慢走。”
宋玉微微颔首。
杨勇不敢再多说，转身快步追了出去。
直到考评组一行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综合科的大办公室里才骤然安静下来。
下一刻，也不知道是谁先鼓起了掌。
紧接着，掌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一开始还很零散，转眼便连成一片。
有人长长松了口气，有人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压抑了一上午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王敏也站在人群里，脸上带着笑意。
宋玉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行了，都别杵着了。”
掌声渐渐停下。
宋玉扫了一眼众人，笑着说道：“最近大家都太辛苦了。从下午开始，分批轮休。手头工作安排好，别影响正常运转。”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又响起一片欢呼。
几名年轻干部更是互相击了下掌，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宋玉也跟着笑了笑。
只是那笑意中充满了苦涩。
考评组为什么突然撤走，他不知道。
可是在他心里，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林岚既然提前让王敏赶过来，说明她已经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事。
以她的性格，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刁难。
至于究竟是她先把消息递了上去，还是有人顺势推动了这件事，宋玉暂时还无法判断。
但有一点，他已经能够确定。
张元涛这次来到江城，绝不是一次普通的年终考评。
对方表面上查的是市府办的工作，实际上，始终在针对他一个人。
至于背后究竟站着谁，又想借这次考评达到什么目的，目前仍旧藏在迷雾里。
宋玉缓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几辆缓缓驶出市政府大院的黑色轿车，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