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厅鸦雀无声,众人都在等着皇帝陛下开口。
“此行入燕,朕一路上感触颇深,燕地三道乱了上百年,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可谓百废待兴。
但有三件事,乃当务之急。“
洛羽放下茶盏,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件事,粮食!”
朕从千荒道走到辽东道,一路上见了不少饿死在路边的人。
燕地贫瘠,产粮不够,这是老天的意思,怪不得谁。
朝廷在各地推行均田令,各家族长已经上缴了部分田亩,你们的诚意朕也看到了,但这些人都是朕的子民,让他们饿死荒野,岂是国泰民安之象?”
最后一句话出口时,洛羽的语气沉了几分,让众人心头一紧。
“朕知道在座的各位家中粮仓堆得满满当当,陈粮吃到后年都吃不完。
你们都是燕地的柱石,是我大玄的忠臣,总不可能眼看看无数老百姓饿死吧?“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名世家族长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陛下明示,臣等能做些什么??“
嗬嗬,也不是什么大事。
朕希望各家按田亩数认捐一笔粮,在当地设立粥铺,免费供应给穷苦老百姓,以维持基本的口粮需求。
当然,朝廷不是白拿你们的,捐了粮地,往后朝廷平来、赈济,优先从你们几家商号里采买,该给的价钱一文不少。
这买卖,你们不亏。”
众人的眉头挑了挑,这么听似乎也可以接受,毕竟皇帝已经开口了,总不能一粒米不交吧,随即接二连三地开口应诺。
“第二件事,便是承天江。“
洛羽竖起第二根手指:运河的事,诸位想必都听说了。
这条江从蜀地一路凿过来,穿千荒道,进辽东道。等它通了,陇西北凉的粮食可以顺水北上,燕地的皮毛、药材南下,一来一回,各地物资往来便捷、商贸兴盛。
时间一长,燕地的粮价就能降下来,百姓能有活干,朝廷的税也能收上来。”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不容置疑:
“朕知道,开渠要占地、要征人、要花钱,在座各位多少要出点血。
但朕把话说在前头,这条江关乎燕地,关乎我大玄几十年的兴旺,谁在这件事上推三阻四、阳奉阴违,别怪朕不讲情面!!“与刚才温和的态度不同,洛羽眼中满是冷厉。
众人心头一慌,立马齐齐喝道:臣等必谨遵朝廷之命行事,决不懈怠!“
哈哈,朕就知道诸位是识大体、顾大局的人,很好!“
这最后一件事嘛,便是坞堡。“
此话一出口,满厅沉默,再无刚才的风轻云淡,尤其是那些世家族长的眼珠子都咕噜咕噜直转。
洛羽斜靠在椅背上,心平气和地说道:朕一路走来,辽东道大大小小的坞堡何止上百?
早年间燕地乱得很,土匪流寇遍地走,官兵指望不上,各家各户修坞堡、养家丁,那是没法子的事,是为了活命。
可如今不一样了,我大玄立国,各地皆有官府,郡有郡兵,县有巡防,出了事有官兵顶着。
去年一年,辽东道境内大股匪患已经绝了迹,剩下的几个小毛贼,各郡县的巡防营足够对付。
诸位再养着几百上千的家丁私兵,防的是谁??难道防那些手无寸铁的流民吗?”
全场鸦雀无声,尤其是那些世家族长们,个个把头低了下去。
他们这些大族可不是一座两座坞堡,大大小小加起来怕是得有数十座。
早年间,坞堡四周的土地、商号皆是各家私产,府中家丁护卫亦都只听主家的话。
如此,岂不是成了国中之国?那还要大玄的律法做什么?
朕的想法,打算逐步取消各家坞堡,大家都说说自己的想法吧。
洛羽笑了笑,语气中听不出半分严厉之意:
“今日是朕与诸位初次相见,大家心中有什么想法大可畅所欲言。
厅里静了片刻,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坐在后排的一位中年族长站了起来,四十来岁,身形微胖,小心翼翼地说道:
“陛下体恤,臣等感念。
只是这坞堡一事,臣有几分为难之处,斗胆陈情。“
洛羽微微一笑:“但说无妨。“
这家伙的措辞很是谨慎,字斟句酌:
“臣家那座坞堡,传了四代,里头住看全族老小两百余口,粮仓、银库、祠堂都在里头。
若拆了坞堡,族中老弱妇瑞只恐无处安置。再者,家丁里头有不少是跟着祖上几代的旧人,吃着臣家的饭长大,把他们一股脑遣散了,这些人没田没手艺,出了堡子靠什么活?
臣怕他们心生怨怒,反倒成了地方上的祸患。”
是啊陛下,臣家的情况也差不多。“
旁边一位白发老者也站起来附和:
“家中护卫也就两百多号人,可个个拖家带口,加起来得有五六百人,若是一时间取消坞堡,让他们自谋活路,恐怕很多人不愿意.
“没错,这件事难办啊。”
有了第一个带头,众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开了话匣子。
话说得都在理,语气也软,不带着半分顶撞,可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坞堡不好拆。
坐在侧边的武如柏与君世雍对视一笑,嘴角不约而同勾起一抹冷笑。
这些世家族长们当真是为了那些护卫的家眷着想吗?
不!
无非是为了手里那点私兵兵权罢了。
在燕地,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可世家大族手里的兵权从没变过,等下一次皇位更迭时,私兵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钱。
洛羽听完这些人所言,不急不恼,反而点了点头:
“你们说的这些朕都想到了,朝廷自然会想办法安抚各族的家丁、家眷。
君老大人,你来说说吧。“
君世雍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陛下有旨意,各家清理走的护卫家丁若是愿意,可以编入地方巡防营,吃朝廷的粮饷,其家眷由官府按丁授田,每人十亩,三年免赋。
至于族中老弱妇,坞堡拆了之后,各家的宅院照旧归各家,只是外围的墙和望楼拆掉。朝廷不没收你们的宅子,只收兵器和申仗。
以及老大人一连说了不少朝廷的制度,确实给那些私兵留了不少退路。
洛羽接回话道:
&qt;朕替你们算过一笔账,一座坞堡养三百家丁,一年下来粮饷、兵器、修,少说也得几千两。
更别提还要养活这些人的家眷、子女,细细算来都是一大笔钱,这银子你们年年往外掏,掏得不心疼?如今朝廷替你们把这份开销省下来,干点什么不好??
买田、开铺子、做买卖,哪样不比养着一帮闲汉强?
朕还是那句话,今非昔比了,以前你们要靠家丁护卫保命,现在有官府、有驻军,没有任何人敢草管人命。
朝廷,一定会保证诸位的安全!”一语言罢,满厅又静了下来。
道理都摆在桌面上,洛羽说得句句在理,可各家各户几百上千的私兵攘在手里几十年了,说交就交,谁心里也不踏实。
&qt;公孙老族长。“
就在满厅沉默之时,洛羽忽然眉头一擡,看向了侧边坐着的公孙
“听闻老大人是辽东道的前辈,公孙家更是扎根燕地许久。
不知您老是何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