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皓走到空地的边缘，在散修和那个姑娘之间站定。

散修回过头来，看到苏皓身上的白袍和腰间的令牌，眉头皱了一下：“青云宗的？”

“嗯。”苏皓笑了一下，“道友，东西拿了就走吧。她伤得不轻，你总不能趁人之危。欺负一个女子算什么本事。”

散修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苏皓的修为不高，练气六层，在秘境里随便碰上一个筑基修士都能压他一头。但苏皓穿着青云宗内门弟子的衣服，腰间的令牌刻着一个苏字，在各大宗门里，令牌上有单字的都是掌门亲传。散修盘算了几息，哼了一声，扭头走了。背影没入密林，很快就看不见了。

苏皓松了口气，转身看那个姑娘。

她靠在一棵枯死的老松下，穿一条浅紫色的长裙，裙摆铺在枯叶上，料子很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裙面上用银线绣了些缠枝花纹，光映着的时候微微发亮。腰上系一条银白丝绦，挂着一枚小小的紫玉铃铛，安安静静的，半点响声也没有。她外头罩了件同色的短襦，袖口滚着银边，衬得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格外苍白。手腕上戴着一只紫玉镯，细窄的一条，没什么纹饰。

她的头发没有束髻，只用一根紫檀木簪松松绾着，大半青丝垂在肩头，发尾铺在紫色的裙面上。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汗浸湿了。脸色很白，没什么血色，但五官生得极好，眉眼尤其精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意味。唇色很淡，几乎和肤色一样浅，唇珠那里微微翘着。她正看着他，眼睛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太像。

苏皓蹲下来看她的伤口。肩膀处衣料撕开了，三道深口子，血已经半凝，伤口边缘翻着。紫色的衣料浸了血，颜色更深了，贴在伤口周围，看着触目惊心。她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帕子按在伤处，帕子上绣着一枝银线紫藤。

“多谢道友。”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虚弱，但吐字清楚。

“你自己一个人进来的？”苏皓一边翻包袱一边问。

“嗯。”

“没有同门？”

“没有。我是散修。”她看着他给她包扎的动作，“道友是青云宗的？”

“苏皓。青云宗宗主关门弟子。”他不想在秘境里说什么客气话，身份放在明面上能省不少麻烦，“你怎么称呼？”

“苏念。”

苏皓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姓苏。和他同姓，巧合的可能性不大。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她正垂着眼睫，神情淡然。

“好，我现在还没筑基，暂时还没学疗伤功法。”他继续包扎，把布带缠紧打了个结，“你这个伤得养两天，在秘境里没法好好恢复。要不你先出去？”

苏念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布带，又看了看裙面上沾的血迹，手指轻轻拂了一下那枝银线紫藤。

“我进来找东西的。”

“找什么？”

“一株药草。我师父以前来过这个秘境，说里面有一株碧灵草能治她的旧伤。她走了，我替她来找。”

“找到了吗？”

“没有。”

苏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粉：“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带伤继续找？”

苏念抬头看着他，安静了两息，然后说：“道友若不嫌弃，能带我一起走吗？我一个人确实不太方便。”

苏皓心想，这姑娘说话倒是直接。他本想拒绝，一个练气六层的人带着一个不明来历的伤员在秘境里走，怎么看都不是明智的选择。但他低头看了看她肩膀上的布带，又看了看她那张白得没什么血色的脸，有些动容。

“行吧。”苏皓说，“但你得听我的。我说退你就退，我说躲你就躲，要苟着别硬拼。”

苏念点了点头，扶着他伸过去的手站了起来。她很轻，站起来的动作没什么声音，苏皓甚至没感觉到她借了他多少力。

“走吧。”苏皓松开她的手，“你还能走多久？”

“正常走没问题。”

“那就先往东走。那边灵气比这边浓郁，可能有什么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路。苏皓走前面，苏念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走路确实没什么声音，紫色的裙摆拖过林间地面，沾了些枯叶碎屑，但她浑不在意。苏皓好几次回头确认她还在不在，每次都看到她好好地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平稳。脸色还是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那三道口子不是装出来的。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苏皓在一处废弃的石殿前停了下来。殿门只剩下半边，里面还算干净，他让苏念在角落坐下休息，自己去捡了些干柴生了堆火。

火光跳起来，照在她身上。深紫色的长裙铺在石砖地面上，银线绣的缠枝纹在火光里明明暗暗。她侧着脸，半边面容被照亮，另外半边隐在暗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小臂，手腕上的紫玉镯泛着温润的光。

“你进秘境多久了？”苏皓坐在火堆对面问她。

“五天。”

“五天都没找到那株碧灵草？”

苏念摇了摇头：“秘境很大，我不熟悉路，走了不少冤枉路。”她说话时微微侧过头，发间那根紫檀木簪露出一角，簪头上刻着一朵极小的莲花。

苏皓从包袱里摸出玄清真人给他的地形简图，展开看了看。图上标记了一些遗迹的位置和灵药可能生长的区域，碧灵草标注在一处叫青崖谷的地方，离这里不算太远。

“青崖谷你去过吗？”

苏念凑过来看了一眼。她靠近时，苏皓闻到一缕淡淡的香气，像是雨后的紫藤花混着一点清苦的药味。她的发尾在火光下泛着极淡的紫，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去过。但那边的草都枯了。”

苏皓把图收回去：“那你师父说的碧灵草可能不在青崖谷了。秘境里的东西会变，几年前的生长地现在不一定还有。”

苏念靠在墙上，火光映着她半张脸。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道友有什么建议？”

“先把你伤养好。”苏皓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伤好了再找，比你拖着条胳膊乱跑强。”

苏念看了他一眼，没反驳。她闭上眼靠在墙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紫色的裙摆安静地铺在她身侧，偶尔被火堆的热气拂动，裙角轻轻翘起又落下。

苏皓坐在对面看了一会儿火，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交叠在一起。他看了那道影子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他拿出那枚秘境令牌翻了翻，又收了回去。心里想的还是李元那句话，多留个心眼。

这姑娘身上不对劲的地方太多。散修的身份、精准的判断、受伤后不慌不乱的反应。但她目前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苏皓决定继续观察，不露声色。

火堆里的柴烧尽了，最后一团火缩了一下，灭了。石殿暗下来，只有从破屋顶漏下来的暗紫色天光还能让人看清轮廓。苏皓靠着墙闭上眼，耳朵却留着。

对面那人的呼吸很轻，绵长而均匀。黑暗中，那抹深紫几乎融进了夜色里，只有裙上偶尔闪过一点极微弱的荧光，一明，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