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是在沪州大营的偏帐里进行的。
帐外加了双岗,帐内灯火通明,几个从倭寇船上抓回来的活口被分别关押,一个一个提出来过堂。周虎亲自盯着,林家宝在旁边做笔录,李长柏坐在帐中主位上。
头两个叛徒嘴硬,挨了几轮审才松口。到第三个的时候,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小汉子,瘌痢头,瞎了一只眼,被押进来时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还没等周虎开口问,自己就先跪了:“大人饶命!小人全说!小人什么都说!”
李长柏抬了抬下巴,示意周虎让他说。
那叛徒跪在地上,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知道的全撂了。他是福州那边的人,早年跑海船,后来被倭寇俘虏,贪生怕死便投了降,在倭奴国那边混了几年,跟着他们劫船抢粮,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李长柏听了一阵,正要挥手让人把他带下去,那叛徒忽然往前跪爬了两步,急急道:“大人!小人还知道一件大事!倭奴国那边,有一个从大羿跑过去的大和尚,被封了国师!这些年倭奴王干的那些事,有一大半都是这和尚撺掇的!”
李长柏的手顿在桌面上:“什么和尚?”
“法号了尘!”那叛徒咽了口唾沫,“这了尘国师在倭奴王面前可是个大红人,倭奴王对他言听计从。就是这和尚跟倭奴王说,大羿朝如今北边有金厥牵制,南边海防空虚,正是抢掠的好时机。倭奴王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纳贡,被这和尚一通游说,这才铁了心断了朝贡,举国上下做起了海盗勾当!”
李长柏听到“了尘”两个字,微微一愣。
这个名字,听起来十分耳熟。
他想起来了。
当年在雁门关,他从马怀远口中得知,煜王身边有个谋士,法号了尘。马怀远提起此人时语气恭敬得很。
后来他回到京城,恰逢苏贵妃和煜王发动宫变,京城乱成一锅粥,他没工夫去找了尘。平定叛乱后,事情一件接一件压过来,让他把这个人给忘了。
没想到,数年过去,他还能再次听到了尘的消息。
这家伙居然转移到了倭奴国,成了倭奴王身边的谋士。而且这几年倭寇到处劫掠,竟然也是他的手笔。
李长柏靠在椅背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家伙想做什么?为煜王报仇吗?
一个出家和尚,掺和进夺嫡之争,又跑到海外去撺掇异国国王跟大羿作对。这哪里是什么出家人?这分明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祸害。
他正想着,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一个属官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李长柏抬起眼来:“慌什么?说。”
那属官喘着粗气,凑到李长柏耳边低声道:“沪州城里的陈氏海商,就是做瓷器买卖做得最大的那个陈家,他们的海船在南海被倭寇劫了!船上船长和一百多名水手全被扣了!倭寇放了个伙夫回来传话,说让咱们把前几天抓的几百个倭寇还有这些大羿叛徒全放了,否则就把陈家的船长水手全杀了喂鲨鱼!”
李长柏闻言,气笑了:“一群海盗,跟我谈条件?”
那些投靠倭寇的叛徒对大羿的沿海防务知道得不少,这些情报要是放回去,他们能害死更多人。
可要是不放,陈家船上那一百多人可能因此丧命。
他攥着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周虎在旁边骂了一句:“这群狗娘养的,真是老奸巨猾!”
林家宝也气得直跺脚:“姐夫,要不我带人摸上去,趁夜把人抢回来!”
李长柏摇了摇头:“他们在海上,船在倭寇手里,你摸上去抢人?抢得回来吗?万一打草惊蛇,他们狗急跳墙把人杀了,你担得起?”
林家宝噎住了,闷闷地闭上嘴。
李长柏在帐中站了好一会儿,挥手让周虎把叛徒先押回去,自己出了营帐,翻身上马回了城。
一路上他骑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放人,后患无穷;不放,良心过不去。
那一百多个水手背后就是一百多户人家,他要是把人命当儿戏,跟那些倭寇有什么分别?
回到总督府后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推门进了堂屋,林小满正坐在桌边给李舒窈缝一件小褂子,听到门响抬起头来,一眼就看出他脸色不对。
她把针线放下,起身迎过来:“二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李长柏在桌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林小满听完,也觉得这事棘手得很,两条眉毛拧在一起:“那些叛徒对我们沿海情况太了解,放回去等于放虎归山。可那一百多个水手也不能不管……”
她手托着下巴,绞尽脑汁想了想,突然眼睛亮了一下:“二哥,我有个想法。”
李长柏抬起头来:“你说。”
林小满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你就答应下来。跟倭寇说好了,约个地方,当面交人。等把咱们的人换回来,你就趁他们还没来的及开船逃走,就让人开枪打死他们!反正你造的那些枪射程远。”
李长柏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肩膀抖了两下:“小满,你这是让我背信弃义出尔反尔?”
林小满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坐直了身子:“那些是穷凶极恶的海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跟海盗讲什么信用?对付他们就应该以牙还牙!”
她说这话的时候,满脸的愤慨,一只手攥着拳头在桌上轻轻捶了一下。
李长柏看着她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你说的没错。我跟一群倭寇强盗谈什么道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