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省城，是1997年7月2日那一阵。

那天的天亮得格外迟。头一晚香港回归的庆典熬过了午夜，省城的人多半睡得晚，清晨的街道还空着，只有环卫工扫着前夜庆典碎落的彩纸。

头一天，整天都是欢腾的。电视里一遍遍放着香港回归仪式上那面缓缓升起的五星红旗，街头巷尾的红灯笼还挂着，老人们还在念叨着“一百五十年了，总算回家了“。小军那天特意等到了凌晨，守着电视看完升旗，兴奋地在堂屋里蹦了好几圈，直喊着“太好看了“。连一向沉稳的小龙，那晚也难得拉着他弟，守在电视机前头，看得入了神。

可谁都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总！李总！“小芳冲进办公室，手里攥着一份刚传过来的传真，额角的发丝都跑乱了，“您看这个——泰国的货币，泰铢，暴跌了！跌得特别狠！据说一夜之间就……就崩盘了！“

李享知正在桌前舀粥，闻言端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急着看那份传真，而是先把碗稳稳地放下，才接过那页纸,扫了一眼上头几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和“崩盘““告急“的字样。他脸上没有惊讶，甚至连眉头都没怎么动，只久久地盯着那几个字，像在看一件他早就料到、如今终于应验了的事。

“李总？“小芳见他这副样子，反倒有些发懵，“您……怎么一点不慌？这可是国际上的大事啊，会不会影响到咱家？“

李享知放下传真，没有直接答她，只绕到窗前，望着楼下还在渐次点亮的省城晨景，半晌才说：“小芳，你记住，天底下没有哪一场大祸，是突然砸下来的。它总有前兆，只是大多数人，在祸到眼前之前，总不肯信。“他顿了顿，“昨天大家都在高兴，可我在想的是，别人的高兴底下，有没有藏着我们看不见的险。今天泰铢一倒，说明我这些日子没白琢磨。“

小芳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话。她隐约觉得，父亲这话里，藏着比她以为的深得多的东西。

消息像长了腿，一上午就传遍了省城的大小商圈。做外贸的、跑海运的、倒汇率的，一个个面色都变了。茶楼里再没人聊香港回归的热闹了，人们凑在一处，压低嗓子，说的全是“泰国倒了““亚洲要出事了““钱怕是要缩水“。前些天还兴高采烈打算去东南亚找门路的几个生意人，一夜之间都蔫了，连连摆手说“先缓一缓、先缓一缓“。

省城有个做海产批发的王老板，是李享知多年的交情。当天晚饭前，他黑着一张脸找上门来，进屋就叹气：“李老板，我这回怕是栽了。前两个月，我听了人的话，往泰国那边压了半船的货钱，就等着回本赚一笔。谁知一觉起来，泰铢崩了，我那半船货，连本带利全亏进去了。你说，这洋人的钱，怎么就这么不牢靠？“

李享知给他倒了杯茶，没有立刻接话。他望着杯里沉沉浮浮的茶叶，半晌才问：“王老板，你那半船货的本钱，是拿家底垫的，还是借的分红？“

“大半是借的！“王老板一拍大腿，“那利息，利滚利，这会儿我心里跟猫抓似的。“

李享知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沉：“王老板，我这人笨，做买卖就认一个死理——仓里没粮，心就发慌。三成以上的家底捆进去，就算那天大的利，也不能压上身家性命去赌。“他顿了顿，“眼下你账上，还能不能匀出一点周转的？能匀，就先保住眼下的生意，别急着补仓回本。亏的那部分，就当买了个教训，往后铺这条路，先掂量掂量水深。“

王老板听了，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苦笑一声：“李老板，还是你看得透。我这人，就是太贪，一看见前面有肉，就忘了脚底下还有坎。“

李享知没有再多说。他送走王老板，回到屋里，心头却越发沉。他比王老板更清楚，这场火，远不只是泰国一个国家的事——它像一根引线，一旦点着，就会顺着那些绕来绕去的账目、汇路，一股脑儿烧到整个亚洲头上。王老板踩了一脚，后面还有千千万万个“王老板“，正排着队，要往那口坑里跳。

李享知没有跟任何人瞎议论。他关起门，把公司里几个管账的、管钱的心腹都叫进办公室，一字一句地给围在桌前，交代下去：“从今天起，咱们家在海外那块，凡是跟东南亚沾着边的生意、账目，一律先收拢。能退的退，该撤的撤，别的先放一放，等风过去再说。“

有个管外贸的经理，是跟李享知多年的老人，听了这话有些犹豫：“李总，可东南亚那边咱们好不容易铺开几条线，现在撤，不是白费了这几年的功夫？再说，泰国才倒一个，别的国家未必会跟着倒啊。“

李享知看着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钉子：“泰国不是倒一个的事，是开了一道缝。天底下的事，往往就是这样——不是坏到你眼前才算坏，是你明知道前头有坎，还非得把头探过去试一试，那才是真坏。“他顿了顿，“咱们是做实业起家的，稳字当头。这几年攒下的家底，不能为了几个还没到手的钱，就押上去赌它不烂。“

几个心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心里多少还有些不落忍,到底也都应下了声，分头去办。

散会之后，李享知没有立刻走。他把管外贸的经理单留下，关上办公室的门，拍了拍对方的肩：“老赵，你跟我多年，我不是让你这几年白费功夫。是眼下的风，比我们铺的那些路，来得更快。“他顿了顿，“东南亚那边这半年的摊子，收拢不等于扔。真等这一阵邪风过去，该回来的生意，还会回来。到那时候，我第一个想着的就是你铺的那几条线。“

老赵原本还有些想不通，听他这一说，眼圈倒有些发热，重重“嗯“了一声。

李享知这番安排，不是无的放矢。他心里清楚，这场风暴再凶，也不会把所有生意都连根拔尽——总有些扎实的渠道、牢固的人脉，是能在浪头过后重新长起来的。他要做的，不是把一个摊子彻底撇下，而是先把它从风口上挪到背风处，护住火种，等风停再搬回来。

可散会之后，李享知独自坐在办公室里，脸色却没松下来。他望着桌上那份泰铢暴跌的传真，久久的，没有收起来。

他心头有另一桩更沉重的考量，压着他，让他连晩上的觉都睡不踏实。他心里反复翻涌着的，是前世那些关于这场金融风暴的记忆——泰国倒了，接下来是印尼、马来西亚、新加坡……最后，连顶着“亚洲四小龙“名头、家底最厚的香港，也躲不过被人觊觎的下场。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场火，烧起来容易，扑灭难。

他当然记得，前世香港保卫战有多凶险——那是真刀真枪、刀光剑影的厮杀，港币被人疯狂做空，恒指一天之内跌去成千点，多少在港的实业、金融大亨一夜之间只剩半副身家。他不能让自己这里辛辛苦苦搭起来的台，也被这场越烧越旺的火引了上身。

夜里，他把沈艳芳请到书房，把泰铢暴跌的来龙去脉，捡能说的，一一讲给她听。沈艳芳虽然不懂那些复杂的汇率、做空，可她到底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听得出事情轻重，眉头渐渐锁了起来：“这么说，那阵风，真的要往这边刮了？“

“嗯，“李享知点头，“而且，刮过来之前，还有个更危险的关口。“他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夜，声音很轻，“怕的，是有人趁着这场乱，盯着香港那事儿，往死里做文章。“

沈艳芳沉默半晌，才说：“那咱家，打算怎么办？“

李享知看着她，一字一句：“先把海外的账，彻底收拢回稳。再往后，才是动手的时候。“他顿了顿，“我这几天，得再去香港一趟。沈老那边那位方先生，我得亲自见一见，把该落子的棋，先落下。“

沈艳芳没拦他，只是替他找了件与夏夜相宜的薄衫，又叮嘱道：“外头乱，到了那边，凡事多留几个心眼。香港那个地方，我以前听我父亲提过几句，水深得很，不是咱省城这一眼能看透的。你这趟去，别光顾着替家里忙，自己的身子，也要当心。“

李享知应下，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紧。他原以为，这一趟是把自己早已盘算良久的那步棋走下去就行；可真到了要出门的节骨眼，他才发觉，肩上那分沉甸甸的担子，又添了几分——不是为自己，是为身后这家子，为那个即使不懂他所有盘算、却始终稳稳站在他身边的沈艳芳。

窗外，夏夜的风一阵紧似一阵。李享知站在窗口，望着南方那片他看不见的海，忽然觉得，泰铢这一倒，不是终点，反而是那把刀出鞘的第一声脆响。真正要等的，是那一记更重的、冲着港币来的脚步声。

他在心里，把那柄他早已埋好、只等出鞘的剑，又往暗处掖了掖。而他更清楚的，是这场戏，不到那阵风真正最凶的那一刻，都还轮不到他站到台前。眼下，他唯一要做的，就是耐住性子，把自己藏好，等那把刀，对准了目标、真正要往下劈的时候，他好稳稳地，迎上去。

他关了书房的灯，却没立刻睡。一个人摸黑在窗前站了许久，又想起白天王老板那张焦黄的脸、那句“钱怎么这么不牢靠“的唉叹。他知道，像王老板这样被这场乱卷进去的，省城里只会越来越多。他没法救每一个，能做的，只是护住自己这一个家，也顺带，在别人真正求助到跟前的时候，尽一点心力。

第二天清早，他临出门去香港前，到底还是从账上，匀了一笔钱，派司机悄悄送到王老板家里，说是“李老板借你的周转，不收利息，等你缓过这口气再还“。王老板后来拿那笔钱，稳住了手头那桩还压着的生意，没再往股市、汇市里踏进一脚。

多年以后，省城有人提起来，还说李老板那回是真仗义。可李享知自己知道，他当时这么做，不为别的，只是不忍见一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白白被那场他没本事拦下的乱，拖垮了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