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风这一声“苏秀才”,让整个太师府书房内安静了一瞬。
苏文远强撑着桌沿起身,抬起头,眯着眼朝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他如今的眼力不济,近了还能看清,远了便有些模糊。
忽然,等看清来人,苏文远睁大了双眼,他撑着桌沿的手猛地一颤。
“纪纪公子?!”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股难以置信。
纪风面带微笑道:
“是我。”
纪风从门外走了进来,在苏文远面前站定。
苏文远看着眼前的纪风,天青仙袍,白玉簪,腰间长剑。
还有那面容,和四十年前在青城县巷口初见时一模一样。
苏文远愣愣地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泛红,笑得胡子直颤。
他没想到在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纪风这位老友。
“纪公子!”
苏文远松开桌沿,想抬手行礼,手却抖得厉害。
纪风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说道:
“我们之间不讲究这些,坐。”
“好,好,好!”
苏文远也没有客套,被纪风扶着坐下。
知白和牛渊留在门外。
知白扒着门框往里望,看到苏文远如今那张消瘦枯槁的脸,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偷偷吸了吸鼻子。
这时,牛渊将自己的胳膊递了过来。
“谢谢你,小青牛。”
知白用牛渊的袖子擦了擦眼泪。
屋内,纪风在苏文远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面那些折子。
都是写给当朝皇帝的折子,有些早已写完,有些还未写完。
“还在上奏?”
苏文远点了点头。
“嗯,总得干点什么。”
苏文远靠在椅背上,喘了口气。
“自从我当了这太师后,没了实权,很多我之前推行的政策都被废除。”
“减免杂税的政策废了,现在连清查隐田的政策都要被废。”
“我一道折子一道折子的往上递,递一道驳一道,驳一道再写一道。”
苏文远自嘲地笑了笑:
“如今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写折子了。”
纪风没有劝他。
苏文远是什么样的人,他清楚。
一辈子为了江山社稷,任劳任怨。
沉默了一会儿,苏文远忽然看向纪风问道:
“纪公子,我一直没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纪风笑道:
“一个闲逛的人。”
苏文远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得咳了起来。
他拿帕子掩嘴,咳了好一会儿才平复,随后急忙将帕子塞进袖中,可纪风还是看到帕子上的血迹。
但纪风也并未出声。
他完全有能力治好苏文远,可哀莫大于心死。
“闲逛好啊!”
苏文远靠回椅背上,目光穿过窗户望向院子中那棵古柏,说道:
“纪公子,我其实挺羡慕你的,想去哪去哪。”
“想起当年在青城县,我们在你院子里喝茶聊天。”
“那时我就在想,等我高中了,当了官,实现了我的抱负后,便带着婉儿去各地转转。”
“后来我考上了,也当了官,可事情却永远也做不完。”
“再后来,连事都不让我做了。”
“呵呵。”
苏文远苦笑两声,收回目光。
忽然一拍脑门。
“哎呀,真是老了。”
“纪公子你来这么久了,我连茶水都没倒。”
说着,苏文远便端起桌上茶壶,给纪风斟上,又给自己斟上。
茶叶在茶杯中沉了底,汤色是浑浊的。
苏文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皱起了眉头。
“凉了,我让下人再去烧一壶。”
“不用了。”
纪风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笑道:
“当年在贡院西墙根底下,你啃炊饼喝凉水,比这凉。”
苏文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比刚才真切了许多。
“纪公子!”
他放下茶杯,看向纪风。
“你说,我这一辈子,做的对不对?”
纪风看着眼前的苏文远。
回想起四十年前在听雨轩中,问他:“公子觉得,这世道,怎样才算好?”的那个眼神灼灼的年轻人。
想起那个住在柴房啃炊饼依旧心怀百姓的举子。
想起那个高中后没有选择留在翰林院,而去宣州当知府,做实事的状元。
后来他当了宰相,推行新政,有了后来万国来朝的大观盛世。
纪风点了点头。
“你做得很对。”
“那为什么”
苏文远忽然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道:
“为什么这天下,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纪风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棵古柏被风吹得松针簌簌掉落,天空灰蒙蒙的。
太阳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连地上的影子都淡得看不见。
纪风缓缓道:
“天不得时,日月无光;
地不得时,草木不生;
水不得时,风浪不平;
人不得时,利运不通。”
“时也,运也,命也!”
“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但有的时候有些事由不得你定。”
书房内安静了很久。
窗外古柏上的松针依旧被风吹落。
苏文远低着头,看着茶杯里浑浊的茶水,喃喃道:
“时也,运也,命也”
随后摇了摇头。
“唉!”
“沉疴未起墨先干,满纸丹心字字寒。
四十年间家国事,到头只作一长叹。”
纪风等人离开时,苏文远拜托了纪风最后一件事。
那就是将王婉、还有他儿女带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纪风点了点头。
大观一六三年,苏文远在相时实施的所有政策都被废除。
苏文远多次上疏,但都无济于事。
于年末忧劳而终,年五十九岁。
苏文远劳苦功高,皇帝念其辅政多年,追赠太傅,谥号“文忠”。
那日,京城落了百年难得一见的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在空中飘落,覆了朱雀大街,覆了皇城宫墙,覆了太师府,还有院中那棵古柏。
那日,整座京城静得出奇,连犬吠都听不到一声。
天空北斗一星,清辉忽然收敛,薄雾自星内而生,光华徐徐内收。
俄有一缕青白色灵炁,自人间扶摇而上。
苏文远死后一年,那些被他削过权的、查过账的宗室、大臣群起攻讦。
皇帝准了,诏书措辞堂皇。
“苏文远擅权乱政,蔽塞圣听,所行新政多悖祖制,着追夺官阶,削去谥号,抄没家产,以正朝纲。”
但官兵去时,太师府早已人去楼空。
王婉和他儿女不见了踪影。
苏文远身死那夜,天空还有一道异象。
北斗开阳武曲一星,凛冽金芒勃然舒展,芒角毕露。
一道白金色灵炁自星中飞出,如金矢垂霄,飞向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