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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4章 苏文远身死
纪风这一声“苏秀才”,让整个太师府书房内安静了一瞬。

苏文远强撑着桌沿起身,抬起头,眯着眼朝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他如今的眼力不济,近了还能看清,远了便有些模糊。

忽然,等看清来人,苏文远睁大了双眼,他撑着桌沿的手猛地一颤。

“纪纪公子?!”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股难以置信。

纪风面带微笑道:

“是我。”

纪风从门外走了进来,在苏文远面前站定。

苏文远看着眼前的纪风,天青仙袍,白玉簪,腰间长剑。

还有那面容,和四十年前在青城县巷口初见时一模一样。

苏文远愣愣地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泛红,笑得胡子直颤。

他没想到在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纪风这位老友。

“纪公子!”

苏文远松开桌沿,想抬手行礼,手却抖得厉害。

纪风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说道:

“我们之间不讲究这些,坐。”

“好,好,好!”

苏文远也没有客套,被纪风扶着坐下。

知白和牛渊留在门外。

知白扒着门框往里望,看到苏文远如今那张消瘦枯槁的脸,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偷偷吸了吸鼻子。

这时,牛渊将自己的胳膊递了过来。

“谢谢你,小青牛。”

知白用牛渊的袖子擦了擦眼泪。

屋内,纪风在苏文远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面那些折子。

都是写给当朝皇帝的折子,有些早已写完,有些还未写完。

“还在上奏?”

苏文远点了点头。

“嗯,总得干点什么。”

苏文远靠在椅背上,喘了口气。

“自从我当了这太师后,没了实权,很多我之前推行的政策都被废除。”

“减免杂税的政策废了,现在连清查隐田的政策都要被废。”

“我一道折子一道折子的往上递,递一道驳一道,驳一道再写一道。”

苏文远自嘲地笑了笑:

“如今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写折子了。”

纪风没有劝他。

苏文远是什么样的人,他清楚。

一辈子为了江山社稷,任劳任怨。

沉默了一会儿,苏文远忽然看向纪风问道:

“纪公子,我一直没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纪风笑道:

“一个闲逛的人。”

苏文远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得咳了起来。

他拿帕子掩嘴,咳了好一会儿才平复,随后急忙将帕子塞进袖中,可纪风还是看到帕子上的血迹。

但纪风也并未出声。

他完全有能力治好苏文远,可哀莫大于心死。

“闲逛好啊!”

苏文远靠回椅背上,目光穿过窗户望向院子中那棵古柏,说道:

“纪公子,我其实挺羡慕你的,想去哪去哪。”

“想起当年在青城县,我们在你院子里喝茶聊天。”

“那时我就在想,等我高中了,当了官,实现了我的抱负后,便带着婉儿去各地转转。”

“后来我考上了,也当了官,可事情却永远也做不完。”

“再后来,连事都不让我做了。”

“呵呵。”

苏文远苦笑两声,收回目光。

忽然一拍脑门。

“哎呀,真是老了。”

“纪公子你来这么久了,我连茶水都没倒。”

说着,苏文远便端起桌上茶壶,给纪风斟上,又给自己斟上。

茶叶在茶杯中沉了底,汤色是浑浊的。

苏文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皱起了眉头。

“凉了,我让下人再去烧一壶。”

“不用了。”

纪风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笑道:

“当年在贡院西墙根底下,你啃炊饼喝凉水,比这凉。”

苏文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比刚才真切了许多。

“纪公子!”

他放下茶杯,看向纪风。

“你说,我这一辈子,做的对不对?”

纪风看着眼前的苏文远。

回想起四十年前在听雨轩中,问他:“公子觉得,这世道,怎样才算好?”的那个眼神灼灼的年轻人。

想起那个住在柴房啃炊饼依旧心怀百姓的举子。

想起那个高中后没有选择留在翰林院,而去宣州当知府,做实事的状元。

后来他当了宰相,推行新政,有了后来万国来朝的大观盛世。

纪风点了点头。

“你做得很对。”

“那为什么”

苏文远忽然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道:

“为什么这天下,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纪风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棵古柏被风吹得松针簌簌掉落,天空灰蒙蒙的。

太阳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连地上的影子都淡得看不见。

纪风缓缓道:

“天不得时,日月无光;

地不得时,草木不生;

水不得时,风浪不平;

人不得时,利运不通。”

“时也,运也,命也!”

“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但有的时候有些事由不得你定。”

书房内安静了很久。

窗外古柏上的松针依旧被风吹落。

苏文远低着头,看着茶杯里浑浊的茶水,喃喃道:

“时也,运也,命也”

随后摇了摇头。

“唉!”

“沉疴未起墨先干,满纸丹心字字寒。

四十年间家国事,到头只作一长叹。”

纪风等人离开时,苏文远拜托了纪风最后一件事。

那就是将王婉、还有他儿女带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纪风点了点头。

大观一六三年,苏文远在相时实施的所有政策都被废除。

苏文远多次上疏,但都无济于事。

于年末忧劳而终,年五十九岁。

苏文远劳苦功高,皇帝念其辅政多年,追赠太傅,谥号“文忠”。

那日,京城落了百年难得一见的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在空中飘落,覆了朱雀大街,覆了皇城宫墙,覆了太师府,还有院中那棵古柏。

那日,整座京城静得出奇,连犬吠都听不到一声。

天空北斗一星,清辉忽然收敛,薄雾自星内而生,光华徐徐内收。

俄有一缕青白色灵炁,自人间扶摇而上。

苏文远死后一年,那些被他削过权的、查过账的宗室、大臣群起攻讦。

皇帝准了,诏书措辞堂皇。

“苏文远擅权乱政,蔽塞圣听,所行新政多悖祖制,着追夺官阶,削去谥号,抄没家产,以正朝纲。”

但官兵去时,太师府早已人去楼空。

王婉和他儿女不见了踪影。

苏文远身死那夜,天空还有一道异象。

北斗开阳武曲一星,凛冽金芒勃然舒展,芒角毕露。

一道白金色灵炁自星中飞出,如金矢垂霄,飞向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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