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寒风在君臣二人之间呼啸而过。
耶律辉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幽西孛瑾,脑海里头瞬间闪过了无数个朝堂阴谋与宫闱喋血的画面!
这一刻,他平生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跟随了自己足足几十年、一向被他视为心腹臂膀的当朝左丞相……绝对不能再留了!
为什么不让朕跑?为什么非要把朕架在这火炉子上烤?
答案只有一个!
这老匹夫,看着他耶律辉年事已高,又看到这次南下损兵折将,心里头早就已经生出了二心!
搞不好,幽西孛瑾这老狗在出征之前,暗地里就已经投靠了留在上京城的某位皇子!
对!一定是这样!
自古以来,皇家无父子!上京城里头那几个早就已经长成了羽翼、对那把纯金龙椅垂涎三尺的好儿子,哪一个不盼着他这个老爹早点儿死在外头?!
只要他耶律辉今天死在霸州城下,幽西孛瑾就可以打着为先帝报仇的旗号,带着残兵败将逃回上京,顺理成章地拥立新君登基,他自己则摇身一变,成了从龙有功的辅政太师,权倾朝野!
好毒的算计!好狠的老狗!
亏朕几十年来对你信任有加、言听计从,你这老王八蛋居然在生死关头巴不得朕这个辽国皇帝早日驾崩,拿朕的项上人头去给你换取下一朝的泼天富贵!
越想越觉得合情合理,耶律辉眼底的凶光简直快要溢出来了,握着弯刀刀柄的右手悄然收紧,甚至已经动了先一刀砍死幽西孛瑾,然后再独自骑马逃命的念头!
然而,面对耶律辉那几乎要吃人、杀人一般的恐怖眼神,久经宦海沉浮的幽西孛瑾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样,脸上非但没有半点儿心虚与惶恐,反而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笃定之色。
他轻轻掰开耶律辉抓着自己衣领的大手,退后半步,一只手继续稳稳地摸着下巴上的山羊胡须,压低声音,语气极其冷静、极其笃定地剖析道:
“狼主息怒,且听老臣把话说完!”
“老臣之所以拦着狼主撤兵,绝非是让狼主去以身犯险,而是老臣刚刚突然看出了这武松身上的一个天大破绽!”
“破绽?”耶律辉眉头一皱,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顿住,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幽西孛瑾一眼,“那杀神能有什么破绽?你少在这儿妖言惑众!”
幽西孛瑾微微一笑,伸出手指了指远处正一步步走来的武松,胸有成竹地说道:
“狼主,您不妨仔细回想一下三天前的事情!”
“那武松上一次赶来救援韩世忠残部的时候,是个什么光景?他当时也是从天而降,刚一照面就露了一手雷霆手段,瞬间震慑住了我军前锋,吓得我数十万大军惊疑不定,愣是不敢上前进击,白白延误了攻城的绝佳战机!”
“可结果事后咱们探查到的真相是什么?!”
幽西孛瑾说到这儿,枯瘦的老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声音都跟着拔高了八度:
“真相就是,那武松上一次根本就是拼着油尽灯枯的代价,强行施展了一击之力!他表面上看着威风八面、不可一世,实际上进了霸州城估计就直接去养伤了。否则,韩世忠又怎么可能带着全军在城头死守三天,甚至为了给他拖延时间不惜向咱们下跪诈降?!”
听到这话,耶律辉愣了一下,顺着幽西孛瑾的思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没错,三天前武松确实是装腔作势吓退了他们,这一点刚才韩世忠诈降的时候都已经彻底印证过了。
不等耶律辉开口反问,幽西孛瑾再次凑上前去,一双老眼死死盯住耶律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抛出了那个让他自己都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惊天猜测:
“狼主您再想想眼下!距离他武松上次油尽灯枯,这才过去了区区三天不到啊!哪怕他是铁打的金刚罗汉,哪怕他吃的是仙丹妙药,那伤及本源的重创,又怎么可能在短短三天之内彻彻底底痊愈?!”
“更何况,刚才若非韩世忠的把戏被老臣识破,若非我大辽铁骑已经冲到了杨再兴跟前、眼瞅着就要把韩世忠这一万残兵全军覆没,他武松一直缩在城里头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为什么偏偏挑在杨再兴快死的时候才出来?那是因为他被逼无奈,不得不强行破关啊!”
幽西孛瑾越说越顺畅,越说越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算无遗策的诸葛亮在世,手捋山羊胡须,冷笑着指向百步外的武松:
“狼主您看他现在!刚才劈出那一道天雷、从城头飞跃下来之后,他为什么不直接乘胜追击、冲进我军大阵里头大开杀戒?反而要在那儿慢吞吞地跟韩世忠等人说话叙旧,现在更是一步一步、像个散步的老人一样慢悠悠地往咱们这边走?!”
“依老臣看,这其中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这武松体内的伤势根本就没有好利索!刚才那一道紫金天雷和飞跃下城的举动,早就已经把他刚刚攒起来的那一丁点儿元气给彻彻底底耗干了!”
“现在的武松,内里头绝对已经是一个灯油熬干、连抬手都费劲的空壳子!他之所以摆出这副有恃无恐、步步紧逼的吓人架势,纯粹就是看准了咱们被他的天雷吓破了胆,想要故技重施,再用空城计把咱们这几十万大军给活活吓跑啊!”
轰——!!
幽西孛瑾这一番有理有据、环环相扣的分析,就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在耶律辉的脑海里头炸响!
原本满肚子猜忌、正准备拔刀砍人的耶律辉,整个人彻底呆立当场,握着刀柄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了开来!
他顺着幽西孛瑾手指的方向,瞪大了眼珠子,仔仔细细地朝着对面的武松望去。
别说,被幽西孛瑾这么一提醒,耶律辉越看越觉得对味儿!
对啊!
这武松要是真的龙精虎猛、彻底恢复了全盛时期的通天战力,以这厮以往那种凶残暴戾的性子,刚才看到自己手下将领被砍得这么惨,他怎么可能还有闲工夫站在那儿跟韩世忠拍肩膀聊家常?!
他早就应该像一头疯虎一样,直接杀进大辽的中军大阵里头,把看到的每一个契丹人都撕成碎片了啊!
可他现在呢?
浑身上下半点儿雷光都没有了,脚步迈得四平八稳,看似压迫感十足,可说白了,那速度跟普通人走路有什么区别?!
这不明摆着是因为体内真元耗尽、经脉剧痛,一旦跑快了就会当场露馅、甚至直接一口老血喷出来趴在雪窝子里头吗?!
故技重施!
这该死的武松,绝对是在跟韩世忠那个无赖一样,在玩弄虚张声势、故技重施的鬼把戏!
一瞬间,耶律辉只觉得一股热血从心底直冲脑门,刚刚还被恐惧填满的心脏,再次被无边的贪婪与狂喜所占据!
如果幽西孛瑾猜得没错……如果眼前的武松真的只是一只纸老虎……
那他耶律辉只要派几千名死士冲上去试探一下,岂不是就能当场戳穿这厮的鬼把戏,轻而易举地把这个大齐皇帝的脑袋给拧下来当夜壶踢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