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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6章 搭队文书
“猎魂司组队之制:以强带弱,以老带新,然地字号配末席,百年无此例。无此例而下此文,则此文之意,不在任务,在人。”—《猎魂司则例·组队篇·批注》

清晨到了一份文书。

猎魂司的文书走驿马,裹着油布,钤着朱印,送到驻地辕门时,雪粒子还粘在油布上,值夜的传令兵把它送到司务厅,司务厅的笔吏拆开看了两行,手就顿住了,抬头看了看四周,把文书重新卷好,亲自送去了镇北堂。

半个时辰后,文书贴上了校场边的告示墙。

北境烬墙外围裂隙巡查,联合任务,烬墙一线入冬后裂隙活动频繁,前三日两处外围哨位失了联络,须派员沿墙根巡查三处旧裂隙、验骨粉圈、补符文桩,限期五日。

人选:地字号赵乾,末席999苏砚,二人搭队,批字的那一个签名,笔锋如刀:尉迟镇北。

净魂司的事,就这么搁下了。

苏砚站在告示墙前,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昨夜他画完那个空圈,今日一早,一道文书就把他从档房里拔出来,摁进冰原。

天底下的巧事,往往都不是巧事。尉迟镇北给他的凭信还带着新墨味,墨香未散,人就调出了城,首座的棋盘大,他是棋盘上一枚刚落下去的子,落子的手不问他想去哪里。

烬墙他也听说过,凡界第一道防线,萧氏铁骑世代以封墟印加固,墙外是九处裂隙轮着开合,六宗轮守,猎魂司巡逻,一层一层,把墟界挡在墙那边。

墙根下的巡查本是例行差事,例行差事配上这样两个人选,例行的壳子里就装进了不例行的东西。

告示墙前围了一圈人,看见他过来,人群从中间裂开一条缝,安静得只剩下呼吸,他走过去,看完,转身走,裂缝在他身后合拢,嗡的一声,议论起来了。

议论声压得低,压得再低也往耳朵里钻。地字号是什么概念?猎魂司的锋刃,天字号之下的第一排刀,司里改制以来,地字号的牌子发出去不到二十面,赵乾更是地字号里拔尖的一个,赵氏旁支出身,璟京巡阅使衔,刀快,眼更高,入司七年,没有跟人搭过队,末席是什么概念?耗材,两年一换,编号比名字活得长。

地字号配末席,百年无此例。

“首座这是什么意思?”有人在人堆里低声问。

没人答得上来,答得上来的也不敢答。

苍岳拄着拐站在辕门内侧,看着告示墙的方向,没有过去,苏砚路过他身边时,老兵把拐杖往雪里杵了杵,只说了一句:“五日。”

“五日。”苏砚点头。

“回来给我讲讲冰原。”老兵咧嘴,豁牙漏风,“我这把骨头,十年没出过关了。”

无此例而下此文,人人都看得懂:这道文书的意思不在任务,在人。

赵乾午后来的。

马蹄声从辕门一路响到校场,雪白的大氅,玄铁腰牌,人未下马,目光已经钉在告示墙上,他看完文书,翻身下马,一把扯了下来。

苏砚正在校场边上喂灰寂。

喂的是半块杂粮饼,掰碎了,摊在掌心,灰寂吃得慢,吃两口,抬头看一眼告示墙的方向,再吃两口。猫的耳朵一直朝着人堆里那阵压低了的嗡嗡,时不时转一转。

赵乾拿着文书走到他面前,抬手,啪,拍在旁边的石碾上,掌心压下去,正压在“苏砚”两个字上。

“我只问一句。”

赵乾的身量比苏砚高半头,站在跟前,像一堵新砌的墙,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发冷,是那种从小被人捧着、又从小知道自己不是嫡支的人特有的亮。

“碑上留名,是你自己挣的,还是碑可怜你?”

校场上远远近近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风从烬墙的方向过来,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苏砚看了那纸文书一眼,赵乾的掌心还压在他的名字上,压得平,压得稳,纸没有皱,角没有折,傲归傲,不损公物,这是行伍里浸出来的规矩。

他伸手,把文书从那只手掌底下抽出来,对折,收进怀里,怀里还揣着净魂司的凭信,两份抵押贴在一起,隔着衣料,一冷一热。

“五天后你就有答案了。”苏砚说,“用眼看,别用问。”

赵乾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睛里。

“好。”他说,“我等着看。”

他转身上马,马蹄扬起一片雪泥,走了,走出十几步,那骑又缓下来,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明日寅时,关门,误了时辰,我自己走。”

校场上的人这才敢喘气,喘气声里都带着看热闹的兴奋,末席和地字号,一个天上一个泥里,五日的冰原,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苏砚站在原地,把怀里的文书又按了按,灰寂蹲在他脚边,望着那骑远去的方向,尾巴在地上扫了扫,扫开一小片雪。

晚间,宁烬来替他检点行装。

她来的时候没有敲门,推门就进,玄衣上落着雪,手里提着他那套旧护具。

末席的护具是自己凑的,甲叶七拼八凑,皮带换过三回,她把护具一件件摆开,验皮带,验扣环,验甲叶,验完丢给他,又把他行囊里的东西倒出来,一样一样过目。火石,净魂粉,伤药,绳索,干粮,看到干粮,她皱眉,把那包东西拆开,添了两块酱肉进去。

“冰原上体力掉得快。”她说,“饿肚子的人,刀先抖。”

她做事的时候话很少,手上的活极细,伤药重新分包,一日的量一包,麻绳绕成圈,塞进侧袋最顺手的位置。

这些都不是末席营房里学得到的东西,是她会。苏砚看着她做,想起这些年她每一次替他检装,都是这样,把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一遍,做完就走,从来不说为什么,问了,她也不答。

“五日巡查,裂隙外围。”她一边装回去一边说,“尉迟镇北昨日才收了你‘过我手’的字据,今日就把你派进北境。”

苏砚坐在门槛上,没有接话。

“查档的手,执刀的手,他都要掂。”宁烬把行囊的带子系紧,系到最后一扣,手上顿了顿,“这道文书是观察,也是消耗,冰原上出点事,正常;出了事,看你怎么办;办得好不好,都记档。”

“我知道。”

“你知道个什么。”宁烬抬眼看他,左脸颊那道冰蓝色的月牙疤在灯下泛着冷光,“你在档房里泡了几天,泡得身上有股旧纸味,冰原不是档房,裂隙边上的东西不按册子长。”

苏砚笑了一下:“所以我这不是回来了。”

宁烬不再说这个话题,她把行囊扎好,又从自己怀里摸出一把艾草,塞进行囊侧袋,动作很快,塞完就拉上了袋口,没有解释。

苏砚看见了,也没问,苍岳给的那束留在了留名院墙外,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他该带着,北境的人表达关切的方式,就是往你行囊里塞东西,塞完就走。

行囊扎好了,摆在桌上,方方正正,宁烬退开半步,把自己的活计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一样多余,也没有一样短缺,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连关心都做得像验阵,验完,收工。

“赵乾的刀是真的。”她走到门口,停了停,“别的,到了冰原再看。”

门合上,风卷着雪从门缝里追进来一线,又被合在外头,苏砚坐在原地,把那份文书从怀里取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限期五日,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在纸上,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中间隔着司务厅笔吏工整的馆阁体。

他把文书重新折好,灰寂跳上他的膝头,蜷下来,一团温热的灰。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在雪地里咯吱咯吱,走到他窗根底下,慢了半拍,又走了。这些日子他窗根底下的脚步就没断过,来看的,来探的,来确认他还住在末席营房的,他吹了灯,黑暗里把明日的路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关门,哨坡,烽燧,墙根,裂隙,走完一遍,又走一遍。

出发日,灰雪初停。

天没亮透,东边的云层裂开一线,漏出一点极淡的、水洗过似的亮。

镇北关的关门开着,门洞里积着昨夜的雪,守关的士卒跺着脚,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关门两扇,包着铁皮,铁皮上的霜花结成羽毛的形状,门轴一动,吱呀一声,惊起城墙上一排灰雀。

苏砚寅时正到的关门,八息净剑在屋里做完了,三长两短三长,剑归鞘,艾草在行囊侧袋里,文书和凭信在怀中。他出门的时候,营房里其余六个末席都在睡,只有一个新来的少年从被窝里探出半个头,目送他出门,目光亮亮的,像在看一个要去很远地方的人。

赵乾先到。

他没有等苏砚的意思,马匹验过通关火牌,一抖缰,出了关门,大氅在晨风里扬起来,马蹄敲着冻土,得,得,得,干脆利落,一转眼就把关门甩在了身后一箭之地。

苏砚牵着灰寂,跟在后头。

他没有骑马,末席没有马,这是旧例,他也没打算破,出了关门,他把行囊往肩上紧了紧,抬头看了一眼前面那骑,三丈。赵乾在前三丈,不快,不慢,正好三丈。

苏砚迈步,猫步。

脚步落在雪上,无声,无息,无迹。他走着,步距不知不觉合上了前面的蹄印,三丈,恰好三丈。

前头的人快一分,他快一分;前头的人慢一分,他慢一分,三丈的距离像一根看不见的缰绳,拴在两把刀之间。

关墙上,守关的士卒扶着垛口看这两个人走远,一个马上一团雪白,一个雪中一点灰影,一前一后,朝着烬墙的方向,越走越远。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面那骑忽然缓了缓。赵乾没有回头,只是把缰绳松了半分,马蹄声稀下来,三丈的距离没有变,苏砚知道,这是前头的人第一次拿眼角余光量他,量他徒步能不能跟上。

他跟得上,猫步走了三年,荒原上追过兽,雪地里蹚过穴,三丈的距离,他能跟到天黑。

蹄印一路向东,过了头一道哨坡,回头就看不见镇北关了,只剩地平线上一线铁色的墙影,和墙影上方压得极低的云。

雪又开始落了,落得很轻,落在两个人之间的三丈空地上,把蹄印和脚印一前一后,慢慢填平。

“地字号与末席同队,百年无例,是日雪霁,二人出关,一先一后,相去三丈。关卒记曰:像两把刀装在一个鞘里,迟早要响。”—《镇北关戍卒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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