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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1章 谁是主,谁是臣?
寝殿内。

床榻帷幔垂落着,下端的黄穗子还在微微晃动。

薛云岫脸埋在朱铭的颈窝里,散开的长发铺在他肩头和枕上,凉滑得像一匹黑绸。

她静静靠在他怀里,心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渐渐与他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朱铭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着她散在肩头的长发,指尖穿过发丝,一下一下地顺着。

过了许久,薛云岫才像是缓过神来,睫毛动了动,蹭过他的下颌。

“殿下”

她的声音还是很软,带着鼻音,比方才那细碎的哼唧声还要糯上几分。

“嗯?”

“妾身的清白,如今真的托付给殿下了。”

朱铭闻言怔了怔,不禁想起一个月前,在凤阳留守司后衙的那个夜里。

她蹲在地上哭,他嫌她吵,又嫌她哭起来烦人。

她说“妾身的清白已经给了殿下”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这姑娘心眼儿还挺多。

那时候她说的清白,是用来讹人的,是一根用来求生的稻草。

但现在,她又说出了清白这两个字,只是语境全然不同了。

当初那个为了求活耍心眼的姑娘,如今是真的把他当成了托付的人。

同时,也是想用这句话,去弥合当初的欺骗。

“我知道。”

他把手从她发间移下来,轻轻按在她后背上,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你当初是为了求条活路,我没觉得有什么,你不必一直记在心里。”

“况且,这一个月来你帮了我许多,不是帮着穿衣的那种帮。

是每次我拿不准主意的时候,每次我心里压着事睡不着的时候,有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踏实一些。”

“”

薛云岫没有应声,只是把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里,手臂从他腰间绕过去,紧紧环住。

朱铭等了好一会儿,见她迟迟不言语,怀疑自己是不是没说到点子上。

他在现代时刷过短视频,里头说像这种时候,女人的心里一般都会患得患失。

所以,是不是应该给一句承诺?

于是他想了想,说道,“等以后站稳了脚跟,不再像现在这样颠沛流离,我就娶你。”

听到这话,薛云岫一怔,然后从他胸口仰起脸来。

她嘴唇动了好几次,但始终没有说话,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思量该怎么说。

“殿下,”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了,

“幼娘只是药商之女,不敢奢求正妻之位。殿下的身份,日后自有高门贵女与殿下相配。幼娘能留在殿下身边,得一个名分,便心满意足了。”

朱铭的手指停住了,然后低头看她。

把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矫情,不是试探,她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然后他反应过来,在这个时代,正妻的位置是要讲门第的。

当然,他其实也没什么门第,但他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不再是那个现代青年。

建文后裔,太祖嫡脉,等将来政权一立,他就是这面旗帜上最核心的符号。

到了那一天,会有无数人给他送女人,这些女人的身份都不会低,都会出自高门大族。

这是联姻,是政治投资,是利益捆绑,是乱世中最稳妥的交易。

而她只是一个药商之女,被父亲当成破财消灾的添头送出来的。

在这乱世里没有家族可以倚仗,没有势力可以借助。

所以她不敢想正妻,她觉得那不是她该占的位置。

但是

“幼娘,”

朱铭开口唤了她一声,

“咱们相处的日子并不长。从凤阳到颖州,从颖州到武胜关,从武胜关到襄阳,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

他顿了顿,“但这一个月来,是在行军,在打仗,是在共患难。

跟着我风餐露宿,颠沛流离的是你,在我睡不着的时候陪着我的也是你。不让你当这个妻子让谁去当?甚至若将来有朝一日”

说到这里,朱铭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他其实想说的是:

若有朝一日,自己真能推翻了这个烂到根子里的朝廷,将天下重新整合。

然后尽灭鞑虏,使华夏再次强盛,这皇后的位置也是你的。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在想这些的时候,已经不是在替张献忠谋划了,而是自然而然地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凤阳醒来的那个清晨,他只想着怎么活过那一天。

在张献忠大营里谈判的时候,他只想着怎么让对方信自己。

在留守司衙门画舆图的时候,他只想着让自己变得有用,变成一块不能被随意丢弃的招牌。

武胜关前,他在教孙可望怎么抄家,教李定国怎么宣讲的时候。

他想的是把那个伟大的理念刻进这支军队里。

而现在,打下襄阳了,南阳在望了,他的心思又开始变了。

人心总是会随着环境改变的。

最开始只是想活,然后想活得有尊严,活的有地位。

而现在,他已经在想怎么成为那个真正的殿下了。

这既是野心,也是不甘。

他不甘心把生死交托在别人手里,不想让自己的命运系于另一个人的一念之间。

他想按自己的意愿去塑造这个世界,去建立一个全新的国家,那就必须握住权柄。

成为那个说一不二的,真正的王。

但张献忠会怎么想?

他今天晚上把王府让出来的时候,那张蜡黄的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他心里是否也盘算着同样的问题?

谁是主,谁是臣?

谁是招牌,谁又是握招牌的那个人?

倘若之后引入变量,以此夺权,这条路走到最后,会不会引发和张献忠的内斗?

想到这里,朱铭果断摇了摇头。

不,一定不能内斗。

无论如何,不能复南明旧事。

唐王和桂王自相残杀,郑成功和李定国互不统属。

清军都打到长江边上了,那帮人还在争正统,争兵权,争谁才是真正的朝廷。

一盘好棋下成了死局,最后被鞑子一个一个地收拾干净。

他不想变成第二个桂王,更不想把张献忠逼成第二个孙可望。

他们之间必须得团结,千万不能内讧。

正想着,朱铭忽然觉得有些异样,回过神来。

然后便发现薛云岫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目光中带着困惑。

似乎在说:你怎么话说一半,突然就卡了。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给逗得笑了一下,随后他抱紧了怀中的身子,

“我刚才就是想到些东西,所以走了会儿神。”

解释了一句,他顿了顿,把先前没说完的话补上,

“总之你别去想什么门第,不管将来我走到哪一步,你都是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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