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早上】
天刚亮,院里就有人。
一个姓赵的中年人蹲在门口。
赵桓开门的时候,他站起来。
“官家。”
“什么事。”
“今天早上,”那个人说,“西头有人在传。”
“传什么。”
“说南边派的人已经到了上京。”
赵桓看了他一会儿。
“你信。”
“我不信。”那个人说,“可西头有三十几个人信。”
“信了怎么样。”
“信了,”那个人说,“他们昨晚在收拾东西。”
赵桓走进院子,把门带上。
“收拾什么东西。”
“包几个饼,捆一件棉袄。”那个人说,“等着。”
赵桓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坐下。
“你叫他们别收拾。”
“他们不听。”
“你跟谁说他们说?”
“跟他们的婆娘。”
赵桓看着地上的土。
“收拾东西,”他说,“不是坏事。”
那个人抬起头。
“官家。”
“收拾完了,等不着,就把饼吃了。”赵桓说,“吃了饼,人就有力气。有力气,才活得下去。”
那个人站着。
“那我们等吗。”
赵桓没有答。
他弯腰,把地上一块小石头拨到墙根。
“等不等,”他说,“看你怎么等。”
“怎么等。”
“你等一件事,那件事不来,你就难受。”赵桓说,“你等你自己,就不用等别人。”
那个人听不懂。
“官家,你说的是——”
“我说的是,”赵桓说,“回去吧。”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赵桓的屋 · 中午】
赵桓在桌前。
他把一张纸铺开。
他蘸了墨,写了一个字。
“朕”。
写完他看着这个字。
“这个字,”他说,“我用过。”
他在旁边又写了一个。
“朕”。
两个“朕”,一个比一个大。
第三个他写得更大。
写到第三笔的时候,他把笔停了。
“这两个字,”他说,“一个是我的。一个是他的。”
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
背面他写的是三个字:
“赵桓”。
写完他把笔搁下。
“这个才是我的。”
他把纸折起来。
“朕”字那面折在里头。
“赵桓”那面折在外头。
他把纸塞进袖子里。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徽宗的院子 · 下午】
赵桓进来的时候,徽宗在磨墨。
墨在砚里转,转得慢。
“你今天的墨磨得慢。”赵桓说。
“今天要写长的。”
“写什么。”
“不知道。”徽宗说,“先磨。”
赵桓在凳子上坐下。
“父皇。”
“嗯。”
“今天早上,”赵桓说,“院里有人在传。”
“我听见了。”徽宗说,“院外也有人在传。”
“你怎么看。”
徽宗把墨磨完,搁下墨锭。
“看什么。”
“南边来人。”
“来人好。”徽宗说。
赵桓看着他。
“来人好?”
“来人好。”徽宗说,“来了人,我就能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我。”
赵桓没有说话。
“记不记得,”徽宗说,“是头等的事。”
他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一横。
“父皇,”赵桓说,“要是来人接,你走不走。”
徽宗的笔停在那儿。
“你呢。”
“我问你。”
徽宗把笔搁下。
“你先答。”
赵桓看着案上那支笔。
“我不走。”他说。
“为什么。”
“我走了,”赵桓说,“天下就有两个皇帝。”
屋里静了。
徽宗看着自己的儿子。
“两个皇帝,”他说,“不好吗。”
“不好。”赵桓说,“一个在南边坐着,一个在北边走回来。走回来的那个,叫什么呢。”
“叫上皇。”徽宗说。
“上皇去了南边,”赵桓说,“南边那个皇上怎么办。”
徽宗没有答。
“他要不要跪。”赵桓说,“他跪了,他的臣子怎么看。他不跪,我这个上皇怎么摆。”
他把手放在膝上。
“我走了,”他说,“南边就得先打一场。”
“打什么。”
“打名分。”赵桓说。
徽宗把那张只写了一横的纸揉起来。
“你这个话,”他说,“想了很多年了。”
“九年。”
“九年。”徽宗说,“你在这儿想名分。我在那儿想字。”
他把纸团扔进纸篓。
“我们两个,”他说,“都不该当皇帝。”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洗衣院 · 傍晚】
赵桓站在洗衣院门口。
韦氏在收衣服。
“娘娘。”
韦氏回头。
“别叫娘娘。”
“嫂子。”赵桓说。
“你有话说。”
“有。”
韦氏把衣服抱在怀里。
“我听着。”
赵桓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南边派人的事,”他说,“你听说了。”
“听说了。”
“你要是回去——”
“我回不去。”韦氏说。
“我是说要是。”
韦氏把衣服往上抱了抱。
“要是我回去,”她说,“我就说我在这儿什么都不知道。”
“你能说得出?”
“我说得出。”韦氏说,“我说了九年了。说得多了,就是真的。”
赵桓看着她。
“嫂子。”
“嗯。”
“你回去以后,”赵桓说,“见着他——”
“见着谁。”
赵桓没有说名字。
“见着他,”他说,“你别提我。”
韦氏抱着衣服,看了他一眼。
“你在这儿,”她说,“我一提你,他就要想。”
“想什么。”
“想他这个位子,”韦氏说,“是怎么来的。”
赵桓站在门口。
“嫂子。”
“回去吧。”韦氏说,“天要黑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傍晚】
赵桓站在墙下。
天快黑了,墙上的痕看不清。
有人从他背后过来。是李成。
“官家。”
“你又在看墙。”
“我每天晚上都来。”李成说,“看不看都一样。来了好睡。”
赵桓笑了一下。
“你数到哪儿了。”
“我不数。”李成说,“我从下头往上摸,摸到上头,就回去。”
“摸得出什么。”
“摸得出粗和细。”李成说,“粗的是前几年的。细的是今年的。”
“为什么今年的细。”
“刻的人手上劲小了。”
赵桓看着那道墙。
“刻痕的人,”他说,“你知道他叫什么。”
“知道。”
“他刻了几年。”
“九年。”李成说,“我是头一年来的,那年墙上就有痕了。”
“九年,”赵桓说,“他刻了九年。”
李成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官家。”
“嗯。”
“你说那位,”李成说,“是不是也数着。”
“谁。”
“南边那位。”李成说,“他是不是也数着,看我们在不在。”
赵桓没有说话。
“要是他数着,”李成说,“我们就还有点用。”
“要是他不数呢。”
李成没有答。
风从墙上过来。
“他数不数,”赵桓说,“我们都得活。”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邢氏的屋 · 夜】
赵桓在邢氏屋外站着。
门里点着灯。
他没有敲门。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门开了,邢氏拿着灯出来。
“站着做什么。”
“我说一句话就走。”
邢氏把灯举高一点。
“说。”
“你补的那些衣裳,”赵桓说,“要是哪天走,你带几件。”
邢氏的灯晃了一下。
“我不走。”
“我说要是。”
“没有要是。”邢氏说,“我在这儿补了九年。这儿的布我认得,这儿的针我也认得。我到了别处,拿不动针。”
赵桓看着她。
“嫂子。”
“你回去吧。”邢氏说。
她退回屋里,把门掩上。
赵桓在门口站着。
门里的灯没有灭。
他站了很久,走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门口 · 上午】
城门口停着一辆车。
车上是空的,等着装东西。
纥石烈长生在车边站着。
赵桓走过来。
“今天出去的人呢。”
“出去了。”
“车里装的什么。”
“纸。”纥石烈长生说,“上京要的册子。”
“什么册子。”
“人册。”纥石烈长生说,“城里有多少人,男的多少,女的多少,会做什么活。”
赵桓看着那辆车。
“我们也在册上。”
“在。”纥石烈长生说,“你在第一页。”
“第一页有几个人。”
“三个。”
“哪三个。”
“两位官家,”纥石烈长生说,“和我。”
赵桓转过头看他。
“你也在上头。”
“我在。”纥石烈长生说,“管门的人,也要写上去。”
赵桓站在车边。
“一本册子,”他说,“三个人在第一页。”
“从上一本到这一本,”纥石烈长生说,“第一页没换过。”
“上一本是哪一年的。”
“绍兴元年。”
赵桓看着车里那些册子。
“四年一本,”他说,“上头还认得我们。”
“上头要的是数,”纥石烈长生说,“不是人。”
赵桓没有再问。
他拖着脚,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官人。”
“嗯。”
“下一本册子,”赵桓说,“第一页上头,要是有名字没了。”
“那就是真没了。”纥石烈长生说。
“你这句,”赵桓说,“说得对。”
他走了。
纥石烈长生站在车边,看着他的背。
那辆车装满了册子,轮子陷在泥里。
赶车的把鞭子甩了一下。
车动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下午】
那个姓赵的叔叔蹲在墙根下。
赵桓走过去。
地上那个院子画得比昨天细。大门,影壁,两进屋子,还有一棵树。
“你画完了。”赵桓说。
“画完了。”
“画完了做什么。”
“明天再画。”
赵桓蹲下去看。
“这棵树是什么树。”
“枣树。”叔叔说,“我家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枣熟了,我娘用竹竿打,我在底下捡。”
“你还记得枣什么味吗。”
叔叔想了一会儿。
“不记得了。”
“不记得,还画。”
“画着,”叔叔说,“就还剩一点。”
他用树枝在院子门口又描了一遍。
“官家。”
“嗯。”
“你说,”叔叔说,“我们死了以后,这地上画的院子,还在不在。”
赵桓看着地上那个院子。
“在。”他说。
“怎么会还在。”
“因为你画了十年。”赵桓说,“你画的时候,手在这儿动过。手动过的地方,土就不一样了。”
叔叔看着他。
“真的?”
“真的。”
叔叔低下头,把那棵枣树又描了一遍。
“那我多描几遍。”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傍晚】
赵桓走到南人巷。
巷子口坐着三个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
“官家。”
“别叫。”
赵桓在离他们几步的地方站住。
“你们说什么。”
“说南边来人的事。”
“说说看。”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们说,”其中一个开口,“这回南边来的人,是要东西的。”
“要什么。”
“要地,要棺材,要人。”
“要几个人。”
“一个。”那个人说,“要一个活的。”
赵桓看着他。
“哪个活的。”
“不知道。”那个人说,“传话的人没说。”
“传话的人是谁。”
“贩布的。”
赵桓看着巷子那头。
“贩布的从上京来,一年来三回。”他说,“你们上回信他,是去年的事。”
那个人把头低下去。
“我知道。”赵桓说,“你们要传就传。”
“官家,我们不是——”
“我不怪你们。”赵桓说,“人在这儿,总得有个话头。”
他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下回贩布的来,”他说,“问他上京的米价。”
“问米价做什么。”
“米价涨了,”赵桓说,“就说明北边也不太平。”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赵桓的屋 · 夜】
赵桓把一张大纸铺开。
他往砚里倒了一点水,磨墨。
墨磨好了,他把笔蘸了。
他在纸的开头写了两个字。
“九弟”。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
他把纸拿起来,撕了。
他又铺一张。
这一次他写的开头是三个字。
“康王殿下”。
写完他又看了一会儿。
他把这一张也拿起来,撕了。
第三张他写的是两个字。
“赵构”。
写完他把笔停住。
“这两个字,”他说,“是他自己起的。他原来叫什么,我记不住。”
他把第三张纸搁下,没有撕。
他往下写。
写了两行,他停下。
“我要是写,”他说,“写什么。”
他把笔搁下。
“写我在这儿过得不好,”他说,“他看了,会怎么样。”
“写我在这儿过得好,”他说,“我写得出来吗。”
他坐在桌前。
“写我求你来接我,他要是接了,南边就乱。他要是不接,他就要背一个不接的名。”
“写我不来怪你,”他说,“他信吗。”
他看着那两行字。
“这封信,”他说,“怎么写都是给他添事。”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凑到灯上。
纸着了。
他把着火的纸扔进墙角的一只陶盆。
纸烧完,盆里剩一点灰。
他用手指把灰拨了拨。
灰里有字——烧不掉的几个笔画。
“赵构”两个字还认得出。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傍晚】
赵桓站在墙下。
纥石烈长生从城门那边过来。
“官家。”
“叫赵桓。”
“赵桓。”
赵桓看着墙。
“我问你一件事。”
“问。”
“这道门,”赵桓说,“什么时候开。”
“早晚各一回。”纥石烈长生说,“已经开了九年。”
“我不是问天天。”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我问的是,”赵桓说,“这道门有没有一天,是全开的。”
纥石烈长生没有答。
“你说过,走的人不走这道门。”赵桓说,“那这道门,是给谁开的。”
“给进来的人。”纥石烈长生说。
“进来的人是谁。”
“上京来的车,上京来的人,上京来的令。”
赵桓看着那道门。
“这道门,”他说,“朝北开。”
“朝北。”
“朝南的那道呢。”
“没有朝南的门。”纥石烈长生说,“这城三道门,都朝北,朝东。”
赵桓站在墙下。
“一个城,”他说,“不朝南开一道门。”
“不朝南。”
赵桓往城墙那边走。
“所以走的人,才要走别的路。”
纥石烈长生没有接话。
“我不是要问你路。”赵桓说,“我是想说,这个城修的时候,就想过有人会往南走。”
他把手放在墙上。
“修城的人,”他说,“比我明白。”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夜】
李成站在墙下,一只手按在墙上。
他不数,就是摸。
赵桓从巷子那头过来。
“你见过册子没有。”
李成回过头。
“哪一本。”
“上京要的那一本。”
“见过。”李成说,“四年一车。车上压着册子,一本一本摞起来,用麻绳捆两道。”
“你翻过没有。”
“翻过一本。”李成说,“那是头一年,车停在城门口,捆松了,我帮着捆。捆的时候看了一眼。”
“上头写什么。”
“名字。”李成说,“名字后头是籍贯,再后头是病。”
“第一页呢。”
李成想了想。
“第一页上头三个名字。”
“哪三个。”
“两个官家。”李成说,“还有一个管门的。”
赵桓没有说话。
“后头是空的。”李成说,“第一页上头就三行。底下空着一大片,空得能写七八行。”
“你看过两回。”
“两回。”李成说,“头一回是三年以前,第二回是去年。”
“换了没有。”
“没换。”李成说,“第一页没换过。名字还是那三个,位置也没挪。”
赵桓把手插进袖子里。
“上头要的是数。”他说。
“什么数。”
“册上有多少行。”赵桓说,“上头看的是行数。少一行,就要问;行数不减,别的不问。”
李成把手从墙上放下来。
“所以第一页上头光写三个名字。”
“第一页是给上头看的。”赵桓说,“上头一翻,看见三行,就知道这本册子是这个数。往下翻不看。”
他抬头看了一眼比他高出一截的墙。
“下一本册子,”赵桓说,“要是第一页上头,也少了个名字。”
李成看着他。
“那就是真没了。”
风从墙头过来。
墙上的痕一道道都在,粗的细的,深得摸得出来的,浅得快看不见的。
李成把手重新按上去。
“官家。”
“嗯。”
“你说的这个,”他说,“我记住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夜】
李成在墙下坐着,手里拿着一截炭。
他没有划。
赵桓从巷子那头过来。
“今天不划。”
“今天不划。”李成说,“划了一天,手酸。”
赵桓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背靠着墙。
“官家。”
“嗯。”
“你想过走没有。”
“想什么。”
“走。”李成说,“我是说,要是有一天,门开了。”
赵桓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想过。”
“你怎么想。”
“想完了,就不想了。”
李成把炭搁在地上。
“我想过好多回。”他说,“我想的时候,都是晚上。白天不想。”
“为什么白天不想。”
“白天有活干。”李成说,“晚上躺在屋里,一闭上眼,就往南边去了。”
他抬起头,看那一排痕。
“可我不敢走。”
“为什么不敢。”
“我走不动。”李成说,“从这儿往南,头一段就是雪原。雪原上走三天,没有水,没有火。我这身子,一天都撑不住。”
赵桓没有说话。
“我走不了。”李成说,“我这种人,走不了。想走的人,都是像我这样的人——走了也是死。”
“那你划它做什么。”
“划着,”李成说,“等于我每天都站在门口看一眼。”
他捡起那截炭,在墙上划了一道。
划完他把炭收起来。
“官家,你走不走。”
“不走。”
“你怎么不走。”
“我走了,”赵桓说,“就有两个皇帝。”
李成看着他。
“那你就一辈子站在这儿。”
“站在这儿。”赵桓说,“墙外头是雪,墙里头也是雪。”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第二天 · 早上】
赵桓在叠被子。
那个姓赵的中年人又来了,站在门口。
“官家。”
“我说过,别叫官家。”
“我叫不出来别的。”那个人说,“从小叫惯了。”
赵桓把被子抹平。
“有事。”
“西头那三十几个人,”那个人说,“昨天夜里又传了一件事。”
“什么。”
“说这回南边来的人,是来要地,不是来要人。”
赵桓的手停了一下。
“要地。”
“要河南陕西。”那个人说,“要梓宫,要母后。”
“要谁。”
“母后。”
赵桓把被子搁在炕头。
“没有我。”
那个人低着头。
“没有我。”赵桓又说了一遍。
“听说是。”
赵桓在炕边坐下。
“你把这话,”他说,“说给西头那些人听。”
“说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不说话。”
赵桓看着门口那片天。
“不说话好。”他说,“不说话,就不用盼。”
【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赵桓的屋 · 深夜】
赵桓坐在桌前。
灯点着。
桌上摊着那张纸——“朕”折在里头,“赵桓”露在外头。
他把纸展开,看了一遍。
他拿起笔,蘸墨。
他在“赵桓”旁边写了三个字。
“朕不走”。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
他把笔搁下。
“这个‘朕’,”他说,“是最后一个了。”
他把纸折起来,这次“赵桓”折在里头,“朕不走”露在外头。
他把纸塞进袖子。
他吹灯。
黑暗里,他用手按了一下右肩。
“明天,”他说,“还得叠被子。”